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显得有些难言的苦衷,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迟疑了许久,他才用低沉的声音吐露了第六名受害者的名字。
「是克拉克。皇帝宫图书馆的那位管理员。」
在那之后,我的耳边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确切地说,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双腿一软,就那样瘫倒在地上。
「殿下!」
约翰赶忙上前扶住了我。
一旁的园丁看着我们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气氛,也急得不知所措,在原地直跺脚。
「殿下,您没事吧?我这就去把管家大人叫来。」
说完,园丁便急匆匆地朝主宅跑去。我从丹田里勉强挤出一丝力气,唤着约翰的名字。
「约翰……」
「等公爵府的管家过来,我会要求他立刻去请医生。」
一听到公爵府的管家,我便拼命地摇头。此时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我对着约翰哀求道。
「我、我要离开这儿。快走!」
约翰似乎察觉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我有些异样,他不再多问,眼疾手快地将我打横抱起。
「请抓紧我。」
约翰抱着我,穿过公爵府的庭院一路狂奔。远处传来了公爵府仆人们疑惑的呼喊声,他们正朝这边跑来。
所幸约翰身手敏捷,他抱着我直接冲进了等候在门外的皇女宫马车。
「快开车!」
随着约翰一声令下,皇女宫的马车飞速驶离了公爵府。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解释道。
「我一确认第六起杀人案的消息就立刻赶往皇女宫,听说殿下已经来了阿德勒公爵府,才又急忙追过来的。」
庭院的一角,躺着被白布覆盖的克拉克。调查官们见到我们,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但我没有时间悲伤。这分明是一场正式的侦查。
调查官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我的脸色。我对着他投去了恳求的目光。
「是——乌头碱。」
我缓缓垂下眼帘。不断累积的证物让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花这种东西,哪里都能弄到吧。」
「谢谢你。」
「立刻带我去现场。」
雷尼尔斯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像梦魇一般在我脑中疯狂盘旋。我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约翰像是在为公爵辩护一般,弱弱地回了一句。
「啊!参、参见皇女殿下。托殿下的福,我们才能将弗雷德里克皇子背后的那些高利贷团伙一网打尽,真是不胜荣幸。」
和第五名受害者布雷盖小侯爵一样,克拉克的尸体再次证明了这是一场伪装成绞杀的毒杀。
结果却换来了克拉克的死。
汤喝到大半时,约翰神色紧张地凑过来,压低嗓音问道。
「那家伙连杀五人还能逍遥法外,行事极其缜密,这次依然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我侍奉的夏洛特皇女殿下与此次的受害者私交甚笃。听闻噩耗后,殿下心急如焚,特命我带她过来。」
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低声咆哮道。
约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拼命安抚道。
通常这种桌布用过一次就会更换。留下杯印的桌布,说明那是克拉克临死前最后一次使用的痕迹。
「今天凌晨,在他的宅邸庭院里被发现了。」
克拉克的身上既没有氰化物中毒特有的明亮斑点,嘴角也没有散发出苦杏仁味。
「好。」
厚实的桌布上,隐约留有两个圆形的杯印。
「有……客人来过。」
我没有拒绝。我想喝点热水。此时我的全身冰冷刺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那是带有一个雅致小院的橙色房子。
片刻后。
「如果妳身上沾染了其他野男人的味道……我可是会想杀人的。」
「怎么样?」
我用力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没错。而且……我听管家说,最近有个药剂师经常出入公爵府。说是去见雷尼尔斯公爵。」
「先去喝点热汤吧。您今天想必什么都没吃。」
「……是毒杀。」
尽管调查身边亲近之人的死讯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事,但我必须抓住真凶。
调查官干咳一声,悄悄抬起了案发现场的警戒绳。
我跪在地上,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从印记来看,应该是水杯。」
「嗯。」
约翰瞬间领悟了我的意思,发出一声低促的抽息。
「能不能……准许殿下看一眼故人?毕竟他们生前交情匪浅。」
刚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上心头。
我强迫自己的双眼恢复冷静,开始在尸体上寻找线索。
克拉克的家门口已经挤满了治安厅的调查官和围观的群众。我裹紧斗篷,遮住脸,和约翰一起走向案发现场。
「是的,受害者确实是皇帝宫的职员。方才皇帝宫所属的近卫军也刚来查验过。这都消停好几个月了,怎么又出这种事了,唉!」
这时,周围的调查官开始朝我和约翰侧目。约翰察觉到氛围不对,压低声音提醒道。
「提供氰化物的家庭教师已经死了,第一名受害者留下的存货想必已经耗尽了。」
