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憔悴了许多。」
公爵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探望过我?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为了我出现在法庭上?
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想说的话已经堵到了嗓子眼,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最无关痛痒的一句。
「证人是……是怎么找到的?」
「在殿下被捕后,我立刻核实了情况。发现那些证据全是无稽之谈。所以我派人展开了搜寻。毕竟殿下向史密斯先生赠送胸针时,我也在场。」
他动作优雅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那是画着史密斯先生样貌的肖像画。而且画得极其传神。
我不禁惊讶得张大了嘴。
「难道……这是公爵大人画的?」
「是的。我凭记忆画出来的。毕竟时隔已久,可能并不太精准。我当时有些拿不准那个男人的脸上到底是有两颗还是三颗痣。」
「您莫非……主修过美术?」
「我的专业是军事学。」
天哪。这家伙居然连画画都这么擅长吗。
想起我在监狱里画的那张活像涂鸦的通缉令,我不禁因羞愧而微微发抖。
「所以这段时间您一直都在……寻找证人吗?」
「不仅要找证人,还得查出幕后黑手。所以……没能腾出时间去巴兹监狱探望您。」
盯着公爵,我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待到宴会即将散场时,出人意料地,皇帝单独叫住了我。
我惊讶地看着皇帝。随即,他神情肃穆地答道。
我步步紧逼地追问公爵,也是在逼问我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感觉心中某种名为理智的高墙就要崩塌了。
「一边是有人在为民心各方奔走,而那家伙竟然伸手去染指压榨国民的高利贷业务,简直是不可饶恕!」
大概是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弗雷德里克,在与我产生交集后下场都极其不妙吧。
事实上,客观来看,皇帝确实是一位相当出色的领导者。
「是因为要延长矿产采掘权吗?」
弗雷德里克本难逃极刑,最终因皇后的哭求,才被改为流放荒岛,勉强保住了一命。虽然活了下来,但他在荒岛上的余生注定会极其惨淡。
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掌抚摸着金漆椅子的扶手。
不知是否因为最近几个月发生的各种变故让他倍感沧桑,皇帝头顶的白发明显多了许多。
嗖——!
我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所以,我想给夏洛妳一个机会。」
「那是自然。殿下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吗。喜欢的又不是基利安大公。」
「即便如此,也是我糊涂。未能看穿伪证,险些牺牲了无辜的妳。」
面对我的质问,阿德勒公爵垂下了眼帘。他消瘦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今后,为了帝国,妳来参加国务会议如何?」
为了掩饰自己哭得如此凄惨的理由,我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皇帝对着在座的国务大臣们发出了严厉的责问。一名大臣汗流浃背地答道。
国务大臣莱恩巴克侯爵低头垂首。
自从被关进巴兹监狱后,我一次澡都没洗过,现在的模样肯定狼狈极了。
外界一致认为,那是作为继承人的必经之路。
「莫非……是我让您感到不快了吗?」
不知何时,他的一双长臂已经有些僵硬地环绕在了我的背上。
「瞧妳,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在巴兹受苦了。」
「殿、殿下?我是做错了什么……」
「是我的错。即便时间再紧迫,我也该去一趟巴兹监狱向殿下解释清楚的……」
「那、那个监狱,到底,有多、多冷,多黑啊。一个人,一直待着……我真的,还以为,就这样,被处死、死了怎么办。」
等等,不过?
怕自己身上真的会有异味,我局促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皇帝让我面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而,阿德勒公爵却再次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入怀中。
「绝对没有,父皇!我只是听闻皇兄生活资金周转困难,才略尽薄力资助了一些,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策划那种勾当。」
皇帝只要一想到不在现场的弗雷德里克,就忍不住破口大骂,显然气还没消。
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悔意。听到皇帝亲口认错,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最终,今天的早宴辩论变成了一场说教。皇帝向在场所有人放下狠话,称如果此类事件再次发生,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她们眼中只有那个继承人的位子。为了夺取皇位,她们似乎并不在意国民会遭受怎样的痛苦,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违法。」
被他揽在怀里有些不知所措,头顶上方传来了他低沉的轻笑声。
当然,作为承受皇帝怒火的主角,弗雷德里克并不在场。
「好在最终圆满解决了,我没关系的。」
此时,皇帝用犀利的眼神扫视着围坐在桌旁的人。
早宴辩论会场。
* * *
我把通红的鼻尖埋进公爵的胸口,不停地抽泣着。
「……」
卡米拉虽紧攥着拳头隐忍怒气,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公然发作。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用双手猛地推开了公爵的胸膛。
看到我的泪水,阿德勒公爵顿时慌了手脚,局促不安。
一旦决堤,泪水便如关不上的水龙头一般,顺着憔悴的脸颊扑簌簌地滑落。
无论是头发还是脸蛋,肯定没一处是干净的。
虽然有些好战,但他确实怀揣着爱民之心。
「这段时间国务大臣们聚在一起到底在干什么?如果这次不是阿德勒公爵和夏洛特皇女,这件事恐怕要被永远隐瞒下去了吧?」
「因为这次的事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殿下。我认为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掌心。
「陛下息怒。弗雷德里克皇子已按计划于今日清晨启程前往西西利亚岛。」
「对、对不起。是我应该更快找到证据的,只是史密斯先生的住处实在太难确定,直到今天才……」
国务大臣们纷纷对我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这与我第一天参加早宴辩论时众人冷漠的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重心正在发生转移。
「这次的事,是我的错。」
「是我、好、好久没洗澡了,身上很脏……嗝。」
可现在,他竟然向我提出了这个提议!
