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将金发整齐地向后梳起,即便在朦胧的水汽中,那身考究的西装与他本人的光芒也丝毫不减。
「殿下不在我面前时,似乎挺常提起我的。」
「啊,不、不是的。是多、多亏公爵大人,今天挑到了很棒的裙子……」
我明明没有说他的坏话,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玛莎向公爵行礼后,识趣地退到了侧后方,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眼神里满是『殿下您真行』的调侃。
结果,我被迫与公爵单独相处。
「能挑到满意的裙子就好。您是在这里避雨吗?」
「是的,在等马车。倒是公爵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带着一丝狐疑,慢动作般眨了眨眼望着他。他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泰然地答道。
「这栋建筑是阿德勒公爵府的产业。我是来处理自己名下的房产事务,没想到会在这里与殿下偶遇。」
我一脸荒唐地看着他。
偶遇个鬼……!
特意把自己名下精品店的位子留给我,又在同一时间出现,这叫偶遇?
我不禁产生了一个不详的预感:难道他一直在监视我?
毕竟公爵目前仍是头号嫌疑人。他或许正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我,寻找杀掉我的机会。
但我绝不能流露出这种心思。
「哎呀天哪,原来是这样。能这样偶遇,看来我们真是命中注定啊!」
我用一种几乎是在朗读课本的棒读语气,像复读机一样抛出了毫无灵魂的台词。他是个敏锐的男人,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在怀疑他。
听到我的回答,公爵那双蓝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愉悦。
正当我暗自诧异他的反应时,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得体西装的青年从公爵身后现身了。
丢下这句话,公爵便迈着大步走向了马车。细密的雨点落在他那件高级西装上,在布料上留下了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他托着腮,靠在因水汽而变得朦胧的马车窗边,凝视着窗外倾泻而下的雨幕。
雷尼尔斯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作为贴身秘书,他肯定对公爵的行踪了如指掌,确认不在场证明再合适不过了。
「在帝国联邦盛会上,能穿上艾美瑞斯礼裙的人,只有夏洛特皇女一个就够了。」
眼看着公爵就这样冒雨走过去,阿尔弗雷德惊得差点跳起来。
雷尼尔斯靠在窗边,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轻快的小曲。
「啊,不,不敢。阁下。」
「我都已经淋透了,还撑什么伞。」
我对着约翰笑了笑.
「那么,由于还有接下来的行程,先失陪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玛莎便抢先接了话。
而且,从他在楼下『偶遇』夏洛的那一刻起,阿尔弗雷德便惊恐地发现,自家上司那个所谓的『火辣女友』,竟然真的是传闻中的夏洛特。
阿德勒公爵离开后没多久,远处便出现了一个被淋得透湿的男人的身影。
这是在暗示:我压根儿就没有别的想法。
雷尼尔斯漫不经心地应着,突然看向阿尔弗雷德。摘掉眼镜后的秘书,看起来还挺有几分姿色的。
我从约翰那垂落着、正不断滴水的棕色发丝上移开视线,定定地看向握在自己手里的那把黑伞。
公爵微微侧身,向我介绍道。
「您对我秘书有什么吩咐吗?按理说,殿下应该没理由对他感兴趣吧。」
完全不知道这全是他精心设计的杰作。
原因就是他不小心随口说漏了皇女去精品店预约的时间。
正当我怀揣着这些念头、盯着他看个没完时,公爵突然沉着脸,一把将阿尔弗雷德推到了一边。
约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当然,因为雷尼尔斯补足了所有差额,这对店方来说也不是什么亏本生意。
「是的。差价由公爵府承担,只让店方收取礼裙原价的10%。我也叮嘱过店主,要告诉皇女殿下那才是正价。」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否认。
「哎?啊!遵命。」
我看着公爵塞进我手里的物件,抬头望向他。
「这个……」
真是个像会读心术一样敏锐的人,反应快得让人抓狂。
「啊,刚才碰巧偶遇了阿德勒公爵。公爵大人就把伞留给我了,他人可真体贴。」
「总之,精品店那边交代清楚了吧。」
我定定地注视着这位散发着知性气息、看起来非常干练的青年——阿尔弗雷德。这可是一个绝佳的参考证人啊。
听到满意的答复,雷尼尔斯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能收买眼前的这个男人,套出点情报,那对调查公爵的一举一动将大有裨益。
* * *
阿尔弗雷德一边擦拭着眼镜上浓重的水汽,一边心疼地埋怨道。
「谢谢你的伞。那把你自己用吧。」
随即,一道充满猜忌的声音传了过来。
从远处跑过来的阿尔弗雷德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撑在公爵头顶,可惜已经晚了一步。
雷尼尔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阿尔弗雷德为了不触霉头,赶紧答道。
「淋点雨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即便艾美瑞斯的名头再响亮,也绝不敢违抗身为VIP房东的公爵的意愿。
她简直是费尽心思在赞美阿德勒公爵的绅士风度。
「我吗?分明是阁下您吧?今天早晨您不是连着换了两套衣服才出门的吗。」
他语气不善地训斥道。
雷尼尔斯眯起眼,眼神如霜雪般扫过阿尔弗雷德。
