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雷尼尔斯面色煞白冲出书房的几个小时前,夏洛特皇女宫。
听到曾在成年礼舞会上偶遇的那个无礼男人——布雷盖小侯爵死掉的消息,夏洛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 *
「约翰,凶手是时隔10周再次现身了吗?」
「是的,殿下。」
我与约翰步履匆匆地走在宫殿长廊。
「推测的作案时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今天凌晨。」
「这次也是勒毙吗?」
「手法与前四起案件如出一辙。所以调查厅也判定是那名连环杀手所为。」
「推测的嫌疑人特征同样是身高180厘米以上的健壮男性?」
「是的。况且布雷盖指挥官受过军事训练,如果凶手能制伏他并将其勒死,那体格肯定……」
我紧紧咬住嘴唇。
就因为我前几天以受委屈为借口暂时放下了对阿德勒公爵的侦查,结果就出了这种事。
老实说,由于受害者完全出乎预料,即便我一直盯着公爵,恐怕也无法预先阻止这起命案。
可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满嘴苦涩。
「现场应该已经清理完毕了吧?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诺伍德街的后巷。那儿虽然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但绝不是高阶贵族会出入的场所。」
诺伍德街是繁华帝都背后的阴暗面。
那是一个流浪汉与罪犯横行的贫民窟,约翰说他也出生在那条街道。
「布雷盖小侯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巷子里?」
在去洗手间的路上,我迅速确认了停尸房的位置。好在离厕所并不远。
「哎呀,真是怕了妳了!行了行了!快把裙子放下!」
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男人在被勒时竟然完全没有防御动作?
「总之,我一定要去停尸房看那具尸体。调查厅也有拘留所吧?」
我最后把他的翡翠色瞳孔当成镜子,在两颊胡乱涂抹了一层红通通的腮红。
「谁知道呢。虽然有一些猜想,但是……」
他蹙着眉揣摩着我问题的深意,嘴巴渐渐张大,一脸震惊。
根据帝国法律,凡是『以粗暴言行吵闹骚扰他人,或醉酒后无故撒泼者』,皆可以『醉酒滋事』的嫌疑被关进拘留所。
「哎呀,快别提了。这身板瘦得一把就能握住,嗓门儿却大得出奇。诺伍德这边的报案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正如预料,调查官对我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我是个麻烦的疯婆子。
「肯定会被怀疑的。老实说,连我都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调查这桩案件。」
在这个情境下绝对不该出现的词汇,让我猛地瞪大了眼。
我偷偷顺出了一件玛莎的外出裙穿在身上,将那头显眼的粉色长发紧紧盘起,然后套上了约翰递过来的假发。
「难道,您打算去看尸体?」
「苍白的脸。」
「骗——人!哪儿来的命案?」
「你个臭大叔!手给我拿开!我跟你们没完!没完听到没有!」
做好所有准备后,我拔出了特意带上的烈酒瓶塞,直接把酒往自己身上泼。
「不行。憋着。」
约翰欲言又止。
对于想进拘留所、又不想让这件事传到父皇耳朵里的我来说,这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罪名了。
* * *
约翰一边将棕色的假发递给我,一边啧啧感叹。
我对着约翰嫣然一笑。
最后见我竟然装出要撩起裙子的架势,调查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三十分钟后。
「哎,我说。妳这年轻姑娘,人生可不能这么过啊。大白天的,这成什么体统?」
也就是说,布雷盖小侯爵是中毒身亡后,被人伪装成了勒毙的样子。
说话间,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负责诺伍德片区的调查官莱斯特兰奇对我训斥道。
「现在,难道……您在想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吗?」
「当然有。可您突然问拘留所干什么……?」
「啊,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那是自然,全凭殿下差遣。」
关上门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空气贴上皮肤。停尸房那浓烈的消毒药水味扑鼻而来。
「姑娘,在那种危险地界儿喝酒喝到断片儿,可是会出大事的。妳知不知道今天凌晨那儿刚发生了命案?」
调查官断然拒绝。
「既然已经签了入职合同,答应无条件协助我,那多余的好奇心最好还是收一收。」
调查厅对于这种只是犯了轻微罪行的醉酒弱女子,监视通常非常松懈。
相反,在他的面部以外,其他身体部位显现出了鲜亮的斑块。
如果在存活状态下被绳索勒死,面部会有严重的淤血肿胀。而且绳索勒痕周围应该能观察到挣扎导致的表皮剥脱。
「呵……真是。活了这么久,伺候人进拘留所还是头一回。」
况且今天凌晨刚发生了命案,诺伍德的调查官们肯定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凶手为什么要伪装他的死因?
「好家伙,这醉鬼姑娘花样还真多。」
况且,这具长期作为『恶女』活着的夏洛的身体,对于『粗暴言行』和『无故撒泼』简直是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听到我的话,约翰瞪大了眼。
我点了点头。
「万一我在这儿失禁了怎么办!大叔你负责吗?」
用冷水彻底洗掉了脸上那层厚厚的腮红后,我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
我走向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男尸。
啪!