皇后则因为她最疼爱的儿子在帝国彻底失势的消息深受打击,目前已卧床不起。
「不。我是担心殿下。」
皇帝面带忧色,缓缓开口。
回应他的,又是一个响亮的嗝。
此时的我早已顾不得形象,开始放声大哭。阿德勒公爵焦虑地咬着下唇,随后迟疑着靠了过来。
「其实,我并不确定……皇后与卡米拉是否真的与此事无关。」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个,请离我远点!」
那一瞬间,我感觉内心的某些东西轰然倒塌。那种情感既陌生又让我感到恐惧,泪水夺眶而出。
「卡米拉。妳没参与弗雷德里克的事吧。我查到有一笔资金从妳宫里流向了皇子宫。」
面对这个问题,公爵先是露出了片刻错愕的神情,随即嘴角漾开一抹浅笑。
那是一个既不算紧抱,也不算没抱的暧昧姿态。
公爵小心翼翼地轻拍着我的背。
卡米拉掏出丝绸手帕,动作浮夸地抹了抹眼角。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她表现得极其卑微。
让一位能狠心将犯错儿子流放荒岛的冷酷皇帝对我露出这种眼神,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混账东西!我饶恕了他在帝国联邦差点让皇室化为灰烬的过失,他竟然敢遮蔽我的耳目,做出这种卑劣的勾当!」
阿德勒公爵双手在空中虚晃着,一脸不知该先帮我擦眼泪还是先安慰我的焦急模样。
可尽管姿势如此别扭,这具未来可能杀死我的男人的怀抱,为什么会让我感到如此安心。
听到这个回答,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卡米拉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奉命参加国务会议。
「夏洛,随我来书房。」
或许她们原本就是弗雷德里克的共犯,可能性极大。但我保持了沉默。
「殿下没必要因为这种理由而疏远我。」
大概是因为心情太急切,解释的话刚出口,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响嗝。
踏入皇帝的书房后,皇帝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我。
「您的意思是?」
皇帝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平静地回道。
只不过帝国版图太过辽阔,总会有他的精力无法触及的阴影地带。
「虽然证据是伪造的,但一切都符合法律程序。如果仅仅因为我是皇族就不遵守程序,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皇帝正双目充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听到回答,我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我带着哭腔挤出了一句话。
「是我未能周全地打理民生,让陛下忧心了,实在万分愧疚。」
「我吗?」
我瞪圆了眼,努力想要压制住这不停歇的打嗝。
由于事发突然,被推得后退了两三步的公爵正一脸茫然地凝视着我。
我一头雾水地起身跟在皇帝身后。
除了经营高利贷等非法组织这一罪名外,弗雷德里克通过伪造多项证据蒙蔽圣听,其罪行绝不轻微。
而皇帝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惩处也毫不手软。
「亲卫队长呈报的那些证据看起来如此确凿,让我不得不信。但我本没必要让妳去经受那种严酷的折磨。」
「您……相信我吗?」
可一切都是徒劳。
「没错。经历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我不禁在反思,此前对妳的判断是否真的正确。」
我目瞪口呆地眨着眼。
「这次的事想必让妳身心具疲。去我名下的别墅好好修养几天,回来之后,便正式加入国务会议吧。」
「是,感谢父皇,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答道。
听说皇帝私人名下的别墅是他极其珍视的空间,极少允许外人涉足。
「对于此前对妳的误解,我再次向妳致歉。回想起来,不仅仅是这次,朕一直在后悔当初没能相信妳的话。」
「没关系的,父皇。您不必如此介怀。」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紧锁眉头。
「以前妳似乎也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我当时只觉得妳是在无理取闹,还没听完就直接打断了妳。那次……是第一次向妳引荐阿德勒公爵的场合……」
「哎……哎?」
我诧异地看向皇帝。
如果是那时原本要告诉父皇的那件事,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