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公爵的提议,我皱起了眉头。
「要把弗雷德里克皇子派人跟踪并暗中调查我的事,公之于众吗?」
「是的,这对殿下而言,各方面不都更有利吗?」
严谨地说,在追踪者并未对我造成实质伤害的情况下,下达指令的弗雷德里克所受到的惩罚并不会太重。毕竟在皇室中,派人打探彼此的底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顶多也就是得到父皇的一句警告罢了。
反而如果公开这件事,我那天在贝克街的行踪也会随之暴露。
「唔,这个嘛……」
「我会出面作证,殿下不必担心弗雷德里克皇子那边会抵赖。」
虽然这提议确实让人感激,但一旦传出我假扮平民在街头乱逛的消息,父皇说不定反而会以损害皇族威信为由命令我闭门思过。
那样的话,我的搜查计划肯定会受阻。
况且,我的目标并不是皇宫内的权斗,而是抓住那个要杀我的连环杀手并活下去。
我摇了摇头。
「算了吧。反正也没人受伤,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本以为我会立刻跑去父皇面前告状,见我如此轻易地作罢,公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殿下已有主意,那就依您。总之,这段时间还是请对弗雷德里克皇子的人保持警惕。」
面对这有些讽刺的局面,我只能苦涩地笑笑。竟然被一个可能会杀掉我的人担心安全问题。
正因为阿德勒公爵这种态度,我稍不留神就会对他丧失戒心。
明明他才是目前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我努力在脑海中再次重申了这一事实。
不知不觉间,我们抵达了举办晚宴的别宫,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结舌。
那是一位带着迷人微笑、五官轮廓硬朗且充满男人味的帅哥。
我能感觉到宴会厅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殿下上次不是吩咐过吗,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我能先恪守礼节。所以我现在过来向您问候。」
按照他的提议称呼了其姓名后,德里克动作优雅地牵起我的手背印下一吻。面对这种充满诱惑力的态度,我一时有些出神。
阿德勒公爵替呆若木鸡的我迅速接了话。
这语气里竟然没有半分讥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称赞,我甚至忘了体面,愣愣地盯着泰勒大夫人。
人群正自觉地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让开道路。看到那个朝我们走来的男人,阿德勒公爵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那高雅且沉稳的嗓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歌颂某种英雄事迹,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很了不起的错觉。
见连阿德勒公爵也出面附和,那位严厉贵妇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满意的神采。
「我们进去吧。」
在步入正值高潮的主会厅前,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哼,我倒是怀疑你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殿下。」
她在帝国经营着庞大的垄断产业,论辈分是我的亲姑姑。
大夫人将我和阿德勒公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瞬间,我的背脊感到一阵恶寒。本能感知到威胁的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
大家表面上都在装作不关心他人的事、专注于各自的交谈,实际上肯定都竖长了耳朵,想听听泰勒大夫人到底会对我说什么。
这时,一位打扮华贵的贵妇朝我走来。
「话说回来,这件礼裙是艾美瑞斯的作品吧?」
就在这时,在向我表示关注的人群中,一个极其扎眼的男人突然挤到了前面。
觊觎他的东西?难道是因为矿山采掘权产生了什么纠纷吗?
「夏洛特皇女。」
「上次见面时,妳那一身打扮简直让人没眼看。看来这段时间,妳的品位倒是变得高尚了不少。」
「是,殿下。期待下次能与您再次相见。」
最关键的是,这意味着我正式踏入了皇室继承权的竞争行列。
我眉毛弯成八字,尴尬地赔笑着。
德里克对着我微笑。
「这说明皇帝陛下已经认可了殿下的功勋。」
正如预料,随着我和公爵的登场,宴会厅内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陷入了寂静。人们充满好奇的视线纷纷落在了我身上。
那些心高气傲的贵族们围着我,争先恐后地想跟我搭上话。
基利安大公对着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社交礼。面对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景,宴会厅内贵族们的视线瞬间全部聚焦到了这里。
「我的品位……确实变了……一点点?呵呵。」
作为宴会用途的别宫,在原本就金碧辉煌的皇宫中更显奢华瑰丽。
正当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而疯狂眨眼时,周围的人群突然簇拥了过来。这些人全都是对权力风向极度敏感之辈。
「夏洛特皇女殿下。」
看来公爵对德里克的感观并不好。
瞬间,基利安大公那泛红的视线落在我手臂挽着的地方,眼神凶狠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大公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的后半截话在他那如坠冰窖般的注视下生生冻结了。公爵语气极其不善地回道。
「大夫人。」
