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夏天感冒连狗都不理。
明明没怎么淋到雨,可我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在去完精品店后,终究还是病倒了。
或许,在那把伞上确认到那个绳结,对我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冲击,甚至让我此前一直将其锁定为真凶进行调查的努力都显得有些讽刺。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公爵亲手系上那根伞绳……」
我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声音低声自语。但随即,我便被自己的这番话惊到了。
为什么要替他辩解?
或许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希望他不是凶手吧。虽然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但理智地看,阿德勒公爵无疑是最无可争辩的头号嫌疑人。
比起现在那些能将其排除在外的证据,指向他是凶手的线索要多得多。即便他偶尔会向我展示出其充满人性的一面,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由于这些纷乱的思绪,我缩在被子里痛苦地呻吟着。明明烧得浑身滚烫,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啊,殿下烧得太厉害了。」
玛莎带着哭腔,替我换下了额头上的湿毛巾。她一整天都守在床边悉心照料。
「给布莱尔小姐送去取消茶会的信了吗?」
我用紧绷干涩的声音询问玛莎。
以目前这种状态,别说出门,我连床都下不了,必须取消所有既定的行程。
「送去了,您就放心吧。」
我轻咳了几声,微微点头。
这时,一名女仆走进了卧室。
「那个,殿下,有客人造访。」
「殿下的行程都已经取消了,是谁呀?我去回绝掉。」
皇女宫或许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尤其是卧室,更是如此。
「咳,只是感冒,很快就会好的。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才特意过来的吗?」
听到我的咳嗽声,他那如精雕细琢的雕像般完美的脸庞阴沉了几分,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我的床边。
「那是我……很珍视的一把伞。」
「是……阿德勒公爵大人来了。」
「并不……觉得烦。」
想到这,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伞在那边。本来应该由我亲自归还的……您待会儿带走吧。」
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一团糟——头发被汗水打湿,脸也肿得有些憔悴,身上还穿着毫无得体感可言的居家服。
听到我这番漫不经心的回答,公爵似乎有些激动地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了。他紧抿着唇,眉毛剧烈地抽动着。
「唔,也是。不管怎样,我这就请他进来!」
或许,他是为了确认皇女宫内部的构造才来的。因为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四处打量我的房间。
「殿下不必道歉。反倒是我,在未曾预约的情况下贸然造访女士的卧室,还请宽恕我的失礼。」
看来光是『他为了见我而造访皇女宫』这件事,就已经让她雀跃不已了。
「哎……哎?」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坐在床上,试图装出礼貌的样子。
我惊得眉毛弯成了八字,赶忙从被子里伸出手胡乱挥动。
面对我的询问,公爵那双蓝色的眸子在房间里有些慌乱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住了。
然而公爵咽了口唾沫,丝毫没有去拿伞的意思,反而磨磨蹭蹭地待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悠闲从容,可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的人却是我。
「恐怕要进行更浓烈的『接触』,才会传染吧。严重到让殿下介意我进入卧室的程度。」
「脉搏似乎,跳得很快。」
「作为未婚夫,这点忙我还是能帮上的。」
听到我嗓子里发出的嘶哑声,公爵眉头紧锁。
「仅仅站在旁边,怎么可能被传染。」
「哪里的话。是我身体不适,没能好好招待您。」
公爵避而不谈来此的目的,一直在东拉西扯。
公爵的眼神仿佛要将我刺穿。我的瞳孔剧烈震颤。
「那是因为……有点发烧……」
「那个……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说明一下,我并不是那种会随意出入女士卧室的人。」
玛莎笑逐颜开,炫耀般展示着花瓶里插满的那些色泽明艳、美轮美奂的花朵。我猛地看向公爵。
当他那高挺锐利的鼻梁近在咫尺时,一股混杂着甜香的、迷人的麝香味扑鼻而来。
就在那炽热的鼻息即将触碰到我时——
「殿下,您瞧,公爵大人还带了这么漂亮的一束花呢。」
他握着我的手腕,手指缓慢而轻微地摩挲着。虽然我正发着烧,但与他那冰冷的体温相触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股惊悚的酥麻感。
「啊,我想着即便我不送信,公爵大人也会告知见面的日子。我怕频繁送信会招您烦。」
大概是刚才拨弄头发时带上去的。
我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安抚着激动的玛莎。
「不过今天并非约会的日子,您来皇女宫是有何贵干?咳,咳咳。」
我感到脑仁阵阵生疼,忍不住皱起了脸。偏偏就是那把伞,让我现在心里乱得像团麻。
「什么?咳,咳咳……!」
「那、那是……」
「如果殿下能先在信中告知您身体不适,我也就不会犯下今日这般失礼之举了。」
「为什么,最近都不送信了?」
他今天依然对我恪守礼节。
「殿下的身体似乎真的很虚弱。这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难道还有别人……!」
在那双静静凝视我的蓝色眼眸深处,正翻涌着某种强烈的情感。我感觉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里是皇女宫,目击者众多,他应该不会在这里对我下手。
「您就站那儿别动。离太近会把感冒传染给您的。」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公爵已经俯身凑到了床头。
