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克里斯蒂娜本能地紧闭双眼,急忙伸手去挡我巴掌扇过来的那半边脸。
而我的手,就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生生停住了。
「哎呀!我的天哪!」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女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阿比盖尔伯爵满脸怒容地护住女儿,对我咆哮道。皇帝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惊讶地瞪大了眼。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行凶!妳这孩子真是无可救药了!」
卡米拉发出了尖利的指责。我却只是看着克里斯蒂娜,从容不迫地笑了。
这一次,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辩解。因为拆穿他们谎言的确凿证据,此刻就在眼前。
「克里斯蒂娜小姐。想要诬陷我,也得做得像样点才行啊。妳难道没发现,妳现在护着的这半边脸,和妳那半边肿起来的脸,根本不是同一边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克里斯蒂娜身上。克里斯蒂娜依然用手捂着脸颊,茫然地眨着眼。
为了防御我这个右手惯用者从对面挥过来的右手,克里斯蒂娜下意识捂住的是她的左脸。
「如果是我这个习惯用右手的人扇了小姐的耳光,那必然会打在小姐现在用手护着的左脸上。可小姐口中那张『被我打肿了』的脸,却是右脸呢。」
「这、这怎么可能……」
克里斯蒂娜慌乱地改用右手捂住了那半边红肿的右脸,脸上写满了惊恐。看来她终于意识到哪里出问题了。
「很遗憾,小姐和我一样也是个右手惯用者。妳在试图自残打脸时,由于无意识地动用了右手,所以只能打在自己的右脸上。」
为了完美复现克里斯蒂娜的行为,我举起刚才挥向她的右手,在自己的右脸上轻轻拍了拍。
惯用右手的人想要扇对方耳光,必然会瞄准对方的左脸。但如果用右手打自己的脸,则必然会落在右脸上。
如果要诬陷是被我打的,她当时就该用左手打自己才对。
「虽说两家后来确实议过亲,但我发誓,自父亲去世、我承袭爵位以后,此类商谈便再也未曾有过。」
「在蒂凡尼小姐的生日宴上,双方家长偶尔提起了联姻的话题。我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要选的话,阿德勒公爵家会选择阿比盖尔家。」
「没关系的,小姐。脑子不好使并不是罪过。啊,当然,撒谎是有罪的。」
我皱了皱鼻子。
「那为何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呢?」
虽说反手给了卡米拉和克里斯蒂娜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烦闷。
于是,我露出了一个圣母般慈爱的微笑,看着伯爵和克里斯蒂娜。
阿比盖尔伯爵语气颤抖,眼神慌乱地在女儿两边脸颊上来回打量。
我不禁悄悄勾起了嘴角。
「不、不是那样的!是、是我自己……」
泰勒大夫人显然对有人敢在由她主理、且设在皇帝宫的茶会上闹出这种丑闻而感到愤怒至极。
「克、克里斯蒂娜,真的是……这样吗?」
「……」
这下,轮到克里斯蒂娜和阿比盖尔伯爵坐立难安了。我朝着克里斯蒂娜走近一步。
刚才还自以为占理、咄咄逼人的权利,转眼间便成了反噬自己的利刃,伯爵的脸此刻扭曲到了极点。
我瞥了一眼卡米拉,她的脸色此刻阴沉得有些恐怖。
「克里斯蒂娜小姐!夏洛特皇女所言是否属实?妳竟敢对着皇帝陛下撒谎?而且还是在我的茶会上!」
伯爵浑身颤抖着,猛地按住克里斯蒂娜的头强迫她低下去,随后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我对着那双正小心翼翼观察我神色的水蓝色眸子,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夏洛特皇女殿下。」
「看来为了陷害我,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可惜,想要陷害我也得动动脑子才行。就像我在莫斯顿千金的成年礼上说过的,小姐还真是……怎么说呢,有点蠢得不可救药。」
我终于转过身,直视着这个明明没人问、却主动交代了一大堆的公爵。
「父皇陛下还真是仁慈啊!」
「真的……没生气吗?」
「回陛下,确如夏洛特皇女殿下所言。两位座位上的茶杯把手均朝向右侧,餐叉的摆放亦是如此。」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甜美的嗓音,正呼唤着我的名字追赶过来。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哒,哒。
丢下脸色铁青的卡米拉,我对着众人礼貌致意后,悠然自得地走出了化妆室。
片刻后,她跑回来,低头据实禀报。
我直视着阿比盖尔伯爵。
对方很快追上了我的步速,在近处叫住了我。
克里斯蒂娜浑身瘫软,不停地磕头致谢。
「今天又不是咱们约会的日子,我好像没什么理由非得盯着公爵大人看吧?」
「为什么?」
眼见局势瞬间反转,父皇的嘴角忍不住开始抽动,那是一副快要掩饰不住内心狂喜的表情。
我露出了笑容,扫视着四周,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杀手锏。
我这番话掷地有声,惊得伯爵脸色煞白。随后,我像审讯犯人一般,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继续说道。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众人,纷纷发出了惊愕的低呼。
我像是在施舍巨大的恩惠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直哑口无言、抽抽搭搭的克里斯蒂娜终于开了口,拼命摆手否认,坚持称这是自己一人的主意。
在这种不悦的情绪驱使下,我加快脚步往皇女宫走去。
目睹了这一惊天大反转的贵妇们眼珠乱转,交头接耳地飞速交换着看法。
泰勒大夫人则满脸怒容,对着克里斯蒂娜厉声呵斥道。
「陛、陛下!请开恩啊……!」
「伯爵!你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蔑视皇族,此罪本应严惩不贷!」
听到他的解释,我原本因为不爽而紧绷的脸部肌肉有些松动。但我还是故作不在意地把眼珠子往上翻了翻。
可惜,克里斯蒂娜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用力挥动最顺手的右手,狠狠地给了自己右脸一巴掌。
我用极其优雅的嗓音笑着回了一句。
「而且按照伯爵刚才的逻辑,阿比盖尔千金所做的事,自然也代表了阿比盖尔伯爵家的立场。」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看来她对卡米拉的忠诚度还挺高。
瞧,这就是所谓的金融治疗,也就是刑事和解金啊,你们这群家伙!