约翰用一种混合了担忧与荒唐的眼神注视着我。
「……嗯,老实说,谁能想到堂堂皇女殿下会出现在这种贫民窟后巷呢?」
「这……根本不是勒毙啊?」
最终,调查官满脸通红地把我从拘留所放了出来。
约翰连连摇头。
趁着莱斯特兰奇分神的功夫,我假装进洗手间,实则一个闪身钻进了停尸房。
特意跑到诺伍德街撒泼,全都是有原因的。
果不其然,即便被带到调查厅,那群调查官也没认出正在疯狂撒泼的我的真面目。
我对着约翰挑了下眉毛。
「如果帝国的皇女说想看连环杀人案的尸体,肯定会被人怀疑吧?」
罪名是『醉酒滋事』。
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法医学水平如何,但如果调查厅断定布雷盖的死因是勒毙,那他们就被凶手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戴着平凡的棕色假发,穿着简朴的平民裙子;另一方面,谁也无法想象帝国的皇女会在那种贫民窟街道喝得酩酊大醉。
掀开白布的一角,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我装出害怕的样子乖乖点头,心里却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我先过去帮下命案那边的忙,妳上完赶紧出来。别想趁机逃跑啊,等保证人来了再说!反正没钥匙妳也出不去。」
最终,我如愿以偿地在诺伍德街被逮捕,带到了所属辖区的调查厅。
在杀人案件中,最确凿的证据就是受害者的尸体。前世每当案件发生,我总是会亲自参与现场勘验。
「你就在这儿盯着我,确认我被调查官平安抓走后,你就跟过来。」
OK,停尸房就在隔壁是吧。
但在布雷盖小侯爵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勒毙的征兆。脖子虽然有勒痕,但并没有防御性的损伤。
那边有个调查官在大声招呼我的监管人。调查官莱斯特兰奇对着我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怎么样?看着不像『夏洛特皇女』了吧?」
片刻后,诺伍德街后巷。
这属于轻微罪行,只要缴纳一点保释金并找到身份保证人,就能立即获释。
砰!
「大、大叔。我想上厕所……」
「呵呵,妳这姑娘不看报吗?受害者的尸体现在就在隔壁停尸房待着呢。」
他们像看瘟神一样横了我一眼,把我塞进了拘留所。
见我瞪起了眼,约翰摊开手耸了耸肩,一副不再多问的姿态。
我怀着混乱的心情离开停尸房,躲进洗手间。
「应该在调查厅的尸体停放处。现场勘查结束后就会移送到那里。」
没办法了。我准备再次发动必杀技。别小看我前世对付各路撒泼犯所积累的数据库。
这一次,我绝不能错过亲眼确认有力证据的机会。
「大叔!你们厅长呢?把你们厅长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啊,我跟你们厅长认识!昨天还一起吃过饭!还一起去过桑拿……不对,沙龙!我跟你说,要是我在这儿失禁了,我看你能不能担待得起!你要是不让我上厕所,我就在这儿解决了!嗯?」
我失神地走出洗手间,呆立在走廊上。这时,莱斯特兰奇走过来责备道。
「现在受害者的尸体在哪儿?」
「姑娘。还没清醒吗?酒劲儿还没过?」
「到底是为了什么。」
「嘿,妳这姑娘,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约翰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我毫不在意,低声对他叮嘱道。
我装出憋不住的样子,身体扭成了麻花。
我不信邪地眨了眨眼,开始仔细查验布雷盖小侯爵的尸体。
「这是中毒反应。」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箱子,塑料密封袋里的绳索瞬间抓住了我的视线。
「莱斯特兰奇!过来一下。」
看到这一幕,约翰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背对着他,大步走向了诺伍德街的中央。
察觉到我在盯着箱子,莱斯特兰奇用一种显摆的口吻说道。
「姑娘,瞧见没,这就是那连环杀手用来作案的凶器。哼,我忙着处理这种大案,哪有功夫理妳这种小毛贼。乖乖在那儿坐着醒酒。」
我死死盯着箱子里的证物。
五个袋子里装的都是同种类型的绳索,而且绳扣被切开得非常平整,没有损坏绳结。
所有的绳结都是同一种独特的系法。我将那个绳结的纹路死死刻进脑海,随后在莱斯特兰奇的拉扯下,重新乖乖回到了拘留所。
* * *
「什么?你不行?轻微罪行不是连平民也能当保证人吗?」
正打算让约翰当保证人把自己捞出去的我,忍不住发出了懊恼的叹息。
「我可不是普通的平民啊。我可是靠着殿下的信誉才得以假释的罪犯。」
约翰站在拘留所铁栅栏外,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两手抓着铁栅栏,眉毛耷拉成了八字,仰头看着约翰。
「完了。那现在怎么办?」
「您就没个能来接您的人吗?」
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有。
我不能拜托皇宫里的任何人。如果传到父皇耳朵里,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皇女宫预算肯定会被砍光。
不是皇宫的人,却愿意来捞我的人……
那一瞬间,一个人的脸浮现脑海。虽然很不情愿,但现在别无选择。
「约翰,你替我送封信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