办案决不能掺杂私人感情。可我那突如其来的爱,却让原本该冷酷理性的侦查,染上了一层致命的浪漫色彩。
「……是乌头花。就是开在阿德勒公爵府庭院里的那种花。」
「这次也是氰化物吗?」
约翰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店。店面不大,却很红火。
白布终于被揭开,克拉克的遗体显露了出来。
与连环杀人案的其他受害者一样,他的脖子上留有同样的绳索勒痕,系着同样的绳结。
调查官这才仔细端详起斗篷下我的脸,随即慌忙行礼。
「皇后、弗雷德里克,甚至是基利安,现在全都不在都城!可命案还是发生了!」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别人眼里,我必须只是一个来哀悼朋友的皇女。
在掀开白布前,约翰关切地看了看我的脸色。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您是说,您在公爵府花园里拿的那种紫色花吗?」
公爵府里新出现的药剂师,以及全新的毒药。
「不准靠近!」
我咬紧牙关。
「关于凶手……有什么头绪吗?」
我用指尖轻敲着桌面。凶手在克拉克的饮料里下了毒,并在离开前带走了那只带毒的杯子。
「咳咳。」
这种症状引发的毒素,我再熟悉不过。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推测死亡时间呢?」
「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
「约翰·华生?你怎么在这儿?」
「您准备好了吗?」
我和约翰迅速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约翰点了点头,顺势提议道。
出人意料的是,调查官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好感。我只是默默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我急促地喘着气,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乌头碱』这种东西我还是头回听说。那是从哪儿来的?既然第一个供货商已经死了,凶手又是从哪儿弄到新毒药的?」
嘴角干涸的涎水痕迹、僵硬的口腔与舌头,还有那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四肢。
我放下汤匙,低声呢喃。刚才喝下的汤仿佛在胃里翻江倒海。约翰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殿下何出此言?」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话没能说完。约翰递给我一条手帕,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拼命维持着冷峻。
「大约是两、三天前。他是一个人住,家里人因为好几天联系不上他,找过去才发现的。」
「克拉克是我在皇宫里非常依赖的朋友。所以……」
「在这里待太久会引起怀疑的。我们该走了。」
一名正在现场勘查的调查官认出了约翰。约翰对着他微微颔首。
「呃。」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因为动了情,就随心所欲地去筛选嫌疑人,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听到我的呢喃,约翰看向了我。我伸手指向庭院里的桌子。
约翰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带我离开了现场。走出克拉克家的大门后,他忧心忡忡地提议。
「克拉克……是在哪儿……」
「我不喜欢殿下除了我之外,还跟别的男人表现得那么亲近。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也不例外。」
「这……按规矩是不行的,但……」
「那如果不是氰化物,会是什么?」
我怀着一丝侥幸,试探着问道。
「不。」
「那您的意思是,凶手更换了作案毒药?」
面对约翰的疑问,我呼出了一口颤抖的气。
我虽然毫无食欲,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下滚烫的土豆浓汤。如果因为饥饿而体力不支,对接下来的案情侦破毫无益处。
我看着满眼疑惑的约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真相。
杀死克拉克的,正是公爵府花园里盛开的那种美丽的紫色花朵。
我站起身,仔细观察着克拉克的庭院和大门。
既然是皇帝宫的下人出事,程序上近卫军确实会来核实。
「既然是夏洛特皇女殿下的请求,自然是要破例的。」
「这不是殿下的错。」
可他的话并不能给我带来一丝一毫的慰借。
「皇后和弗雷德里克显然不是真凶。是我在逃避真相,才导致又出现了新的牺牲者。」
「凶手说不定是我们从未预料到的第三人。」
「从目前的局面看,雷尼尔斯公爵就是头号嫌疑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有些咄咄逼人地反问道,死死咬着嘴唇。约翰却固执地摇头否定。
「我之前就说过了,阿德勒公爵绝没有杀害殿下的动机——!」
「我也说了是真的!现在诺伍德那边都传疯了!」
隔壁桌传来的一声粗犷的男声,瞬间盖过了约翰的话头。
「哎呀,怎么可能!那也太惨了吧!」
我本无意偷听,却被那几个男人高亢的嗓音吸引了注意。
一名灰发男子正对着同伴急切地比划着,他拍着胸脯,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喊道。
「是真的!我没骗你!阿德勒公爵就要娶杀父仇人的女儿了!」
听到这话,我和约翰的身体,在一瞬间彻底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