「公爵大人……送花给我?」
公爵恢复了往常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眉宇间却拧起了一道不悦的褶皱。
玛莎歪了歪头,从座位上站起身。
凶手通常会提前物色作案现场。
「但还是会有风险……」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我猛地咳嗽起来。玛莎却比我更兴奋,一惊一乍地嚷嚷道。
公爵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子,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我语气生硬地说道。
公爵对自己出现在我卧室这件事,做出了有些过度的解释。
「啊,啊!玛莎!妳来啦?」
「咳咳,咳咳。」
我如释重负,慌忙对着玛莎打招呼。
「天哪!公爵大人肯定是来探病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似乎正离我越来越近。高烧让我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皇女殿下。」
「谢、谢谢。」
那种触感让我的脊背猛地泛起一阵酥麻。我吞了口唾沫,干涩的嗓子疼得厉害。
肯定有某种特殊的原因。
我的手腕被公爵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显得那般纤细,仿佛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我像是一只面对猛兽的小动物,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抱歉,让公爵大人看到我这副凌乱的模样。」
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病得很重吗?」
「我又没告诉他,公爵大人怎么会知道我病了?」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感到一阵眩晕,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不顾我的阻拦,又向前迈了一步。我抬起那双因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把今天的事又推到了我头上,语带责备。
很快,衣着整齐的公爵带着一丝迟疑走进了我的房间。
这分明是借口。那位『阿德勒公爵』,竟然会为了取回一把伞亲临皇女宫?
我心里有些不悦,随手拨开了被虚汗浸湿、粘在额头上的乱发。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我不会误会的。我这人也不太在意谁进我的卧室,您不必担心。」
「为了……取回那把伞,特意跑这一趟?」
他面色冷峻地摘掉了那片碎纸屑。他冰冷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滚烫的额头。
失望的神色转瞬即逝,玛莎随即迈着欢快的步子出去迎接公爵了。
「殿下,公爵大人。我准备了些茶点。」
紧接着,喉咙里又泛起一阵瘙痒。
一瞬间,那耀眼的金色发丝就逼到了眼前。
「其实,我也在等。」
我在心里祈祷那千万别是『杀气』,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门口。
他伸手握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我带着警惕心回答道。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哎?」
在那股莫名的紧张感之下,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听人说,感冒只要传染给别人就会好。」
公爵干咳一声,脸色微红地开了口。
「头发上,沾了碎纸屑。」
是玛莎打破了房间里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她端着满满一托盘的点心走了进来。
我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等……我的信?」
他干咳着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个……我是来取回之前借给您的那把伞的。」
「啊……好……下次我会通知您的。」
「啊。路上……顺手捡的。」
「哎?」
「是公爵府的园丁修剪剩下的,我顺手带过来了。」
搞什么,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面对这不明所以的回答,我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公爵急忙避开了我的视线。
随后,他礼貌地谢绝了玛莎端来的茶点。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请多保重身体。」
听到那个要杀我的男人叮嘱我保重身体,这还真是讽刺。
提到事情,我猛地想起一茬,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公爵。
「公爵大人,您的伞忘了带了。」
「啊……多谢提醒。那么,告辞。」
他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折返回来,拿上桌上的伞,随后消失了。
果然,说什么为了伞才过来,纯属撒谎。
我眯起眼睛,盯着公爵带过来的那束花。
「玛莎,把那花挪到应酬室去吧。」
「为什么呀?」
有些花毒性极强。尤其是这种颜色浓郁且妖艳的。
把公爵送的花放在卧室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谁知道那会不会是取我性命的毒草呢。
「没什么,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欣赏。」
我强撑着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瞪着眼看向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约翰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
就在我觉得终于能歇会儿的时候,房门又被推开了。
「果然,还是病倒了。我就说吧。」
「哎呀!殿下竟然这么为我们着想。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呢。」
玛莎点着头,抱着花瓶出去了。我把沉重如铅的身体重新塞回了被窝里。
该死,又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