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日的停尸间,还是那个熟悉的味儿。
在雷斯垂德的引导下,我步入停尸间,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了覆在尸体上的白布。反倒是旁边的雷斯垂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皇、皇太女殿下!您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尸、尸体死状很恐怖的!您千万别看!」
「我不看尸体的话,来停尸间干嘛?我得集中注意力,你能不能安静点?」
面对我淡定自若的口吻,雷斯垂德愣住了。一个皇太女竟然盯着尸体看,也难怪他会吓得魂飞魄散。
跟他确认过的黑匣子录像内容其实很简单。
那是诺伍德区的一条狭窄小巷,两边挤满了店铺,宽度仅够一辆马车通行。受害者驾驶的马车在单行道上撞见了一辆横停在那里的货运马车。视频里看起来马车像是紧急制动,紧接着便开始剧烈晃动。
咴咴——!
马儿的嘶鸣声、重物撞击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巨响,马夫从颠簸的马车上跌落。随即,目击事故的市民们便围了上去。
最后,马夫因为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死亡。
可偏偏安装在马夫座前方的黑匣子,并没有拍到座位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只记录到了前车那货箱的尾巴。
第一个疑点:
一个经验丰富的马夫,竟然会仅仅因为紧急刹车就摔下座位?而且马车剧烈晃动的时间点,和马夫坠落的时间点之间,存在一个细微的时间差。
第二个疑点:
死者驾驶的是平民常用的公用马车,车型很小,这意味着马夫座的高度其实并不高。
再加上死者正值壮年,身材魁梧。这么一个壮汉从并不高的座位上摔下来就摔死了,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难道真的是倒霉透顶,死于意外?
我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尸体。雷斯垂德为了帮我,指了指伤口的位置。
「就在这儿……后脑勺磕在地上,整个头骨都碎了。」
「……!」
「看来,这可能是一起计划极其周密的谋杀案。」
「到、到底是谁干的……!」
「哎、哎哎?」
判断头部受创的死者究竟死于他杀还是意外,最核心的方法就是看伤口是『对冲伤』还是『冲击伤』。
「怎么会。帝国民众非常敬重您。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战争,而是和平。」
听到他的回答,我甜甜一笑。
「老公——!」
不知不觉间,雷尼尔斯凝视着我的目光变得愈发灼热。我看着他,心跳快了几分。
……然而,受害贵族们却纷纷表示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财产损失,拒绝了调查厅的深度调查。
我心里猛地一沉。察觉到我表情的变化,雷斯垂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
看着这挺有意思的新闻,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真不愧是我老公!
「公国人民对帝国非常友好。他们都很欢迎夏洛的新政策。」
当上皇太女后,我一直在积极推动和平协议。核心内容就是帝国不再进行征服战争,并保障同盟附属国的自治权。也就是说,帝国军只在必要时提供援助,不再担任统治角色。
如果是后脑勺着地导致的意外死亡,通常会留下『对冲伤』。即头后部撞击地面的瞬间,由于惯性,大脑会在颅腔内向前冲,导致撞击点正对面的前脑,也就是额叶和颞叶受损,从而致死。
为了驱散睡意,我挺直腰板坐在沙发上,随手翻起了报纸。
最后,我们只能在玛莎那充满了嫌弃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回了卧室。
然而,这具尸体上只有一处冲击伤。
这个世界的人或许觉得后脑勺有伤、死者又倒在地上很合理,但如果是真正的后脑勺着地,前额也该有内部损伤才对。
最后由于我强力推行,协议虽然生效了,但那帮心里憋屈的贵族总爱在背地里搞点小动作。甚至以不用再供养庞大的帝国军为由,不再对皇室表现出以往的忠心。
「殿下这是在写死亡名单吗?」
我先洗漱完毕,坐在卧室松软的椅子上,一阵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虽说是因为最近公务繁忙没睡好,但最近总感觉身体特别沉重,容易疲倦。
* * *
不愧是《阿斯加德月刊》评选出的『帝国最迷人已婚男士』第一名,这笑容杀伤力太大了。
