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权熙珍佝偻着背坐在床沿。
是因为住处不舒服?倒也不是。
为他这个勇者安排的房间,说是普通房间未免太过宽敞舒适——豪华地毯和足够四个成年人打滚的巨大床铺,甚至房间一隅还设有家庭酒吧。那是权熙珍刚被召唤来时亲自画了简陋图纸要求打造的,为的是能稍微享受原世界的风情。
但无论房间多舒适,勇者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全因那个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
「唔…反正教国势力也衰落了,说不定能成。」
有个存在正烦躁地盯着不停嘟囔的他。正是二皇子。
二皇子是从勇者刚被召唤时就自荐成为其赞助者的皇族。
他对各方面都惹人厌的勇者提供了全方位的照顾,科达纳币初次问世时甚至鼓动贵族们购买。当然这并非真心支持勇者,更多是出于政治目的。
直到最近,两人的关系还非常融洽。
二皇子是科达纳币市场的最大庄家,为了抬高手中科达纳币的价格全力资助勇者。而勇者至今的表现不仅符合、甚至超出了二皇子的预期。
但此刻二皇子凝视勇者权熙珍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烦闷。
「那个…殿下?教国的动向如何?」
「很安静。似乎还没察觉到。」
「请仔细确认,那些家伙尝到甜头后变得很狡猾。」
「勇者,现在该说说你所谓的替代方案了吧?」
二皇子用干巴巴的语气发问。勇者正想不经大脑回答,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直觉到二皇子的眼神并不友善。
「这也难怪。」
此刻勇者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可靠。
涣散晃动的目光、惨白起皮的皮肤、干裂的嘴唇、突出的颧骨。连续强行军超过六个月,这种状态情有可原。
原本实力就不济的勇者连惯用手小指都丢了,这打击可谓难以估量。
「是,殿下。」
据说他因为阿克奈特公爵家扫货而错失增加自身持有量的机会发了火,也有传闻说是因错失抛售持有量的机会而恼怒。
他尴尬笑着打招呼的样子显得格外不自然。并非因为久别重逢——即便在我们共事时,勇者也从不曾寒暄问候。
最终二皇子没有继续追问勇者。
亲自为我开门并将我引入的皇子侍从。我暧昧地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房间。
我强作镇定地坐了下来。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此刻必须通知正在焦急等待科达纳币行情突破『眉头』关口的宾果,叫他把握抛售时机。而且老实说,我对勇者会说什么胡话也有点好奇。
虽然早前就有他要暂时回来的传闻,但想不通这个连四天王都能击败的人为何连凯旋仪式都不参加就窝在皇宫。刚回来就召见我的理由更是莫名其妙。
在此过程中还击溃了两名四天王并对其中一位造成致命伤,甚至可以说超出了预期。
「哦?」
「如果我提前告知那个事实,皇子殿下的精神状态还会正常吗?恐怕在我到来之前就会把手里所有的科达纳币都扔光了吧。您能否认吗?」
当然勇者战斗负伤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
反正讨伐魔王这事早就成了泡影。而且老实说自从失去小指后,连继续战斗的念头都没了。想着都干掉两只四天王了,也算够本了吧。
当然若真铁了心要杀我,倒也不是办不到。但对二皇子来说政治负担也未免太大了。
「话说您刚回皇都就急着召见我的目的是?」
「…行,就这么办。」
「陛下热衷收藏圣物,应该不会起疑。但教国怎么可能交出圣物?」
「哈啊,圣女当时在搞什么?」
勇者佝偻着身子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礼节,二皇子却咂舌转身,全然没有回礼的意思。
但唯独有一点,存在着无论如何都无法谅解的致命性『缺损』。这也是皇太子用怀疑眼神打量他的原因。
「好久不见,埃里克。」
