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恶徒身份!!!!
即便这么说也无所谓,反正早已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自回想起前世已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会有点那个。我像变了个人似地积德行善,倾听民声,发生灾害时破费私财以支援复兴,日复一日地用言语犒劳佣人。
一开始周围的人都投以「一时心血来潮了吧」、「肯定有什么企图」的怀疑眼光看待,而在我憨直地行动后,评价逐渐改变了。
在早上的餐桌上。
坐在我正对面的父亲缓缓说道。
「克洛德,虽然事到如今我才对你说,其实我对你感到不安。」
我想也是~
身为父亲的古罗瓦斯・冯・爱因哈特,虽以严格的领主为领民所知,却对家人很是温柔。尽管会对我的任性皱起眉头,但到最后他都没有抛弃我。
「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就当作是叛逆期吧。」
我坦率地尊敬着人格高尚的父亲。明明身边就有这么好的榜样,克洛德至今为止又为何会变成仗势欺人的人呢……
进餐后,接下来是和未婚妻举行茶会。
身为公爵家的嫡子,结婚是牵连整个家族的重大事项。定期与未婚妻见面加深感情,也是为了让双方家族安心的必要事项。
我们两人围着庭园里的圆桌。
未婚妻瑟蕾丝缇亚・冯・罗赛米利安正挺直地坐在我正对面。
瑟蕾丝缇亚……爱称缇亚,抿了一口公爵家御用的红茶,润了润嘴唇。
「克洛德大人,虽然现在才说出来,其实我对你我的婚约感到不满。」
我想也是~
雷基接过篮子,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说起来,以前我好像说过这种话……!!
「……给我吃真的好吗?你不是说过给平民吃的饭,猪饲料就很适合?」
「领民们找我商量了新的水渠计划,我接下来要过去视察。」
笨的是一年前的克洛德。
「不必见怪,毕竟我到现在对待缇亚的态度也很过分啊……」
「为什么有两辆?」
我走上前,直直地瞪着雷基。
我们虽然是政治婚姻而决定彼此的结婚对象,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为我的改变而感到高兴。映在她那清透的紫晶眼瞳中的我,已不再是傲慢的恶徒,而是理想的未婚夫了。
听到雷基这个名字,我想起了那位红发少年。
门前并排着两辆刻着罗赛米利安家家纹的马车。
「实在很抱歉。」
看到我不自觉转过脸,瑟蕾丝缇亚微微一笑。感觉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间,于是我更加羞涩了。
说到底你这家伙,根本就没去上学吧!!虽然父亲叫你去,你却用不想和平民吸同一片空气这种狗屎理由拒绝上学!!
「啊,抱歉。我该应付下一个预定了……」
「缇亚……」
真过分啊克洛德……虽然说这话的人是我。
「虽然我很感谢你担心缇亚,饿着肚子的话,剑也不好挥动吧?」
「充实是好事,但请不要弄坏身体哦。因为你不只属于你一个人。」
本该怀疑这点的是我这位未婚夫才对……一想到克洛德迄今为止的蛮横行为,雷基会怀疑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哦。」
「……有点欺负你了呢,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哦。」
「里面装着三明治。原本是怕在路上嘴馋而准备的,你和缇亚一起吃了吧。」
雷基如此说道,但这对我来说正好。
「是啊。您对刚从学园初中部毕业的我说『连首席都拿不到,还想当我的妻子?』的时候,我实在是气炸了。」
雷基是瑟蕾丝缇亚家治理的罗赛米利安领平民,和瑟蕾丝缇亚一样在王都的学园上学。他们俩待在一起也不奇怪。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雷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雷基坐在后面那辆。因为他正好也要从罗赛米利安领前往王都,所以就一块过来了。」
我把额头蹭到桌子上表示歉意。
「要走了吗?」
「……唉。总觉得,警戒你的我就像个蠢蛋。」
「抱歉,我之前脑子出了问题……我不会求你原谅我。你不要的话那由我来吃吧。」
「克洛德大人都不知道那里有多严格,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光是拿到第二名就很厉害了。」
「既然你这样子瞪着我,那不如从车厢下来吧?」
没这回事。
只是前世记忆复苏了,我今世可是克洛德,是身心健全的青少年。所以会正常地心跳加速。
马车分成两辆,是考虑到我这位未婚夫吗……
为了送瑟蕾丝缇亚回去,我们一起走向家门。
这酸酸甜甜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啊……!!