我的目光顺着报道里提到的受害贵族名单划了下去。
领了命的雷斯垂德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停尸间。
「……?」
我疑惑地仰起头看着雷尼尔斯,他也歪了歪头。
「哈特利男爵、里亚托侯爵、惠特克子爵、布雷盖侯爵……」
「您过得好吗?怎么感觉才几天没见,您就瘦了。」
我皱起了眉。
我扑进了整整一周没见的雷尼尔斯怀里。
「去德米奥斯公国看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很快,他那低沉撩人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是……遵命!」
眼看着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瞬间变成了杀人案,雷斯垂德惊得差点蹦起来。我指着尸体的伤口解释道。
「是、是的。通常大家都只装在马夫座那儿……」
「我很高兴能成为您的力量。」
「刚才您念的那一串,不全是最近对皇室不怎么配合的贵族名单吗?」
「什么死亡名单呀,你说什么呢?」
「这就得去查了。既然前车的货箱上肯定没装黑匣子。」
「要是没有那座魔力石矿山,事情肯定会很难办。」
当天傍晚。
「先去查这名马夫的生前行踪。确认附近有没有CCTV,看看马车上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丢了什么东西。现场附近所有能当成凶器的东西,全都要找出来!」
「皇太女殿下,大公殿下,请两位差不多得了,还是赶紧回宫里待着吧?」
我们两人在皇储宫的花园里紧紧相拥,低声呢喃了好久。
可现在的帝国疆域和资源已经多到离谱了,我实在不想再看到无辜的鲜血。科尔蒂纳发生的悲剧,不正是帝国好战政策留下的祸根吗。
浴袍领口微敞,露出他那结实宽阔的胸膛,那股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眼底的情欲正无声地翻涌。
「雷尼尔斯才是,脸都小了一圈,现在整张脸上除了帅气就是可爱了。」
「这是谋杀案。」
而巧合的是,那几个被怪盗光顾的贵族,恰恰就是最近最不听话的那几位。
「头上的这处伤痕,是被人用钝器重击造成的。」
「既然这么久没见了,咱们是不是该把攒下的『活儿』给办了?」
啊!我猛地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难、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呼……」
【特辑】连环盗窃案,不留痕迹的怪盗登场!他究竟是谁?
「夏洛,一想到承载着您美丽的身体在这世界上消失了哪怕一点点,我都觉得无法容忍。」
雷斯垂德听得目瞪口呆,只能张着嘴巴在那儿喘气。
「连环盗窃案?居然还出了个怪盗?」
只剩我一个人后,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本以为抓住了小说里的连环杀手就能过上太平日子,现在看来,我那与命案死磕的职业病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这报道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猫腻。专偷贵族的怪盗,还有拒绝起诉的受害者们。
「难道和平真的是一种奢侈吗?」
「唔。」
在帝国停止征服战争的当下,雷尼尔斯献出的那座矿山成了维持皇室威望的最大底牌。毕竟掌控了那座矿山,就等于掌握了帝国最珍贵的战略资源和财富。
没错,这确实是一个极易被误判的案子。
也就是说,这名马夫是先被钝器击碎了后脑勺,在已经死亡的状态下才跌落到地面的。
肩膀突然被一双结实有力的双臂环住,我惊得猛然回头。洗漱完毕、只披了一件轻薄浴袍的雷尼尔斯正对着我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乖巧地叠好报纸推到一边,转身搂住了紧贴过来的雷尼尔斯。
别的女仆都见怪不怪地低头装瞎,唯独玛莎像个风纪委员一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当然,反对这项协议的贵族不在少数。那些保守派老顽固依然幻想着通过征服战争建立『强大帝国』。
报道里说,最近出了个神出鬼没的小偷,专挑贵族宅邸下手。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潜入守备森严的府邸,还能在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把东西偷走。
反之,如果被人用重物袭击头部,则会留下伤口直接受损的『冲击伤』。而这名死者后脑勺上的伤痕,正是典型的冲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