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宣布辞职后,团长室里持续了好一阵冰冷的沉默。
「埃里克…?」
这位代表帝国的剑术大师、深受全体骑士敬仰的韦恩莱特团长。
他像无法理解现实般茫然注视着我,想必是不敢相信竟有人主动要求离开近卫骑士团——尽管几天前才亲自对我下达了重处分。
「没错。就是这种大叔。」
韦恩莱特明明身为团长,却是个沉醉于骑士团荣光的家伙。
虽然是富裕名门家的小少爷,却只抱着成为骑士的念头从小像疯了一样挥剑,甚至兼备与那欲望相符才能的家伙,字面意义上只走过花路的那种人。(*走花路吧,韩语用词,指一路顺顺利利。)
是因为这个吧,他一直无法理解团员们各自怀有的世俗欲望。
团员们为什么为了科达纳币连训练都懈怠只顾着对我咬牙切齿,
要求免费转让几十个科达纳币是多么无理且暴力,
以及为什么为了『那点破钱』就要自己放弃近卫骑士团团员的荣誉——这些他都无法理解。
现在他也正用发愣的表情呆呆望着我。
那样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后,他开始念叨起自己推测的内容。
「埃里克,你觉得处分不公吗?当然这是史无前例的处分。但想想你对骑士团造成的影响,年轻团员们因为你都忽视训练只顾盯着科达纳币行情不是吗。」
值得感激的是团长完全按照我预想的台词在念,这样下去我的计划应该能顺利推进。
从现在起重要的是演技。
我羞愧得不敢与团长对视,只是咬着嘴唇,另一只手握着骑士团配发的剑,用混杂着留恋的目光望着它。
最终我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始开口说话。
「团长。我承认。虽然并非本意,但我的确损害了骑士团的士气。」
「既然知道为何还这般行事。」
「什么…?」
「埃里克。像你这样有才能的团员这么早就要退役……」
而韦恩莱特似乎沉浸在我的故事里。
古铜色肌肤流泻着金发光泽,体格比常人高大却保持着丰腴不失女性美的身材。曾经因这副容貌与出众武艺让我颇有好感的同僚,如今却只是个被科达纳币逼疯、威胁着我的敌人。
「团员们试图帮助因与魔王军战争而陷入困境的难民,特别是那些在皇都过着连蝼蚁都不如生活的难民们。」
我向团长恭敬行礼后转身——当然没忘记临走时用恋恋不舍的眼神回望骑士团徽章。
最初他脸上还带着困惑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我已经没有资格继续担任近卫骑士团成员了,不过是个满脑子想着退役后奢侈享乐的俗物罢了,就当是您送走了一个被金钱腐蚀的骑士吧。」
当然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团员,这是昨天和宾果谈话时临时编造的虚构人物,幸好韦恩莱特看起来毫无怀疑。
但现在不是对塞琳显露敌意的时候,反而是我凄然一笑,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她。
「……」
现在就算撤销处分也难以摆脱嫌疑,这点他也心知肚明。
「不过…埃里克?」
「当然…啦…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从小就没有机会学习骑士精神和道德义务。虽然在学院里从书本上学过,但从未真正感同身受。满脑子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当上骑士出人头地。」
「埃里克。你胡说什么?」
「知道这个事实后,我羞愧得抬不起头,甚至想抹去自己过去把团员当成强盗对待的经历。」
听到这话团长歪了歪头,那些用杀人眼神瞪着我的团员们目光中也开始透出困惑。
「他问是不是真的。」
「在。」
刚才还凭空捏造出一个赈济项目来吹捧团员们崇高道德的人正是我。
面对我诚恳的请求,韦恩莱特团长最终无奈地点了头,甚至还嘱咐说总有一天要帮我恢复名誉。我眼眶发热地握住了团长伸出的手。
此刻团长心中恐怕已充满愧疚,毕竟因一点小误会就放逐了可以成为勇者小队成员的骑士,甚至因自己顾及颜面而无法挽回这个错误。
但团长并没有一直听我讲下去,某个瞬间他突然歪着头打量起我。
「在提出退休的节骨眼上,我何必撒谎。这是事实。当然并非所有团员都赞同。」
他们明明就是贪图财物才要强抢,结果我亲口替他们否认了,难怪会困惑。
「什么?」
「塞琳,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为什么要科达纳币。」
「说实话起初觉得很不合理,甚至认为你们在压榨一夜暴富的同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们索要科达纳币并非出于邪恶目的,抱歉明白得太迟了。」
