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宫卧室。
雷尼尔斯凝视着空荡荡的床铺,紧紧攥起了拳头。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睡下的夏洛,却不见了踪影。
「您到底在哪儿,夏洛。」
一股莫名的不安和焦躁让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是在皇帝宫的图书馆学习到深夜吗?还是正和玛莎一起吃夜宵?他努力往好的方面想,试图平复自己焦躁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一只小巧的脚从半开的门缝里探了进来。长及脚踝的长袍下摆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深夜回到皇太女宫卧室的人,缓缓脱下了那件连帽的黑色长袍。
「夏洛。」
「……!」
低沉的呼唤声让黑色长袍里传出了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顺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身,只见原本斜倚在空床上的雷尼尔斯正缓缓站起身。
「我不过叫了您的名字,看来您吓得不轻啊。」
「雷、雷尼尔斯……你怎么在这儿。明明说明天才会回宫的……」
寂静中,夏洛慌乱的声音响起。雷尼尔斯起身的瞬间,冰冷的月光洒在了那张凌乱的床单上。
「本来是这样的。」
沙哑的嗓音如同那苍白的月光般冰冷。夏洛看着步步逼近的雷尼尔斯,像是要躲避他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行程……提前结束了?」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了。」
「啊……那个……因为睡不着,就去散了会儿步。」
昨晚,当洗漱完毕的夏洛回到床上时,他从背后紧紧拥抱了她。他和夏洛之间的感情没有问题。所以,他试图通过确认夏洛的爱来驱散自己脑海中那些卑劣的想象。
一瞬间,他的脸上泛起了无法掩饰的波澜。雷尼尔斯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或许是因为房间里太暗,夏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雷尼尔斯紧紧闭上了眼睛。没错,就算不是那家伙,这世上银发的人多了去了。那分明是很常见的发色……
「爱情怎么会………」
第二天。
「夏洛难道出轨了吗。」
那一夜,雷尼尔斯彻底失眠了。
见雷尼尔斯终于吐出了接近正确答案的词,塞巴斯蒂安赶紧鼓励他。
雷尼尔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渐渐地,文件上晕开了一团团圆形的阴影。
问题出在那些围着夏洛转的苍蝇身上。那个叫鲁邦的混球从一开始就让人不爽。听布莱尔说,那家伙偷偷溜进阿德勒大公府的舞会时,还主动邀请夏洛跳舞,大献殷勤。而且,那家伙还是个银发。他努力把布莱尔形容那混蛋长得多帅的兴奋声音从脑海里抹去。
雷尼尔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必须进一步核实玛莎的证言。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他迈着快步冲出了办公室。现在,是时候根据已掌握的证词展开走访调查了。
雷尼尔斯现在正在糟蹋的,是一份价值高达400亿金币的交易文件。然而,尽管塞巴斯蒂安急切地呼唤,雷尼尔斯的心思却完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银色……原来是银色。」
「可是夏洛那惊人的魅力,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倾倒。」
虽然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但他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然而,夏洛却慌忙摇了摇头。然后,她刻意避开了正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盯着自己的雷尼尔斯。
「那个……大公殿下。您刚才填写的债券规模好像有点不对……」
「那个……大公殿下。还请您屈尊修改一下文件上的笔误……」
雷尼尔斯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他实在咽不下任何东西。一个失去了夏洛之爱的男人,还有什么脸面吃饭?
