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医务室里。
消毒水的气味扑向鼻子的寂静中,瑟蕾丝缇亚开始平淡地讲述。
「殿下……您是不是一想到克洛德,头痛就会加剧?」
「!?」
过于准确的指摘,让艾琳睁大了眼睛。
「我也一样。去想克洛德的时候,头痛就会变得特别剧烈。就好像,有人在勒令我,对我说『不要前往那里』『不要有多余的想法』一样……」
艾琳按住太阳穴。
若是得出克洛德是恶人的结论,疼痛就会缓解。但是,若是怀疑他是同伴,就会产生烧尽大脑般的剧痛。
「这不自然疼痛的真面目,我查明了。」
「……你,知道是什么了吗?」
「是丝线。」
瑟蕾丝缇亚如此告诉她。
「那是丝线。线从人们的头顶上延伸。那些丝线,一直延伸到天空上面……」
「等,等一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艾琳陷入混乱。
但是,瑟蕾丝缇亚也无法冷静。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瑟蕾丝缇亚已经头痛到失去意识也不出奇的程度了。艾琳随后也注意到瑟蕾丝缇亚得脸苍白、额头流着冷汗的异变。
但是,瑟蕾丝缇亚还在继续讲述。
这份疼痛,是朝着正确方向前进的证据。
不可思议、神秘、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敬意,那样的存在。
艾琳和瑟蕾丝缇亚的感想是一样的。
疼痛也有分类。
「……呵,这……很可疑呢。」
她抚摸着曾经被他殴打而发热的腹部。
……人型的织布机。
「……谢谢您。」
瑟蕾丝缇亚将被强化了的《湮失》一路顺着丝线,试图影响到主人。金银色的魔力交织,并沿着线爬行。
「我要……揭穿你的真面孔……!!」
「诶————」
「是的。克洛德……说不定,知道这些丝线是什么……」
首先,瑟蕾丝缇亚发动秘级魔法。
瑟蕾丝缇亚轻轻地点头。
「有很多事情搞不太清楚……如果你能去除这个头痛,我会帮忙的。」
艾琳用力回握瑟蕾丝缇亚的手。
简直难以置信。短短数日,自己竟遗忘了那种疼痛。
瑟蕾丝缇亚呼吸紊乱地说道。
无论是瑟蕾丝缇亚的头上、还是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艾琳头上、亦或是在窗户对面忙碌工作的骑士头上,都延伸出了细线。
两人将双手重叠,在体内提炼魔力。
丝线延伸到天空……不对,延伸到比天空更高的位置上。
艾琳知道,它有时会成为福音。
仅仅是切断这些丝线也不够解恨。要顺着这些丝线,去拜见其主的真面孔。
是谁干的?
此时,织布机转向两名少女。
是谁,操纵着这条丝线?
瑟蕾丝缇亚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说道。
线不只是在延伸着。
在头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两人,切切实实地看到了。
……不对。
――――是谁?
但是——艾琳并不害怕疼痛。
从人们的头上,延伸出丝线。
和谁,联系着……?
「《安魂乐土》――!!」
「我们有可能被那些丝线诱导了思考……我的秘级魔法《湮失》可以切断那些线,但一瞬间会恢复原状……所以,我希望殿下能帮帮我。请殿下使用您的《安魂乐土》来强化我的魔法。」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啪嚓一声,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缇亚……动手吧……我们也一定有义务,知晓这种疼痛的真面目。」
是谁?
「——《湮失》。」
这是……
瑟蕾丝缇亚的脸颊流下汗水,低了低头。
那是,内含了无数丝线的某种事物。
黄金色的光芒,包裹住艾琳和瑟蕾丝缇亚。
艾琳看向了丝线的一端。
「丝线的数量因人而异。我有八根……殿下有七根。雷基……则是数不清。」
一瞬间,艾琳哑口无言。
明明在那之前,连一瞬间都未曾遗忘……
察觉到丝线一端存在某个人的艾琳,心里怀揣着愤怒。
「然后,克洛德…………一根都没有。」
「……景色和缇亚说的一样呢。」
艾琳对青梅竹马变得前所未有的奇怪而感到困惑。但是,艾琳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名少女意志坚强,头脑聪明。
她的眼中,燃烧着作为王族的矜持。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啊————」
一瞬间。
庞大的信息涌入了两人的脑海里。
那是——本应经历的、本应存在的世界的情报。
那是——总有一天会拯救世界的、名为雷基·沃尔夫的英雄的情报。
那是——被迫成为英雄垫脚石的、名为克洛德·冯·爱因哈特的情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蕾丝缇亚和艾琳同时惨叫起来。
在泪水浸湿的视野一角,从头上延伸出来的丝线都断掉了。
一切都流进了脑内。
想要知晓的一切——
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位披着一头深蓝色长发的男人,他的名字是克洛德·冯·爱因哈特。是爱因哈特公爵家的嫡子。
他本应作为残暴无道的贵族,成为英雄的垫脚石。
但是——他在中途洗心革面了。
那样就无法培养出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所以克洛德,决定扮演原本的垫脚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德为了成为垫脚石,和瑟蕾丝缇亚解除了婚约。
这具身体污秽得无可救药了。
他拼上性命而救下来的瑟蕾丝缇亚,给了他一巴掌——
拼上性命,从教团手中救下了我。
流入脑海的情报里,也包含了克洛德的感情。
「呜,哦…………呕呕呕呕呕呕…………!!」
但现实并非如此。
「呜……呜呜呜……!!」
我对着地板呕吐。
――――你,太差劲了!!
