雷尼尔斯绝不是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他一向按部就班,构成他生活的绝大多数事务,都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好的。
然而,雷尼尔斯最近却变得格外冲动。
比如,他造访皇女宫这件事。
当然,要说这是否真的是『冲动』之举,其实有些微妙。
毕竟以他近期的状态来看,这或许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清晨,雷尼尔斯坐在书房桌前,指尖转动着钢笔。
那是大雨过后的一个清爽的初夏早晨。在他身后那扇巨大的窗户中,湛蓝的天空明净透彻。
「公爵大人,我的视线分明一直只追随着公爵大人一个人啊。」
夏洛那双闪烁着的金色眼眸浮现在雷尼尔斯的脑海中。每当那可爱的眼帘忽闪时,那双亮晶晶的瞳孔总能让他感到心情一阵激荡。
随着心跳加速,他的嘴角也禁不住微微上扬。
叩叩——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慌忙压平了刚才还不自觉勾起的嘴角。
「哥哥。」
是布莱尔。
雷尼尔斯挑起一边眉毛。布莱尔很少会主动来书房找他。
「大清早就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出事了。」
布莱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着妹妹那有些失礼的态度,雷尼尔斯皱了皱眉。
「该不会,又是那些千金在欺负妳吧?」
那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眸,以及汗湿的发丝间散发出的甜美香气,瞬间让他失了神。
雷尼尔斯不知不觉间已凑到了夏洛身边。
「比起公爵阁下,恐怕确实如此。」
「嗯,今天一大早送来的。」
雷尼尔斯意识到了一点。
女仆的声音唤醒了雷尼尔斯的理智。找回神智的他顿时感到万分尴尬。
「阿尔弗雷德,感冒是通过什么路径传染的?」
他绝不是来探病的。
在马车里与阿尔弗雷德的对话闪过脑海。
阿德勒公爵前脚刚走,约翰后脚就跟了进来。
「皇女……给妳送信了?」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夏洛的手腕。从那纤细发烫的手腕处,他感受到了剧烈跳动的脉搏。
我实在太累了,这次连坐起来装样子的力气都没了。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
「布莱尔,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贸然到访,是对女士的失礼。」
夏洛与基利安,夏洛与护卫,以及夏洛与阿尔弗雷德。
雷尼尔斯的下巴绷了绷。布莱尔叉着腰,继续埋怨道。
随后,他留下脸色僵硬的约翰,迈着不可一世的步子走出了皇女宫。
「阿德勒公爵阁下。」
「我能怎么办?」
「是啊!说是得了重感冒卧床不起,把原本跟我约好的茶会都取消了。」
咔嚓——!
「我在学院听那些小姐们说的。」
不过布莱尔的语气听起来也并不怎么笃定。
那是他在军校偶遇过几次的人。听说是个虽然身为平民、却在军校表现出众的家伙。
「积压的工作还很多,而且今天也不是约好的日子。况且让皇女产生误会也很麻烦。」
「皇女……病得很重吗?」
方才的举动,分明已经到了他无法掌控的冲动程度。
他反而更希望夏洛的脑子里全是他。
「还有这种说法?」
雷尼尔斯在『未婚妻』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雷尼尔斯对这种荒唐的言论皱起了眉。
「我现在负责夏洛特皇女殿下的护卫工作。」
* * *
「你经常来这儿?」
就像他最近的脑子里,全都是夏洛那一头让他烦乱的粉色发丝一样。
雷尼尔斯语气严肃地回敬道。
雷尼尔斯手中的一份重要文件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当他在卧室里见到穿着居家服的夏洛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模样,分明是只有『特别的』未婚夫才能见到的吧。
「是皇女殿下生病了!」
「呵,为了我『未婚妻』的安全,你最好拼了命去干活。」
「我会跟阿尔弗雷德商量一下日程。不过,恐怕很难抽出时间。」
雷尼尔斯带着局促的脸色走出夏洛的卧室,却撞见了一个人。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殿下,公爵大人。我准备了些茶点。」
结果,他在一种半机械的紧绷状态下,面对询问花束由来的夏洛,竟然抛出了『路边捡的』这种蠢到家的回答。
明明给布莱尔送了信,怎么偏偏把他给忘了?明明还口口声声说迷死他了!
