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德勒公爵并肩漫步在皇宫别馆附近的湖畔。
以往我们以『约会』的名义见面时,通常都是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而阿德勒公爵只是在我的追问下,偶尔给出几句敷衍的回答。
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在得知第五名受害者的死因及主要嫌疑人的新线索后,我开始怀疑至今为止的搜查方向。在理不清头绪的情况下,我甚至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正因如此,我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被阳光照得如玻璃碎片般波光粼粼的湖面。
或许是受不了这份沉默,反倒是公爵先开了口。
「咳咳,刚才看来,殿下对帝国法律的造诣相当深厚啊。」
「啊……是吧。」
「是私下里钻研过吗?」
「是啊……怎么说呢,毕竟那是我的『专业』……」
「专业?」
「啊,我是说……我是拼了命钻研出来的。」
面对他的提问,我只是在随口敷衍。
他落后我半步走着,时不时偷瞄我一眼。那样子,在外人看来简直像是在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
就在我觉得眼前这片深蓝色的湖水,颜色简直和阿德勒公爵的瞳孔一模一样时,他干咳了一声。
「咳咳。这次的『帝国联邦』晚宴,您愿意作为我的舞伴出席吗?」
「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
虽说如果要出席晚宴,由我这位未婚妻同行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但我完全没想到阿德勒公爵会主动提出邀请。
我甚至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看着我四仰八叉的样子,玛莎忍不住嘟囔着纠正我。
父皇刚叮嘱这次盛会要办得比以往更隆重,他也跟着产生兴趣了吗?不过,听到阿德勒公爵说出『喜欢』这类活动,还真是让人意外。
果然,他并不是真心想送我礼物,纯粹是希望我穿得体面点,好衬托他的身份吧。
「您是说我的裙子不够顶级吗?」
随后,我静静回想起刚才约翰汇报的关于布雷盖小侯爵的情况。
「天哪。以前那个一件衣服绝不穿第二次的殿下竟然……失忆症万岁啊。」
公爵很快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往常那般冷峻的声音对我说道。
嗯,那是因为我的灵魂还记得贫穷的味道……
话音刚落,公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像卡米拉无视夏洛一样,卡米拉皇女宫的仆人们以前也经常公然羞辱夏洛特皇女宫的仆人。玛莎显然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那双绿色的眸子猛地颤动了一下,慌忙避开了我的视线。
「说实话,确实挺浪费的。之前买的裙子还没穿呢。」
「啊……好,那这次也麻烦公爵大人了。」
公爵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觉得今天他的举止实在反常,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生疏。
感觉某种奇怪的东西正顺着那道缝隙悄然滋长,我不禁暗自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
「如果公爵大人负责预约店位的话,那我就去。但钱得由我来付。」
「公爵大人,您脸上沾了点东西。」
「咳咳,我的意思是,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讨厌参加晚宴而觉得麻烦。」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找借口。
侧身靠在书桌旁的约翰一脸阴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他刚刚向我汇报完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情况,还没离开。
「是吗?」
「啊,您不必在意。那是我自己的失误,况且那件礼裙本来也是公爵大人送的……」
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既然您坚持……那就依您。」
「殿下!请注意您的体面!」
玛莎兴奋地手舞足蹈。
「呃……没有啊。」
瞬间,公爵的唇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表情看起来既酥麻又兴奋,简直像触了电一样。
「我听说了,在莫斯顿小姐的成年礼上,因为帮布莱尔,殿下的礼裙弄坏了。」
正兴高采烈的玛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而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托着腮的我,倒是很赞同约翰的看法。
「听闻在小侯爵死前露面的那场成年礼舞会上,他与阿德勒公爵之间的气氛非常紧张。殿下不知道吗?」
「等您在帝国联邦晚宴上大放异彩,再加上陛下要在皇帝宫为您主理生辰庆典!到那时,殿下在皇宫里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终于能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卡米拉皇女宫的女仆们吃瘪了。我听说啊,卡米拉皇女宫那边这次居然没约上艾美瑞斯。她明明是那里的老牌VIP,估计现在正气得跳脚呢吧?」
「那个……今天,您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了吗?」
玛莎一脸兴奋地冲进了皇女宫的应酬室。
想到约翰说的话,我的心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沉了下去。
玛莎兴致勃勃地向我解释了半天礼裙在社交界的重要性。
关于连环杀人案受害者的线索,再一次指向了阿德勒公爵。
「哎?啊……是吗。」
「帝国联邦是有各国使节出席的大型盛会。作为我的舞伴,理应穿上最顶级的礼裙。」
我对他瞪起了眼。公爵在我的注视下肩膀缩了缩,又干咳了一声。
所以当听到父皇取消了卡米拉的生辰庆典、转而由皇帝宫为我筹办的消息后,她简直开心得要疯掉了。
「贵族们每次有活动都要重新买裙子吗?」
当然,我产生怀疑并不单纯是因为他现在的态度。关键是那些足以断定他是真凶的疑点,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松动。
听到我的回答,公爵微微勾起眼角,爽快地点了点头。
要在各国使节云集的盛会上不丢人,就得恶补各国背景知识,那工作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咳。那……总之今天的事都交代完了,我就先失陪了。明天准时过来。」
不知为何,我觉得约翰和玛莎就像是和我『一伙』的,跟他们待在一起比跟别人在一起要轻松得多。
而以皇女宫之前的预算,根本没可能成为艾美瑞斯那种高奢店的VIP。名声差导致没人脉也是理所当然的。
指的是那件因为红酒渍而报废的真丝礼裙。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抛出了一个小诱饵。
搞了半天,他是一直把我当成『夸夸机』了啊!这种脑回路缺根筋的男人,真的会是连环杀手吗?