克洛德是英雄。
「对不、起……对不起……克洛德、大人…………」
作为公爵千金,这是不该有的丑态。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但是,仅仅是这种程度……
在克洛德独自流着血战斗之时。
因为不那样做就无法拯救世界。
全身都喷出了冷汗。
他…………独自一人、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不是的…………」
克洛德本应成为垫脚石,接着侮辱艾琳。
对于那样的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德是自愿扮演垫脚石的。
我――――
忘记呼吸的瑟蕾丝缇亚,因生存本能而回过神来。
「――――咕咻!? 呜,啊……啊,啊啊……!?」
他很绝望。
我以为他是卑劣的恶徒。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内心不会受伤。
即便被宣告作为贵族去死,他也笑了。
对于身为救命恩人的他。
差劲的人――――――是我!!
用他守护的这份尊严。
然而作为垫脚石的他,不能被瑟蕾丝缇亚信赖。
瑟蕾丝缇亚无数次地侮辱了克洛德。
瑟蕾丝缇亚――不断刺向他。
他削掉自己的身体、削减自己的寿命,持续着谁都不理解的孤独战斗――
为什么他,突然毁弃了婚约。
为什么他,会说出那般冷酷的话语。
即使受伤、被辱骂,他还是笑着。
他很悲伤。
然而,我――却强烈憎恨着那样的他。
紧接着,瑟蕾丝缇亚被绑架了,所以他拼上性命救了她。
理解了。
被大家厌恶,感到痛苦。
我本应死去……他却扭转命运将我救了回来。
用他守护的这份幸福。
都说了些什么――――?
与同学们谈笑时,瑟蕾丝缇亚蔑视克洛德。对于他人嘲笑「克洛德是人渣」的声音,她不仅点头同意,还混入更多侮蔑的话语。
但背地里,他两次保护了她的性命。
用他守护的这条性命。
这种程度……和他所受的痛苦,完全不相称。
如果重要之人能够幸福,自己就算被抹黑也无所谓。
克洛德没有否定艾琳的误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保护了我。
瑟蕾丝缇亚,以语言为刀子不断刺向他。
因为不那样做就无法保护她。
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太差劲了。
所以克洛德演戏,从而让瑟蕾丝缇亚厌恶自己。
对于自己的污秽,肉体表现出抗拒反应。
心脏狂跳,呼吸不顺。
瑟蕾丝缇亚哭得涕泗横流,抽抽搭搭地哽咽。
他的后背伤痕累累,他的脸庞皮开肉绽。
克洛德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的伤痛。
明知不会得到回报、明知不会被任何人认可,还是为了某人赌上性命去战斗。
此处…………是地狱。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地狱。
然而,制造出这个地狱的其中一人…………毫无疑问、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区区道歉,克洛德的孤独也不会被治愈。
瑟蕾丝缇亚擅自进行道歉,甚至觉得这是肮脏丑陋的明哲保身。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他?
不,说到底……他并不希望得到补偿。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
就是让瑟蕾丝缇亚·冯·罗赛米利安,离他的战斗越远越好。
即使想补偿他、想支持他,也不被允许靠近他。
瑟蕾丝缇亚泪流不止,陷入恍惚。
啊啊,我……
失去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就在此时——
是艾琳。她挂着如幽灵般苍白的脸色离开了房间。
现在的瑟蕾丝缇亚没有气力叫住艾琳。
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
但是,考虑到艾琳的心情,她立刻能想象到艾琳的悲痛。
有一道人影,像风一样从医务室里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