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出生在诺伍德贫民窟的平民来说,拥有卓越的天赋,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倘若目标远在云端、高不可攀,或许根本就不会心生希冀。可最悲惨的莫过于,那机会明明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却偏偏不被允许握在手中。
对于经历过无数次挫折的约翰·华生来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
比如,即便他交出了更优秀的成绩,最终获得机会的却总是贵族。
身为平民的他,倾尽努力所能换来的,仅仅是一张皇立军事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进入军事学院的平民屈指可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那些在帝国赫赫有名的贵族子嗣,却多得随处可见。
在那个夹缝中,身为平民的他,不过是受人歧视与轻蔑的对象。
无论约翰在学院里的成绩多么出类拔萃,给予他的机会也极度匮乏。
当那些实力平平的贵族们入伍并晋升为军官时,他却得不到任何垂青。
「这世上哪有贵族愿意听命于一个平民上司?」
该死的等级制度在帝国军中同样坚不可摧,绝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撼动。
在那样的煎熬中,他最终获得的,也不过是帝国军最底层的干部职位——一名调查官。即便如此,他也满足了。毕竟,那已是诺伍德出身的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机会。
然而,眼睁睁看着帝国军打着正义的旗号在属国犯下种种违背伦理的暴行,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更让他作呕的,是那些明知罪行却互相包庇的贵族集团。
相比之下,针对他个人的蔑视与歧视反而变得可以忍受。
因提出正当异议而据理力争的他,最终被扣上殴打上级罪的帽子送上了法庭。
帝国终究对他是不公的。
尽管存在贵族下达的非法指令,尽管存在贵族犯下的不端案件,但在那其中,背负罪犯污名的却唯有平民出身的约翰一人。
最终,留给他的只有帝国军的不名誉退伍以及一个罪犯的烙印。
在整个帝国,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为他做身份担保。
那些曾以为在军事学院结下过交情的贵族们,在此事面前也纷纷变了脸色。涉及帝国军与贵族的利益纠葛,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原以为是个傲慢无礼的贵族,没曾想竟意外地平易近人。
「科尔蒂纳……式?」
有人轻而易举就能递出的伞,他却要在瓢泼大雨中奔跑良久才能勉强握在手中。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对方的一种戏弄。
于是,他决定把所谓的虚假忠诚,要多少卖多少。
那是混合了惊愕与恐惧的眼神。约翰的心猛地一沉。
我也死死地盯着约翰那双绿色的眸子。我们两人的视线在近乎咫尺的距离交汇。
他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去替皇女挡住风雨,以免她被打湿。那是约翰唯一被允许扮演的角色。
艾雷尼尔斯·冯·德姆·阿德勒。
约翰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皇女身边。
但在身边观察到的皇女,却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熟悉的无力感让约翰的心情沉了下去。在那些不被允许他进入的场所,他甚至无法守护皇女。他能做的,只有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既然如此,皇女根本没必要在那群不适合她的冷酷男人身边受委屈啊。
他带着玩笑般的数落帮她整理好文件,正准备离开,却发现皇女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 *
可到头来,连那把伞也没能亲手送到皇女手中。
然而,初次见面的皇女,却对他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建议。
「那……只要是军事学院毕业的人,都会打这种结吗?」
以及,这两个月来被关在巴兹里的约翰。
下雨的那天。
那是约翰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图逾越的巅峰。
最终,约翰还是忍不住把这句心里话说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
「这是科尔蒂纳当地的系法,因为非常牢固,所以也被帝国军采纳了。从军事学院时期开始就用惯了,成了习惯。」
「您没事吧?」
脑海中闪过的那些恐怖推论让我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原本准备离开房间的约翰折返回来,一脸担忧地审视着我的脸色。
她偶尔也会表现出意想不到的迟钝和黑洞属性,比如明明在调查连环杀人案,却会被夜晚出没的猫吓得魂飞魄散——那副样子甚至显得有些可爱。
看着皇女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约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贵族军人们常说的话。
「嗯。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结……」
「其实,上次在礼裙店试的那几件,更适合您。」
当然,比起他的那点不适,皇女看起来显然更不好受。
约翰走到床头,抓住了我那冰凉得毫无血色的手。从他温热的手心里,一股暖流传到了我的手上。
我眨了眨眼,抛出了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正如他所料,阿德勒公爵追了出来。那个男人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如此耀眼,耀眼到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
看着失神发抖的我,他显然慌了神。见我不说话,他用一只手托住我的脸颊,强迫我对视。
「让我买下你的忠诚吧。」
他是这样想的。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每次和皇女聊天,他总会莫名地想笑。
而最让约翰感到传闻不可信的一点是——皇女喜欢的根本不是『基利安大公』,而是『阿德勒公爵』。
约翰似乎觉得这气氛有些尴尬,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帘。他的耳根微微泛起了红。
