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在宴会厅中央上演的这出微妙的三人对峙,周围的宾客们似乎连装模作样交谈都忘了。
人们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用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夏洛特皇女殿下,请从现在起随我同行。」
基利安大公用一种理所当然且傲慢的声音说道。
一瞬间,正护送着我的阿德勒公爵手臂肌肉猛然紧绷。我心头一惊,偷偷打量着公爵的脸色。
公爵依然面无表情,但看起来正在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
随后,阿德勒公爵用礼貌的声音回击道。
「多谢……大公殿下的提议,但我还没忙到连护送皇女殿下的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的程度。」
「你觉得我是在向你提出『建议』吗?」
大公低声冷笑着。那是在暗示这并非建议,而是命令。公爵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建议,那恐怕是大公殿下管得太宽了。」
宴会厅的一角传来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是如今在帝国权倾一时的阿德勒公爵,对爵位比自己更高的基利安大公说出这种话,也堪称大不敬。
「呵。身为帝国的国务大臣,竟然将我为了帝国忠诚所下达的命令视为『多管闲事』。公爵,你这种狂妄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容忍。」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两个男人要在撇开我这个当事人意愿的情况下,如此针锋相对。
况且,帝国最有名的两个男人为了我公然对立,这种事传出去一点好处都没有。
明天一早,那些八卦小报肯定会贴上『三角关系』这种博眼球的字眼来大做文章。
而且那些报社肯定会略过那两位人『气男』的行为,转而把更多的篇幅浪费在我这个『恶女』身上。
比如写什么『夏洛特皇女复杂的男性关系』之类的鬼话。
于是,散落在厅内的皇族、基利安大公以及部分选中的贵族,以接见席为中心分列两队相对而立。
「殿下说是因为我的美貌,才忘了那个男人,对吧。」
「那、那个……」
皇室庆典是受帝国庇护的属国使团向皇族致意的场合。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
难道是觉得传闻中满嘴谎言的夏洛特说这种话不可信?我噗嗤一笑。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死死捂住了公爵的嘴。
公爵竟然用那种严肃的声音,把我当初那段土味夸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捕捉到了新事实的我,用一种充满兴味的眼神看向了皇后。
虽说父皇最近确实对我颇为关注,但卡米拉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也不容小觑。况且我身后根本没有任何支持势力。
「当然,全凭殿下心意。虽然殿下的选择一向『始终如一』。」
她在经过我面前时稍作停顿,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皇后对我表现出的轻蔑,比起卡米拉和弗雷德里克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呆若木鸡,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的阿德勒公爵的背影。
他那双蓝色的眸子仿佛要将我刺穿,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的味道。
我优雅地提起裙摆,微微欠身行礼,随后拉起阿德勒公爵的胳膊。就这样丢下脸色铁青的大公,转过身扬长而去。
在铺着红地毯的大厅中央,设有一座垂着红色帷幔的接见席。
「只要大公殿下不继续挡在我们面前,我想阿德勒公爵在护送完我之后,依然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国务大臣会议。」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您到底有多认真。」
「啊。您是觉得我看起来没什么诚意吗?」
在前往不远处的皇室典礼会场的路上,阿德勒公爵一直保持着沉默。
毕竟在帝国,谁都知道以前的夏洛特每逢盛会必定会向基利安大公提出舞伴申请,然后被无情地拒绝。
宴会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随即炸开了锅。
「仪式结束后,我会来接您。所以,请不要像上次那样,随随随便便就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优雅且和善的声音开口道。
接见室内,目之所及皆是金碧辉煌。金饰与水晶多得随处可见。
卡米拉已经是皇族中根基最稳固的人了。相比之下,她竟然会对我这个刚开始被当人看的小透明产生如此强烈的竞争意识,实在让人费解。
在大厅里撞见我的卡米拉,先是一脸愤恨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即气得脸色通红地扭过头去。
我依然捂着他的嘴仰头看他,从我掌心上方露出的那半张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我。他那湛蓝瞳孔里的深海仿佛要将我吞没一般,波涛汹涌。
「是因为我这『耀眼的美貌』吗?」
我眯起眼,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作为最小的皇女,我站在了末席。偏偏站在我对面的就是基利安大公。对上视线的一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尴尬得语塞了。
「生了张和妳那卑贱母亲一样的脸,竟然连尊卑都分不清楚,整天在肮脏的市井巷弄里乱窜,真是不知廉耻。」
她的意图很明显——激怒我,只要我表现出半分失态,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当场把我赶出去。
「您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他倒是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歪了歪头。
我说最近怎么这么消停呢。
原来是一碰到基利安大公,他就又想验证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迷上他了。
「关于由哪位大人负责护送,我可以自己决定吗?」
近距离一看,她是一位留着耀眼红发、高雅盘起、面相孤傲的女性。皇后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当然,此前我被基利安大公羞辱的那些往事也一定会被挖出来逐条罗列。
「您是指我拒绝大公护送的事?」
「所以,请大公殿下各司其职,放我们过去吧。」
当然,皇后的话对我没产生任何心理波澜。除了她无意中吐出的那一个词。
我可不想再给这些故事增加素材了。
皇帝身着挂满金色勋章的皇室礼服,披着长长的红色斗篷;皇后也穿着一身高腰帝国礼裙,同样系着长斗篷。
与其在这儿跟我过不去,不如去防备其他皇子不是更好吗?