「对团员的误会都解开了,为什么还要辞职?现在重新和解,以骑士团的名义联手支援那个难民团体不就好了?既然处理了科达纳币,资金应该已经很充足了吧?」
团长呃呃地嘟囔着,突然陷入沉思。
「团长。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团员们打算用转让给我的科达纳币开展救济活动。」
「那些朋友似乎是想用处理科达纳币的钱来帮助那些难民东山再起。考虑到科达纳币的诞生背景,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支出了吧。毕竟这是为了对抗魔王军、保护百姓而发行的纪念币啊。」
我似乎难以启齿般咽了口唾沫,突然将剑放在团长的办公桌上。
如此一来我便能带着数百亿资产安然离开骑士团。
「对不起。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出身和你们不同…如你所知我是平民,在老鼠跳蚤横行的破屋里和兄弟姐妹们挤着长大。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曾分食过一颗发芽的土豆。」
韦恩莱特团长似乎仍难以相信,扫视着团员们。
「……?」
他甚至用欣慰的眼神看着那些涨红脸的团员,似乎很乐意听到团员们并非嫉妒同僚财产,而是想维护骑士团名誉的说法。不过说真的,用别人的钱做慈善也不是什么正常想法。
「团长您也知道,皇都第18区聚居着难民。」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终于塞琳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插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给骑士团添了麻烦,甚至产生过被害妄想,觉得团员们是贪图财物才想抢夺我的东西,现在才知道并非如此。」
团长发出漫长而潮湿的叹息,他显然在后悔自己当初过于草率地下了处分。
「……继续说。」
我转头看着他说道。
「团长,我依然是个沉溺于低俗物欲的俗人,看来人的品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虽然这话实在难以启齿,但我必须带着这笔钱去过富裕的生活了。」
「……?」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很抱歉。如果团员们能早点告诉我真相的话…啊,不。现在不是责怪团员们的时候。毕竟用别人的钱做慈善事业确实难以启齿。」
被团长连连逼问,团员们最终认怂了。之前骂我杂种的那个拉姆齐,还尴尬地笑着偷瞄我。
「…啊。居然还有这种致命漏洞。」
「那人说了什么…?」
救济个屁。团员们不过是想瓜分我手里的科达纳币罢了。当然为了避免给人敲诈的印象,表面上打着『骑士团共同财产』或『为骑士团使用』的旗号。
当我用自嘲的语气说着「真是活得太丢人了」时,包括塞琳在内的团员们明显越来越焦躁。
「但也不是该责怪你的事。…只是可怕的连环误会导致了恶果。」
「……」
当然是谎话。
「我作为骑士受到了近乎死刑的严厉处分,据说近20年来还是第一次做出退职处分。在这种惩戒之后突然向骑士团缴纳巨额资金,别人会怎么想?」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在琢磨「都怪我德行不够,才没考虑到埃里克和我们不一样!」之类的事,要么就是在认真思考四个人分吃一个土豆到底现不现实。
「但我也无法装作没看见团员们崇高的志向就此逃离。……所以我想至少部分遵从同伴们的意愿,开展赈济事业。至少直到我的负罪感消失为止。」
想必他也意识到,自己几天前刚下达不公正处分的情况下,受处分当事人突然拿出百亿资金,很容易招致怀疑。
「在饿肚子比吃饱多的环境里长大的人自然会变得自私。幸亏村里住着退休骑士,也多亏他赏识我的才能,我才得到摆脱贫穷的机会。」
虽说并非完全安全,但能把帝国顶尖骑士当作挡箭牌已是巨大优势。若以帮助难民儿童的名义开个剑术培训班,应该能持续激发团长的负罪感吧。
我对着他们逐渐僵硬的表情补充了详细说明。
「我心里是很想这么做的。但因为惩戒已经不可能了。」
团长不停嗯嗯应和着,看样子完全沉浸在我的故事里。
「……」
「埃里克说的可是真的?」
「此话当真?」
然后说道。
「……」
「您不知道吗?…说实话我也是昨晚才听说。有个团员在我把科达纳币全卖掉后,偷偷来找我通风报信。」
塞琳偷瞄着团长,支支吾吾道,毕竟在团长面前还是很难彻底卸下伪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