自从公爵毕业后放弃入伍,两人便再无交集。此后约翰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说老公爵去世,由他继承了爵位。
「哈哈哈,听说这次夏洛特皇女递过去的酒杯,基利安大公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扣在了地板上。」
* * *
夏洛特皇女。
虽然这是他通过一生的阅历早已认清的事实,但亲耳听到公爵这样宣誓主权,心底还是莫名地感到一阵刺痛。
面对我那因干裂而颤抖的唇瓣中吐出的意外词汇,他挑起一边眉毛。随后,他拎起了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叠文件。
走进卧室,约翰看到的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皇女。
回过头看向他的皇女,眼神中透着温情。
她从未对他呼来喝去,也没有摆出贵族的臭架子。她会体贴到担心在烈日下暴晒的他,也会聪明到能从他提供的资料中推断出嫌疑人的画像。
皇女对阿德勒公爵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这取决于个人喜好吧……不过在学院接受训练时,这种结确实会自然而然地练到手熟。」
「殿下。」
在军事学院结识的阿德勒小公爵,不仅拥有卓越的实力,更有高贵的血统。他与那些仅凭家族名声混进学院的平庸贵族有着本质的区别。
也就是说,在关于皇女的无数流言中,唯一的真相只有一条——她对自己喜欢的人有着近乎盲目的执着。
他确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因此陷入麻烦。但他别无选择。那个提议诱人到了让他无法拒绝的程度。
我皱起眉头反问道。约翰开始摆弄着那个绳结向我演示。
她不仅每天对阿德勒公爵展开热烈的追求,甚至还让他去调查公爵的底细。
「淋点雨就能病倒,这身子骨也太虚了……比起案子,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原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却没成想在莫斯顿伯爵府的花园里撞了个正着。
随着他的体温传导到我冰冷的手和脸颊上,我那当机的大脑才终于恢复了运转。
* * *
但皇女却说,他所经历的遭遇是不公的。那是帝国的贵族们从未说过的话。不仅如此,她还为协助她办事开出了令人咋舌的高额报酬。
什么目中无人、愚蠢至极,据说只要跟她对上眼就有被薅掉头发的风险,所以最好敬而远之。
她肯定另有图谋。否则,何必对他提出这种请求。
本以为会是那样……
皇女也不例外。于是约翰开口呼唤了那个正注视着公爵的皇女。
恐怕在那座他无法进入的华丽官邸内,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吧。只不过那个对象从基利安大公换成了阿德勒公爵而已。
这个名字偶尔会在约翰的生活中闪现,但对他而言,那终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云端之人。
「啊,这在帝国确实不太常用。这是『科尔蒂纳式』的系法。」
就在那时,向他伸出援手的,竟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像是在笑我大惊小怪一般,噗嗤一笑。
身高180cm以上受过军事训练的男性、独特的绳结、时隔两个月再次开启的杀戮。
「殿下?」
「呵,为了我『未婚妻』的安全,你最好拼了命去干活。」
即便是不怎么关注八卦的约翰,也听闻过关于她的传闻。
身为贵族中的贵族,皇女竟然要向一个背负着殴打贵族罪名的囚徒购买忠诚。
甚至传闻她疯狂迷恋着被誉为军事学院传奇毕业生的基利安大公,正对其进行病态的跟踪骚扰。
本以为她的身体强壮到能薅掉别人的头发,谁知竟虚弱得像风一吹就倒,扶着她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点就会把她揉碎。正因如此,他才不自觉地自荐成为了她的护卫。
「那……绳结……」
紧接着,皇女就不小心把那叠文件撒了一地。那纤细的手腕,确实是太单薄了!
「不用你啰嗦,我已经听够玛莎的唠叨了。」
「绳结?您是说……这个吗?」
毕竟那是贵族出身的军人们聚在一起闲聊时,最常用来取笑的谈资。
在皇女宫重逢时,阿德勒公爵用极其傲慢的声音对约翰说道。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难道,您刚才就是因为看到这个结才吓成那样的?」
约翰一脸狐疑地问道。
在他的解释下,我的理智逐渐回归。我也意识到约翰不可能是连环杀手。
第一名牺牲者被害时,他正被派往科尔蒂纳监察布雷盖。科尔蒂纳与帝都之间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往返。他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我看着他,缓慢地开口道.
「连环杀手用来捆绑受害者的绳结……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瞬间,约翰瞪大了眼。
「您是怎么知道的?不对,比起那个……所以您刚才,是把我当成凶手了吗?」
「啊,不……也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我的反应,约翰荒唐地发出了一声冷笑。随后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叉,对着我瞪起了眼。
「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这么诚心诚意地帮您调查案子,您居然怀疑我?」
约翰像是在抗议一般,晃了晃手里的那叠文件。
「我也只、只是怀疑了一下下而已。」
我有些尴尬,胡乱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约翰故意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开始半开玩笑地数落起我来:
「照您这么说,那所有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帝国人,在殿下眼里岂不全是嫌疑人了?」
「……」
「上次阿德勒公爵留下的那把伞,不也是用这种结捆着的吗。普通人根本解不开这种结,他居然就那样把伞留给您,看来贵族果然是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原本正滔天不绝数落着公爵的约翰,话语戛然而止,眉头紧锁。
随即,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难道……直到刚才为止,殿下一直锁定的嫌疑人……就是阿德勒公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