「大、大公殿下。您该不会把魔力石的价格写成400金币了吧?那可是……」
* * *
「噫!」
「……」
「难道是劳累过度精神失常了?」
然而,当他想像往常一样把脸埋进夏洛的颈窝和发丝中时,夏洛却不安地挣扎着躲开了。
在帝国,银发极其罕见。即便是人多眼杂的皇宫里,他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银发的佣人或贵族。
「对,据说是舒尔托餐厅专供的牛肉。虽说那家店出过点不光彩的事……但您也知道的,那可是最棒的牛排店!皇太女殿下好像特别想吃那家的牛排。」
* * *
「……!」
雷尼尔斯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夏洛向来主张将皇女宫的琐事全权交给佣人们打理。这种指名道姓购买特定食材的吩咐,非常罕见。
塞巴斯蒂安都快哭出来了,苦苦哀求道。
最近他的行程安排确实满得有些离谱。虽然塞巴斯蒂安很想劝他休息一会儿,但他自己也有任务在身。今天之内,无论用什么办法,他必须让主子把这份文件签完。
从天而降的过气礼帽,一天换两次衣服的夏洛,陌生的异国香油味,以及夏洛深夜密会后衣服上粘着的银色短发。还有她那若有若无的躲闪。
尽管塞巴斯蒂安苦苦哀求,雷尼尔斯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拼命地在心里为夏洛找借口:
「银色的头发。」
「……」
自从马车出事那天起,那种断断续续折磨着雷尼尔斯的不安感,如今已经彻底将他吞噬。
说完,夏洛就像逃命似的匆匆离开了房间。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爱情怎么会变呢……」
「今、今天有点累……对不起,雷尼尔斯。」
「今天可是特意进了最顶级的牛肉哦。是皇太女殿下亲自吩咐的。」
就在夏洛慌乱地用长袍遮掩外出服的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粘在她胸口的一根细丝。那是一根质地极好的银丝。那分明是……
「四……呃……」
「一个人去的吗。」
「大公殿下,您真的不吃点东西吗?皇太女殿下很担心您呢。」
「为什么……」
「——才怪!一点都不常见!」
雷尼尔斯突然的怒吼吓得塞巴斯蒂安差点原地起跳。雷尼尔斯用绝望的声音喃喃自语。
「呃……可能是因为散步出了点汗。我得去洗个澡,顺便换身衣服。」
突然,雷尼尔斯的视线停在了夏洛的胸前。
不是的。雷尼尔斯猛地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认识的夏洛绝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坐在办公室里,他呆呆地盯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文件。上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只有那支无辜的钢笔在他手中缓慢地转动着。
「对,就是这样。四百,四百亿……」
「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
看着以工作太忙为由饿了一整天的雷尼尔斯,玛莎忧心忡忡地劝道。
「当然啦!这么晚了总不能把别人吵醒吧。」
昏暗的房间里,孤身一人的雷尼尔斯将脸深深埋进了双手之中。
喉咙不知为何干涩得发痒。雷尼尔斯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不、不用了。我觉得还是一起洗比较好……啊不是,我是说还是分开洗比较好。雷尼尔斯你用卧室的浴室吧,我去用客房的。」
「……一起洗吗。反正我也还没洗。」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雷尼尔斯从玛莎的话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没有。是文件上真的有、有错别字啊。别的文件都好说,求求您把那个写错的四百金币改成四百亿金币吧……」
「殿、殿下……?」
夏洛变了。雷尼尔斯抚摸着渐渐发烫的后颈。夏洛转身背对他的背影,显得无比冰冷。他有满腹的疑问,却一句也问不出口。只能那样痴痴地望着夏洛的背影。
* * *
「也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雷尼尔斯呆呆地盯着夏洛消失的那扇门。片刻后,他的肩膀颓然垮了下来。
这下塞巴斯蒂安彻底慌了,急得直跺脚。紧接着,眼泪顺着雷尼尔斯的脸颊滑落,滴在文件上,墨水晕染开来。雷尼尔斯死死攥着那份变得和他此刻内心一样一塌糊涂的文件,低声啜泣。
夏洛充满防备地紧紧拢住了套在裙子外面的长袍。雷尼尔斯锐利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她的动作。那双锋利如刃的眼眸深处,透出一丝阴郁。
「皇太女殿下吃牛排了吗……?」
这是夏洛教给他的调查基本法则。他紧紧握住微微颤抖的双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反问玛莎。
「呜……」
「吃了,殿下点的是三分熟,吃得津津有味,还说太好吃了,吩咐人按同样的熟度多打包几份呢。」
「不是……根本不是……」
「……!」
一声叹息般的呢喃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为什么一根银色的短发会粘在夏洛的胸口?
「皇太女……吩咐的?」
「不是的。绝对不可能。」
塞巴斯蒂安此刻可谓是进退两难。他严重怀疑自己的主子是不是疯了,从刚才起就一个人在那儿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样子诡异极了。
有件非同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唤了雷尼尔斯一声。他的主子从刚才起就两眼发直,在重要的文件上胡乱涂写。
摇头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如果夏洛有罪,那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