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呼吸。
喉咙发出咻咻声响。氧气无法传输到大脑,从而视野变得模模糊糊的。
艾琳奔跑在王城的走廊上。
她披头散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脚底磨破皮而渗出了鲜血,只是一个劲地奔跑。
侍女们发出尖叫,纷纷让路。
艾琳现在的模样,不像个正常人。
简直就像个被带往断头台的罪人,睁大眼睛、冒着冷汗、飞奔疾走。
——快点。
差一秒都来不及了。
必须撤回才行。
真相,流入艾琳的脑中。
克洛德·冯·爱因哈特那比任何人都要高尚的生活方式。
那种独自一人沾满鲜血、独自一人承担卑鄙角色的觉悟。即使被轻蔑、嘲笑、鄙视,也要向前迈进的勇气。
知晓一切的艾琳,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明知不可能实现,也要非做不可的事。
奔至走廊的尽头。
她忘记礼仪和规矩,打开厚重办公室大门。
伏案于书桌的父亲,惊讶地停下了笔。
「父亲大人……」
眼前是第47代米利提尔王国·国王欧赞多。
把自己一直暗恋的他……
艾琳的膝盖开始颤抖。
面对他寂寞的背影,喊出了这样的话。
艾琳能像这样活着,一切都得倚仗克洛德。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教人怎能不笑。
「我……把克洛德给……」
……若能一直喜欢下去就好了。
「可以请您……收回克洛德的废嫡决定吗……?」
我……
那时,被他关在地下室里,是为了保护我。
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再也无法忍受,用手撑在地板上。
「艾琳……?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必须还要静养才——」
把赌上性命保护自己的重要恩人。
多么——多么滑稽啊。
把那位英雄。
克洛德的废嫡是王命。国王以自己的威信下的命令,是不可能事后撤回的。
我一直喜欢着克洛德。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当贵族。
她早就明白了,她明白那是不可能收回的决定。
然而,我却什么都没察觉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夺走了他的一切……!!
自己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主导抹杀克洛德·冯·爱因哈特社会身份的……不是别人,正是艾琳自己。
严厉的父亲在处理政务时,不会把艾琳当作女儿,而是当作王族的一员看待。
爵位,身为贵族的骄傲。
但是,他的双眼很快又眯得很尖。
艾琳现在的一切,是靠克洛德的血肉支撑起来的。
艾琳撑在父亲的桌子上。
他再也无法自称贵族。
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道。
父亲在说些什么呢?「别担心」「你的判断没有错」「他原本就是个恶评不断的男人」「迟早会变成这样」……
把克洛德当成了恶徒。
艾琳流着泪,笑了起来。
——我明明喜欢你的!!!!!!!!
但是艾琳现在的样子,异样到足以动摇父亲的严厉态度。
「拜托您了……」
「…………啊……殿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想起他那时候扭曲的表情。
艾琳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办公室。
那个时候。
感觉就像地面崩塌,自己被扔进黑暗之中。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看见克洛德受伤的表情呢?
自己一直,在践踏着他的绝望而苟活着。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他牺牲的东西难以估量。
以及——寿命。
「把克洛德给……杀死了……………………」
父亲睁大了眼睛。
父亲对精神错乱的女儿说出安慰的话语。
我喜欢他。
那时,他与罗根战斗,也是为了拯救我。
「啊、哈哈…………」
艾琳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
但是,那些话无法传达到艾琳的内心。
听到瑟蕾丝缇亚微弱的声音,艾琳抬起了头。
回过神来,艾琳已经身处医务室里了。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医务室的中心,瑟蕾丝缇亚瘫坐在地上痛哭。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想必她,也对克洛德悔恨不已而痛苦着吧。
但是……
这份后悔……
我应该,更胜一筹……
「……我、我说,缇亚…………?」
艾琳脸上挂着绝望到扭曲的表情,握住了瑟蕾丝缇亚的手。
渗出的汗水,在肌肤之间黏稠地滑动。
「迄、迄今为止我抢走你的东西,我会全部还给你的……」
艾琳像是同情般,注视着瑟蕾丝缇亚的脸。
「所以、好吗……? 求你了……最后一次了、好吗……? 把克洛德让给我就行、好吗……? 我必须……支持他到死为止……」
艾琳恳求道。
像是削去灵魂般拼命恳求着。
「不,我拒绝……因为我,必须向他赎罪……!!」
「求、求你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再也不会抢了……!! 所以,求求你……!! 唯独克洛德,让我为他负起责任来才行……!!」
「我,我也是……!! 我也是啊……!!」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他真心的只有自己。
就算艾琳她们向他表达谢意和歉意,他也会推开她们吧。因为那是他所选择的战斗。
有的只是,像泥一样黏重、混浊不已的决心。
她们将会背负,对自己最喜欢的人,说出最厌恶的话语的那份痛苦。
艾琳无力地回答道。
瑟蕾丝缇亚嘴里发出死人般的嘶哑声。
窗外完全沉入夜晚的黑暗时,两人终于不再流泪了。
瑟蕾丝缇亚的视线,凝视着虚空。
「……我答应你。」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她们的眼中没有恢复光芒。
她们为了他伪装自己。
◆
在两双混浊眼睛的注视下,两名少女立下了誓言。
一样寄宿着高贵之光的两双眼睛——如今变得混浊不堪。
「不这么做……就无法拯救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那家伙却不期望这样做。」
「那么,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艾琳的眼里,流下了本应枯竭的泪水。
艾琳理解了这个提议的意图。
两人似乎都要被罪恶感压垮而崩溃了。
艾琳和瑟蕾丝缇亚彼此交错地对视着。
明知会是条艰苦的道路,却对此感到些许高兴。
「我……没有对那家伙,说过一句道歉……!!明明他那样保护我,我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对他说过……!!」
「我,把克洛德给废嫡了……!?」
瑟蕾丝缇亚的嘴唇上,流下了一滴血。
艾琳用指甲抓住瑟蕾丝缇亚的肩膀,哭喊道。
直到有一天他……
唯独这份幸运,决不能放任逃窜,紧紧握在手中。
「就像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孤独地战斗一样……我们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支持他吧。」
但是,那是一条悲壮的荆棘之路。
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和克洛德正常说话了。要怎样拉下脸来见他才好……
如果还剩下唯一的、最后的联系……那就是,赎罪的机会。
在眼泪哭干前,两人都往彼此的伤口上撒盐,试图凭借这份痛苦来保持清醒。
克洛德选择了让自己成为垫脚石。
无法怀揣的罪恶感,混杂进与生俱来的骄傲里。
完成垫脚石的使命为止。
瑟蕾丝缇亚也流着泪,深深地点点头。
他为了世界伪装自己。
「总有一天……那家伙完成使命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他吧……告诉他你没有错,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话语……」
感觉这样,就能稍微触及到他所感受的痛苦……
即便是演技,对现在的艾琳而言也是难以忍受的苦痛。
瑟蕾丝缇亚也应该深有同感。
但她咬着嘴唇点头同意了。
「是啊。正因如此……我们也要在暗中支持他。」
「我也是……!!我也是这样……!!我想对他说……对不起,谢谢你……!!」
后悔、自我厌恶、无处发泄的绝望。
「是的。」
「我们……今后也必须假装厌恶克洛德吗……?」
「…………就由我们,来支持克洛德大人吧。」
两名少女抱在一起,像野兽一样抽泣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