「反正最后是按照皇女的心愿,让她自己付了钱。」
「你去把马车叫过来。」
公爵府的马车很快便卷起一阵水雾,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没关系。随即,他在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时,眉头皱了皱。
「公爵阁下,该出发了。」
「您今天真的是为了见皇女殿下才特意跑这一趟的吗?」
这时,公爵府的马车穿过雨幕,停在了大门前。
「看来……您在这会儿功夫已经弄到伞了?」
「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突然,附近的店铺都没几家备着伞。」
「啊?我吗?不!完全没有!怎么会呢!」
他瞥了一眼马车,又看向我,突然塞了个东西到我手里。
我有些呆滞地对着约翰呢喃了一句。
或许是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终于收回了猜疑的目光,干咳了一声。
「初次见面,皇女殿下。」
隆隆——
「其他想参加帝国联邦晚宴的人,预约全都推掉了吧。」
自那以后,雷尼尔斯便找了各种蹩脚的借口,硬生生从日程里挤出时间,非要来这栋大楼。
「都淋透了呀。」
就在几个小时前,把雷尼尔斯密不透风的日程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阿尔弗雷德,突然遭遇了晴天霹雳。
在那道冰冷的命令下,阿尔弗雷德慌慌张张地跑去叫车了。我带着遗憾的目光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也不知跑了多远路,约翰喘着粗气,宽阔的肩膀上甚至还冒着热气。他手里攥着一把雨伞。
不过,他很满足。看到皇女如他所愿那般开心,他心里竟也涌现出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为了演一场『偶遇』,他还真是挺体贴的。」
阿尔弗雷德嘟囔着,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雷尼尔斯那件吸饱了水的高级外套。
「哎呀天哪,能这样偶遇,看来我们真是命中注定啊!」
他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仿佛看穿了我打算通过秘书来挖他底细的念头。
阿尔弗雷德被那冰冷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生意还不至于因为一件外套湿了就黄掉,用不着那样。」
「咳。」
玛莎显然是对公爵的话信以为真,但约翰这种人肯定一眼就看穿了。
为此,阿尔弗雷德忙着调整日程,简直累得魂飞魄散。
* * *
「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这位是阿尔弗雷德,我的秘书。」
「你最近是不是太爱打扮了?」
但他了解雷尼尔斯。最近性子分明变得温软了些的雷尼尔斯突然这样锋芒毕露,说明被他戳中了心事。
「阁下!明明给您准备了伞,您把它搁哪儿了,居然就这样冒雨回来?」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盯着阿尔弗雷德看?」
我对着公爵双手合十,用亮晶晶的眼神注视着他。还不忘装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连着眨了好几下眼。
「那是自然。不过为此咱们可是少收了艾美瑞斯一整年的租金呢。」
脑海中浮现出夏洛那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你最近似乎养成了随便揣度我行事动机的坏毛病啊?」
雷尼尔斯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放在一旁。
这么看来,皇女身上还真是有种纯真的特质。竟然真的相信那是偶遇。
公爵那只宽大的手掌有些局促地揉了下后颈。
「公爵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的视线分明一直只追随着公爵大人一个人啊。」
那是一把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绳结捆扎得一丝不苟的伞。
想起刚才夏洛盯着他秘书看的眼神,雷尼尔斯的一边眉毛微微抖了抖。
片刻后,约翰叫来的皇女宫马车伴随着溅起的水声停在了门口。雨势依旧猛烈。
「一会儿还得见帝国银行行长呢,我怎么能不操心?」
阿尔弗雷德对我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不过,抛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恭敬不谈,他在看向我和公爵时,眼神里透着一丝微妙的混乱感。
她说这栋楼是公爵的产业,他是因为公事路过才偶遇的;还说他在离开时把伞给了我,自己却去淋了雨。
阿尔弗雷德委屈地撇着嘴,嘴里还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约翰自嘲地笑了笑,把他带来的伞递给了玛莎。
玛莎像捡了个大便宜一样赶紧接过伞,随后向我伸出了手。
「殿下,把伞给我吧,我帮您撑着。」
「不用了,我来吧。」
约翰那只宽大的手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凝视着公爵留下的这份体贴,随后把它递给了约翰。
约翰接过伞,熟练地解开那捆扎整齐的伞绳,将伞撑开举过我的头顶。
「小心别淋湿了。」
踏出伞下雨幕的那一刻,头顶传来了雨滴敲击伞面的嗒嗒声。
没撑伞的约翰,肩膀正不断被雨水打湿。
我盯着这把遮在我头顶的黑伞。
心境,却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因为……阿德勒公爵刚才递给我的那把伞,那根捆扎伞面的绳结——
正是那个连环杀人犯特有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