「顺带一提,我『非常』喜欢参加帝国联邦的晚宴。」
看到这反应,我惊得张大了嘴。
* * *
听到我的回答,公爵的脸色似乎瞬间明亮了几分,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于是,我找到了一个折中点。
我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公爵大惊失色,慌忙从怀里掏出手帕。
「沾到了帅气。」
我依旧躺着没动,只是抬了抬手指示意送客。
「华生先生。请注意您在殿下面前的言辞。」
「况且为了准备帝国联邦的活动,我还有很多书要看,光选裙子就要折腾半天!」
该不会是因为今天没夸他,他觉得委屈了吧?
我露出了笑容,抛出了这句经典的土味情话。
况且听玛莎说,艾美瑞斯那家店即便对方是皇族,如果没有持续的购买记录或显赫的人脉,也是很难订到位的。
看着他答应得这么快,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虽说穿越成了含着金勺子的皇女,但我这灵魂深处似乎还没脱掉「穷忙族」的底色。听到这话,玛莎吃惊地张大了嘴。
「既然是因为我妹妹,我理应做出补偿。就由我来准备这次帝国联邦晚宴要穿的礼裙吧。」
我舒展了一下身体,伸了个大懒腰。就在我仰起头的那一刻,在颠倒的视线中,恰好对上了约翰的目光。
我对此倒是不以为意。高级精品店嘛,说白了都是钱堆出来的。唉,想到要花钱,我不禁心疼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怕什么,又没外人。」
玛莎合起双手,用感动的眼神望着我。
我感到一阵疲惫,索性直接横躺在了松软的沙发上。
说什么穿上多难抢、多昂贵的裙子,是体现一个人人脉、财力和权势的标尺。
皇宫里别宫林立,宫廷之间自然也存在着明争暗斗。除了皇帝宫和皇后宫,宫内威势最高的无疑是卡米拉皇女宫。
听到我的拒绝,公爵的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即恢复了原状。
难不成……他是把上次成年礼舞会时,我说的『如果讨厌就不必勉强当舞伴』那话给记在心里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收了礼裙还得去还人情。一想起那天为了哄公爵开心,我绞尽脑汁挤出那些夸他燕尾服的话,我就开始头疼。
我果断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而且,自从产生『公爵可能不是真凶』的念头后,我对待他的情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殿下!听说您预约了艾美瑞斯?那地方可是只接待VIP预约的,普通人即便从凌晨开始排队也不一定能排得上号呢!」
他有些局促地补充道。
如果说以前只是把他当成犯人看待,那现在,我的感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关系的。皇女宫的预算增加了,而且我之前还有定做过但没穿过的裙子。」
仔细想想,之前定做的那件裙子确实稍微素净了点,不适合在帝国联邦这种大场合穿。毕竟那是选剩下的最后一件。
我的策略是,借用他的人脉订位,但账由我来结。果然,自费购买才是最香的。
这家伙,居然是真的想听我夸他啊!
阿德勒公爵是国务大臣,到时肯定要见很多人,他大概是出于体面,不想让自己的舞伴穿得太寒酸吧。
「什、沾了什么?」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您要不要去帝国最顶尖的精品店『艾美瑞斯』选一件……毕竟我在成年礼舞会上失态了……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