克里斯蒂娜大概是觉得,如果现在当众供出卡米拉,下场可能会比现在更惨。
哒,哒。
「家父与阿比盖尔伯爵曾是军校的同窗,两家从那时起便有往来。」
我不自觉地抿紧双唇,鼓起了腮帮子。
「但念在你女儿尚且年幼,且阿比盖尔家历年来对皇室忠心耿耿的份上,只要夏洛特皇女不予追究,此事便不再议处!」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我侧过头,仰视着落后我两三步的公爵。
「因为公爵家拥有矿山采掘权,如果与经营军工产业的伯爵家联手,我认为会产生巨大的协同效应。那仅仅是一个九岁孩子的……异想天开的商业判断罢了。」
「那您为什么要突然跟我说这些?」
我故作好奇地将食指抵在唇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卡米拉。
「不过,如果伯爵家能对皇室表现出更深厚的『忠诚』……想必我也没必要非得靠法律来挽回名誉了。」
「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笑弯了眼。
「大可以去检查一下刚才的茶桌。我和克里斯蒂娜小姐的茶杯把手肯定都是朝向右侧的。因为我们都是右手惯用者。」
* * *
茶会就这样在一种极其尴尬且草率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我这才猛地转过身,看向像个跟屁虫一样粘在我身后的阿德勒公爵。
「那是我九岁时候的事了。」
「……?」
这下克里斯蒂娜彻底被吓破了胆,青紫色的嘴唇不停哆嗦,哭丧着脸向我求饶。
「谁、谁说夏洛妳一定是用右手打人的?妳们两个的惯用手真的都是右手吗?」
呵,说不定只是因为单纯的恐惧。
卡米拉结结巴巴地帮腔。我眯起眼睛。
围在化妆室门口的一名女仆闻言,立刻跑回别室确认。
「更何况,根据帝国法律,凡是触犯侮辱皇族罪的家族,除了刑罚之外,还要承担额外的惩罚。」
「殿下。」
「怎么突然提这个……」
「皇女殿下,方才是我犯糊涂,产生了巨大的误会。小女年幼无知,对殿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还请殿下海涵。」
「殿下!对不起,求您饶了我吧!」
也难怪,毕竟我这是亲手送了个能让父皇死死拿捏阿比盖尔伯爵家的把柄。
「唔,虽然这可能是小姐独自策划的,但说不定,也是受了谁的指使呢?」
「殿下。您莫非……是在生气吗?」
皇帝板着脸,对着伯爵威严地喝道。
伯爵在那张几乎快要气炸了的脸上硬挤出卑微的神情,连连叩头。
「我记得,法律规定皇室可以提前收回赏赐给该家族的垄断特权。伯爵家拥有的那项特权……似乎是森林采伐权?」
「真的没生气吗?」
我傲娇地别过头,再次迈开步子往回走。
「没呀。」
「自残恐吓,外加侮辱皇族罪。小姐的行为不仅是对我这名皇女的亵渎,更是对整个皇室的侮辱。」
「这、这……」
克里斯蒂娜吓坏了,只是机械地眨着眼,身体不停地打冷战。
看着卡米拉如此迫切地替克里斯蒂娜出头,这件事果然是她们两人合谋的。
「……!」
我对着伯爵父女微笑,顺便对着父皇俏皮地眨了眨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那挺拔的鼻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克里斯蒂娜小姐刚才说,我是『突然大发雷霆』才动手的对吧?一个冲动之下行凶的人,难道会特意放着顺手的右手不用,去改用不习惯的左手吗?」
「当、当然!阿比盖尔家一定会为陛下和皇室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倾其所有!」
哼。竟然还特意点名要克里斯蒂娜,看来那女人真的是从小就长得漂亮啊?
「谢、谢谢殿下。」
「唔,虽然阿比盖尔伯爵家对皇室忠心耿耿,但为了挽回我的名誉,我还是想向皇室法庭正式提起诉讼呢。」
「对。」
「那是蒂凡尼千金的七岁生日派对。」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撞上我的视线后,他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