「真是够了!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不懂女人的心?女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内心是最脆弱的,都会渴望心上人能陪在身边的!」
唯有『他』,在夏洛面前必须是特别的。
「夏洛特皇女?」
「哎?那个……据我所知,通常是通过唾液或呼吸交汇传染的。所以跟病人保持距离很重要不是吗?」
站在皇女宫前,雷尼尔斯再次对自己进行了心理建设。
但眼前的男人,现在却在挑战他的底线。
当然,为了将这束花送到雷尼尔斯手中,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去催促公爵府的园丁现剪。
在莫斯顿伯爵府花园的黑暗中曾隐约确认过的那个面孔,果然就是『约翰·华生』。
心中猛地涌上一股无名火。
尽管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奇怪,但雷尼尔斯自己并没察觉到。
只是……那个……
甚至,他连伞都忘了拿。因为他已经把自己仓促编造的『取伞』借口忘得一干二净了。
面对雷尼尔斯冷淡的回答,布莱尔气呼呼地离开了。雷尼尔斯看着妹妹失礼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个进入了夏洛卧室的男人。
但雷尼尔斯从未给过这个男人半点关注。因为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不想特意跑去皇女宫让夏洛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错觉。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喜欢上夏洛。
「殿下可是哥哥的未婚妻啊!这种时候难道不该买上一束花去探病吗?」
雷尼尔斯眉间微蹙。
「你在这里干什么?」
「果然,还是病倒了。我就说吧。」
雷尼尔斯没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反问道。
雷尼尔斯的下巴微微上扬。
此前,这在他看来是个连被他在意的价值都没有的男人。
那种心脏被勒紧的、熟悉的厌恶感让雷尼尔斯拧紧了眉头。这种感觉,他最近在几个场合都体验过。
雷尼尔斯强压下心中的委屈,向布莱尔询问夏洛的近况。
虽然举止恭顺,但约翰那透着几分叛逆的眼神让雷尼尔斯感到很不痛快。
布莱尔嘟起嘴,双手叉腰。她不满地摇晃着脑袋,那一头浓密的金发随之微微颤动。
他每天早晨都在暗暗期待着夏洛的信件。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女士的卧室。然而,夏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警惕了起来。
「我可是第一次进来,皇女难道不是第一次?还有谁进过她的卧室?」
那一瞬间,雷尼尔斯心里竟产生了一丝小小的不平衡:为什么布莱尔会比他先知道夏洛生病的消息?
布雷盖小侯爵以前还经常带着妒意对他阴阳怪气。
等回过神来,雷尼尔斯已经手捧一大束鲜花,站在了皇女宫门前。
雷尼尔斯昂起头,用高压的口吻问道。
「如果不重,怎么会连约会都取消了!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
在皇女宫的长廊上偶遇的那个熟面孔,正恭敬地向他行礼。
夏洛和其他男人待在一起的样子,会让他感到极度不悦。
「原来是你啊。」
雷尼尔斯听出了那句话里隐含的挑衅。他用冰冷的视线怒斥道。
「我……竟然没有收到。」
「我这人也不太在意谁进我的卧室,您不必担心。」
「没错,作为未婚夫,哪怕没有理由,来看看未婚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你就不能去把殿下的感冒『传』过来吗?不是说感冒传给别人,病人就能痊愈了吗?」
尽管夏洛在说着担心他的话,但那些都不重要。
* * *
当他伸指揭掉夏洛头上的纸屑、指尖触碰到她额头的那一刻,那滚烫的体温让他感到一阵酥麻。
夏洛的眼神、体温以及香气,都在这一刻指引着他向夏洛靠近。
因为他是『艾雷尼尔斯·冯·德姆·阿德勒』。任何人都不得觊觎或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视线落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叠文件上。
「带新情报过来了吗?」
「您都病成这样了,还先问这个?」
「因为你来这儿也只有这一件事。」
「怎么会。就不能当我是特意来探望殿下的吗?」
「探病的人手里拿的应该是花或者水果,而不是这叠厚厚的文件。」
面对我不满的吐槽,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就当是顺便吧。」
约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我一叠纸。说实话,他真是一个能干的助手。
「这是关于第三名牺牲者——那个面包店主的情报吗?」
「是的。包括面包店的交易账簿,以及受害者生前的行踪轨迹。」
第一名和第二名受害者——家庭教师和主厨,以及最近的受害者布雷盖小侯爵,都与阿德勒公爵存在交集。
那么,第三名牺牲者——面包店主,是否也存在这种交集呢?
「那家名叫『斯莫尔(Small)』的面包店主,似乎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他经常定期在诺伍德贫民窟进行分发面包的志愿活动。案发当天,他也正走在去志愿服务的路上。」
「这种细节的情报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吧。秘诀是什么?」
「商业机密。」
「切。」
我对他那副俏皮话回了一记冷哼。
可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我的脑袋就开始阵阵作痛。
「总之谢谢了。等我身体好点再看吧。」
「为了方便殿下稍后翻阅,我帮您捆起来吧。」
「走的时候帮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点了点头。视线无意间落到了他递给我看的那叠被捆好的文书上。
哗啦——!
「……!」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绳子,将整理好的文件利落地捆扎好。
我拽了拽被子,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他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遗憾,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扑嗤一笑。
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不用你啰嗦,我已经听够玛莎的唠叨了。」
约翰用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的眼神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卷文书上的绳结,分明是我见过的那一个。
「谢谢。」
「我把文件放桌上就走,您好好休息。」
「淋点雨就能病倒,这身子骨也太虚了……比起案子,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呀!」
随着一阵声响,文件散落了一地,到处都是。
我伸手将那叠纸递向他。就在这时,脱力的手腕突然一软。
「连一叠纸都拿不住,您可真行。」
我因惊恐而睁大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约翰。
总觉得自己又给他添了麻烦,我有些尴尬。
他单膝跪地,开始利落地收拾地上的文件。随后再次将边缘对齐,整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