「……我只是在看你有没有对缇亚做些什么奇怪的事。」
「唔……多管闲事!!谁要接受你的施舍啊!!」
我抬起头,看到瑟蕾丝缇亚优雅地微笑着。
说完,瑟蕾丝缇亚静静地喝了一口红茶。
我向在一旁待命的切莎传话,从她那里接过篮子,并将它递给雷基。
此时我听到了肚子叫的声音。
「如今我觉得,有你这位未婚夫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我想也是~。
别说了————!!
一年前的我被全世界讨厌。但是,雷基是尤其恨我的吧。
在这一年里,我见了他好几次。虽然有点脱线,但为人善良,平易近人,而且是个散发着不可思议存在感的少年。
克洛德……!!你竟然说了这么过分的话!!
雷基从马车车棚探出头来。
瑟蕾丝缇亚红着脸注视我。
立志出人头地的雷基,通过瑟蕾丝缇亚的推荐进入了王都学园读书。所以对雷基来说,瑟蕾丝缇亚不仅是领主的女儿,更是恩人。
而我平日里就贬低着他的恩人。
所以雷基到现在还警戒着我,担心我会不会伤害瑟蕾丝缇亚。
「……但是,现在没以前那么讨厌了。虽然还没释怀,这一年里我感觉你想要改变自己的决心了。」
雷基扭了扭嘴唇,然后看向我。
「你就这样好好生活吧。」
「……嗯,我会的。」
雷基一只手提着篮子回到了车棚里。
我和瑟蕾丝缇亚对视一眼,互相微微一笑。
我——开始爱上这个世界了。
还是有人愿意原谅,那蠢到无可救药、本该坠入地狱的我。我无数次对他们的慈悲流下眼泪,原来我领受了这么多人的恩惠。
这一年,我呕心沥血地努力颠覆至今为止的评价,而我的努力微不足道。家人、瑟蕾丝缇亚、雷基……他们若没有如此宽大的心胸,我大概无法重新站起来吧。
「说起来,克洛德大人也会接受下周的预言吧?」
我点头肯定了瑟蕾丝缇亚的问题。
「当然。」
「那下周还能见面呢,我在王都等你。」
瑟蕾丝缇亚坐上马车,守规矩地坐进和雷基不同的车厢里。
我心想,一年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做吧。
◆
这个国家每五年有一次从神明领受预言的机会。
并不是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机会,而是因为这个国家以第四神话的【命运】为国教,得以有幸领受预言,无论怎样都是每五年一次。有着众多虔诚信徒的国家,每天都领受预言。
「此刻起,开始预言仪式。」
瑟蕾丝缇亚温柔地微笑。
但是……还不够吗?
前世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对于第四神话和预言,心里感觉就是……这扯的什么蛋。然而这个世界似乎是剑与魔法的幻想世界,神明是有可能真实存在的。这么一来,预言也未必是无稽之谈。毕竟我,不想再被实际存在的人给厌恶了。
雷基眼神像是「别说啊!」般瞪着瑟蕾丝缇亚。
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
「你,拿起锤子,在锻造师之路上迈进吧。」
预言马上要开始了。站在台上的国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命运之神那里领受预言。
「然后,将带着罪孽堕入邪道。」
……嗯?
一道怒吼声响起。
「没办法嘛!! 对平民来说预言就是憧憬之物!! 像被神明预示『你将成为英雄』这种梦想,是个男人都会梦过一次吧!!」
所以我现在才,受到惩罚吗?
预言的严肃内容让会场冻结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缇亚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吗?」
呜咕——————!!!!
「你,将带给人们绝望。」
我回头一看,是瑟蕾丝缇亚和雷基。
我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年里实诚地活着。
「轮到我了。」
离开爱因哈特公爵领地到达王都的我,在父亲的陪同下前往教会。
「你,扬帆起航。东风将会带来幸运。」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女性也有很多人期待着『白马王子将会出现』这种梦中情节。」
站在台上的司教,用洪亮的声音宣告。
「——开什么玩笑!!」
瑟蕾丝缇亚叹着气说道。
克洛德・冯・爱因哈特。
大罪人?绝望?邪恶?