他们在嗅到泰勒大夫人与我之间那非比寻常的气氛后,便像鬣狗一样扑了上来。
本以为又要听到一番冷嘲热讽,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打算毫无灵魂地应付几句。
「而且,提出通过酿酒来解决小麦丰收过剩难题的人,也是皇女妳吧。」
公爵向基利安行了一礼。基利安此时已迈着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守时是必须恪守的礼节。」
「您非要和那种人交谈的理由是什么?」
「哇。」
甚至不久前在莫斯顿伯爵府,他还是那个一见到我就想直接无视并走开的人。
「林德曼先生。久仰大名。」
我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随后拎起裙摆回了一礼,再次挽住了阿德勒公爵的胳膊。
我在准备帝国联邦资料时读过这个名字。
「大夫人所言极是。那正是夏洛特皇女在辩论中给出的精妙答案。」
拥有皇室血统和惊人财富的她,浑身上下同时散发着高贵与贵气。
「那件事也让我获益匪浅。如妳所知,我手里握着酒类专营权。」
「听闻殿下在每次辩论中都有极其出众的表现。」
她手中展开一把用孔雀羽毛制成的折扇,指缝间戴满了硕大的宝石戒指,几乎看不见手指。
不仅如此,室内装潢充斥着金银与各类宝石,即便在深夜也耀眼得让人眩晕。
听到这熟悉的低沉嗓音,我和阿德勒公爵同时回过了头。
「啊,没、没非要聊……」
「那就请多关照了,德里克。」
在那清脆响亮的声音下,我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林德曼。」
「可是我刚才和德里克还没聊上几句……」
「只是运气好罢了。」
那种曾在伯爵府宴会厅感受过的苦涩既视感袭来,我用力抿住了干涩的唇。由于紧张,我挽着公爵手臂的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看来原主最后一次见到泰勒大夫人时,穿的应该是那件胸口大开、甚至称得上荒谬的失礼裙子。
受邀参加这场晚宴的,除了皇族之外,只有经过极其严格筛选的贵族。严格到即便是阿德勒公爵府,也唯有公爵本人获得了入场券。
能受邀参加她的茶会,意味着已经成为了在帝国社交界和皇室中极具影响力的人物。当然,卡米拉以前是那里的常客。
面对这与莫斯顿千金成年礼时截然相反的待遇,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阿德勒公爵终于缓缓开口。在那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冰冷嗓音下,德里克深深低下了头。
因为自夏洛特开始追求基利安后,他从未对夏洛特表现出过如此郑重的态度。
「皇室欠了妳一个大人情啊。听闻皇女救了包括皇帝陛下在内的数名皇族的性命。」
「听说这次是殿下率先识破了科尔蒂纳的暗杀企图。」
既然出席者的身份都如此显赫,我可能会遭遇比在莫斯顿千金成年礼上更严重的冷遇。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
「听闻妳最近的表现,倒是很了不起啊。」
正当我准备迈步离开时,身后再次传来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带着满脸的紧张,在公爵的护送下,踏上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被那股凛冽的气势震慑,我不自觉地有些发憷。
「真是非常期待由皇帝宫为您主理的生辰庆典呢。」
「想必这还是我头一次正式向皇女殿下问候。我是德里克·冯·德姆·林德曼。」
作为皇室长辈且是帝国实权人物,泰勒大夫人的茶会其实是女人们的小型政治角斗场。
「大公殿下,找我有何贵干?」
「公爵阁下。」
「运气这种东西,只属于有准备的人。下次我举办茶会时会给妳发邀请函,务必出席。」
德里克虽然只是低阶贵族,但他凭借在矿山国家——德米奥斯公国的出色商业手腕攫取了巨大财富,并为帝国带来了相当可观的利益。
虽然她只是轻描写淡写地说是茶会,但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橄榄枝。
阿德勒公爵用一种仿佛在下达死亡预告般的阴冷神情盯着德里克。随后他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德里克身边带离了一步。
我对公爵耳语道。
「大公殿下竟然也会听我的吩咐了呢。」
「能得到殿下的称赞是我的荣幸。我并无爵位,您直接叫我『德里克』就好。」
「我这人最讨厌那种认不清尊卑、觊觎属于我的东西的人。」
「啊,那个,我也只是……」
严谨地说,我的直觉也没全错。公爵虽然不是此刻的刺客,但起码也是连环杀手的头号候选人。
我向泰勒大夫人行了一礼。阿德勒公爵也恭敬地致意。
不久前还在伯爵府宴会厅形单影只的我,转眼间已成了这大厅里被围得最水泄不通的中心人物。
「基利安大公殿下。」
还以为是刺客现身了,结果身后站着的只有阿德勒公爵。
面对泰勒大夫人的提议,我惊得咽了口唾沫。
「皇女殿下稍后还需出席皇室庆典,你先退下吧。」
「夏洛特皇女殿下,阿德勒公爵阁下到——」
「哎……?」
这位在贵族名册上见过的熟面孔,正是皇帝陛下的亲妹妹——泰勒大夫人。
穿过那座仿佛搜集了世间所有名花的庭院,两旁整齐陈列着帝国顶级雕刻家们打造的装饰品。
「离皇室庆典开始不是还有点时间吗?」
「阿德勒公爵。」
「是,大公殿下。」
大公维持着高压的神态,盯着阿德勒公爵。
「公爵稍后不是要出席联邦会议吗?」
面对大公那傲慢的语气,公爵的眉头跳动了一下,但他很快老练地用礼貌的声音回道。
「离会议开始还有些时间。」
「你应该清楚,想要圆满结束帝国联邦盛会,集结了各国官员的联邦会议至关重要。所以,何不先行前往会议室做准备?」
「多谢大公殿下挂心。待我护送皇女殿下抵达接见室后,便会立即动身。」
听到这话,基利安大公微微勾起一边嘴角。
「护送夏洛特皇女殿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也正要出席皇室庆典。」
基利安大公、阿德勒公爵,以及我。
围绕在我们三人之间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通了电一般,变得异常狂暴且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