看来她一见到我这身礼裙,就想起了错失『艾美瑞斯』预约的事,心里正火冒三丈。
我莫名感到有些尴尬,将视线移向了接见室的入口。
直到快到会场门口时,阿德勒公爵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了。
基利安大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是其一。还有那句『从来都是认真』的话。」
虽然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实则是向皇帝表示某种『诚意』的环节。
皇帝与皇后并肩入场,着装皆符合正式场合的威严。
* * *
侍从进来通报,皇帝内卫即将入场。
虽然是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但皇后显然是特意挑选了极具侮辱性的词汇。
走向接见席的两人周身散发着皇族的威严。我不停地偷瞄皇后。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为何记不住?殿下曾说,迷上了我那如原野春光般耀眼的金色发丝、让人联想到清澈深邃湖泊的蓝眼睛、如滑润瓷器般的白皙皮肤、如雕塑般挺拔的鼻梁、迷人的双唇、宽阔的肩膀、高挑的身姿、如刀刻般细腻的肌肉身材、低沉甜美却又清冷的嗓音,以及浑身散发出的高贵气质……唔!」
听到这话,看向我的公爵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
见我慌乱地后退一步,他紧跟着逼近了一步。随后,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吻。那温润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惊得我脊背泛起一阵酥麻。
这位与皇帝进行彻底的政治联姻的皇后,在帝国境内拥有惊人的势力。也正因如此,她所生的卡米拉和弗雷德里克才成了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
反倒是我的老脸阵阵发烫。
听着他那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的慵懒嗓音,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慌乱,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见我回答得理所当然,阿德勒公爵紧抿双唇,拉长了嘴角。随后,他用极其认真的口吻回道。
他是在指上次在莫斯顿伯爵府我跟着约翰先走的事吗?
谁也没想到,那位不可一世的『基利安大公』竟然会被我当众拒绝。
看来这位公爵的记性好得惊人。那分明是我第一次见面时为了掩盖尴尬随口胡编的。
两人的头顶各戴着一顶镶嵌着数千颗宝石的硕大皇冠。
正处于对峙状态的两个男人同时看向了我。基利安大公似乎对我露出的笑容很满意,耸了耸肩。
于是,我决定速战速决地处理掉这个场面。我对着基利安大公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婉的笑容。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其实最近他虽偶尔会主动搭话,但在我们之间,沉默才是常态。
「既然如此,为了让殿下能一直忘掉那个男人,我看来得更加『努力』才行了。」
公爵缓缓将我的手从他唇上拿开,视线却始终死死锁在我的脸上。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握住我手的姿势,变成了手背向上的握法。
紧接着,他在我耳畔低声呢喃道。
「妳是认真的吗?」
「我以前就对大公殿下说过,我对您的心意,从来都是『认真』的呀。」
「您自己亲口说这种话,难道不觉得害羞吗?」
「啊哈。」
「呃。您怎么把那些话记这么清楚?」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我的过去如何,现在的我已经把那种男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环视着接见室。包括弗雷德里克、菲利普皇子,甚至连不知何时抵达的基利安大公也已到场,正静候皇帝与皇后的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