「克洛德大人。」
我全身脱力。
胸口好痛……!!总之就是那个吧。白马王子出现,从克洛德手中救出自己对吧……!!
这个活在坎坷人生的男人,会得到怎样的预言呢?
庄严的声音响起,是神的声音。
能看到我被她管一辈子的未来了啊……虽然是我自作自受。
「现在我改变想法了……因为白马王子,说不定一开始也只是个恶童。」
队伍向前移动,总算轮到我了。
「你,将成为大罪人。」
「你们两位,已经来了啊。」
「……是啊,直到一年前都有。」
但是,预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知不觉间,预言之间被严肃地气氛笼罩着。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站到台上。
「嗯,因为雷基催我……」
预言会授予十五岁以上的国民,而且是从未领受过预言、捐款总额达到一定金额的人。第三项条件相当严格,从郊区到王都的交通不发达这点也限制了领受预言的人数。这个世界和前世不同,交通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领受预言的人都会获得勇气吧。有人会前进,有人会回头。无论是拾起还是舍弃,预言都能让人得到改变人生的机会。
「将给许多人刻下无法愈合的心伤。」
是父亲。古罗瓦斯公爵满脸通红地看向我这边。
「你,耕种土地。种子将在春天生根发芽。」
进入位于教会地下的大房间・预言之间,发现已有两百多名国民正在等候了。
神的预言是绝对的。但是否遵从预言则取决于本人。
有这种事……? 我这么思考时,周围的男人都沉默地点点头。感觉像是妄想自己把袭击学校的恐怖分子反杀掉一样……?
「现在立刻停止这个预言!!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父亲在袒护我。
为了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儿子,他真的生气了。
但是,站在我旁边的主教用可怕的表情瞪着父亲。
「公爵阁下,预言是神的话语。您是在怀疑教会……怀疑神吗?」
「咕……!!」
父亲语塞了。
从教会的角度来看,父亲的发言是无法忽视的吧。
预言之间一片哗然。大贵族和教会闹出争执会怎么样……脑海浮现出地狱般的景象。
「古罗瓦斯公爵说得没错。」
火上浇油的,竟是瑟蕾丝缇亚。
在所有人都在惊讶时,瑟蕾丝缇亚用凛然的眼神宣告。
「那个预言有不妥之处,应该改日再行预言。」
爱因哈特公爵家和罗赛米利安公爵家联手批判了预言。这真是出人意料,主教表情都僵住了。
在紧张的气氛中,我看见了。
瑟蕾丝缇亚的手在颤抖……
……啊啊,说得也是。
仅仅努力了一年,不可能让迄今的恶行全部消失。
「现在早就不在意了」「现在已经改变想法了」,瑟蕾丝缇亚总是这样说。……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其实她很不安。
即便身体颤抖,也要站在我这边。
美人的声音,在灰色的世界里回响。
那不是人脑能理解的事物。
「那可不行。」
啪哩。
内心某处还在怀疑我是否会再次堕入邪恶。
无法直视祂。虽然搞不懂原因,但就是不能用眼睛去追踪那些杂乱奇异的丝线。
「你,是……!?」
不对,织布机……?
然而那是世界破碎的声音。
我,不会堕入邪恶——
我绝对会反抗这个预言。
这家伙是什么?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线……?
我流下眼泪。
「再这样下去,世界会因你而毁灭。」
我反射性地抬头,发现那个人的身体上似乎有淡薄的线条。线条杂乱怪异地交织在一块,再往各个方向延伸出去。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捂住了嘴。
不要这样了,够了……已经够了。
「克洛德·冯·爱因哈特,我必须向你传达一个残酷的命运。」
除我以外的所有事物都静止了,世界一片灰暗。
「呜——!?」
这是我自作自受,我过着被称作大罪人也无可奈何的人生。
空间如玻璃般碎裂。色彩反转,声音消失,时间停止。
但是,她想去相信我。
一位戴着白色头罩的人正站在吃惊的我面前,不知为何我害怕去直视祂。我放低视线,打算放松姿势时差点跪了下来。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会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