勇者本人也从未被必须击败魔王的强迫症所困扰,所幸现任魔王并非那种会为灭绝人类赌上性命的类型。
既然皇宫信使已经通报入宫,拒绝就不是可选项。就算我成了身家400亿的富豪,也不可能违抗皇室。
这位侍奉可能成为下任皇帝的二皇子左右的近侍。肯定是贵族家的子弟,说不定本身就有爵位。明明没必要对平民出身的我这么客气,却格外低声下气。
通常情况下仅凭这般功绩就理应给予相应礼遇,毕竟帝国本就是没有勇者也能勉强对抗魔王军的国家。
「搞什么鬼。」
而在那里面,勇者正等待着我。
「…好吧。在变成残废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判断力,倒是值得高看一眼。」
「我没有告知手指缺损的事是为了殿下着想。」
虽然满腹疑问但也没法拒绝,我跟着二皇子的侍从出了门。
「大概在兽人王的胃袋里吧。…该死的混蛋。」
虽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并非全无妨碍。小指是承担着比看起来更多功能的手指,对剑士而言尤其如此。
「稍有不慎就会沦为逆贼啊。」
二皇子叹了口气,但并未明确否认,勇者因这反应而微微浮现出放松的表情。
「埃里克大人。是从皇宫来的。」
但遗憾的是,权熙珍的处境无法奢望这种礼遇。
实际上勇者确实失去了右手小指。
久别重逢立刻谈起科达纳币倒不奇怪,但勇者突然关心起我的钱包状况就很反常。毕竟他本质上对他人漠不关心。突然这样…
「有办法。…先把七成上交给教国高层吧。圣皇那家伙,看样子不满足于我捐赠的款项,还想亲自下场科达纳币市场呢。虽然错过了入场时机正懊恼不已。」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没法让手指重新长出来。」
该不会是要找我算账吧?
「钱多得很。教皇和几位红衣主教私下中饱私囊罢了。现在市价…3亿8千万吧?只要说打折转让,他们以为有利可图就会立刻咬钩。直接说降价反而惹人怀疑,您就说要搭售两三件圣物吧。」
正是因为勇者用怜悯眼神看着我抛出的这句话。
皇宫信使找上门时,我正忙着收购位于皇都外围的粮仓。
「会交的。反正这次圣骑士死伤惨重导致战力削弱,就算之后行情暴跌也无力反抗。至于剩余库存…没错。就转给埃里克吧。」
更重要的是这会贬低他持有的科达纳币价值。像我这种知名度的人物刚抛售科达纳币就遇袭的传闻扩散的话,投资情绪恶化是必然的。
我曾经在勇者权熙珍刚被召唤后,每天去皇宫上班当他的陪练。
「准是有什么坏消息吧。」
说起来我在科达纳币交易所捅大篓子那会儿,好像隐约听过二皇子暴跳如雷的传闻。
刚打开门就看到曾有一面之缘的二皇子侍从站在面前。
「至少得把皇子控制在手才行。」
虚假报告、精锐圣骑士团的全军覆没加上断指事件若同时曝光,正如皇子所言恐怕真会震动整个大陆。
「教国?不会起疑吗?而且他们哪儿来的钱。」
「请进吧。」
本来权熙珍就不是被寄予厚望的勇者。
全因科达纳币。
现在托勇者的福成了富翁,多少得鞠躬喊『勇者大人』祝他武运昌隆,虽然当时只觉得这孙子真他妈离谱。
皇都最大庄家的皇子总不至于干这种蠢事吧。我强压心头疑虑,但除此之外可疑之处还不止一两处。
勇者尴尬地笑了笑,随即移开视线。
「…呵。不过,勇者。有件事从刚才就想问你。」
「感谢您。」
传令侍从的态度微妙地恭敬。
所幸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属下不知,您当面问他吧。」
「找我干嘛?」
尤其奇怪的是我明明堂而皇之佩着剑,侍从却未加阻拦。如今我既非近卫骑士团成员又什么都不是。
「和勇者也是久违了啊。」
「你手指到底落哪儿了?为什么不报告?」
说是勇者昨夜已秘密返回皇都。
「听说你抛售了科达纳币?止盈倒也不错,但太心急了吧。明明可以留着赚更多。」
「……」
正当我疑虑未消混乱不堪时,侍从终于停下脚步。那是曾到访过数次的勇者专属宅邸门前。
不过勇者也有辩解的理由。
「并非皇子殿下召见。是勇者大人想私下见您。」
「所以,你打算怎么帮我逃出去?」
当然那时候听他显摆的时间比实际对练还长。什么他爹是地方检察厅长(*『검사장』)、哥哥是医学院大学生之类的话说了不下二十遍。最后还按他的指示干起了科达纳币推销和配送的活儿。
「埃里克?那个平民?那小子已经脱身了还会回来?」
总不至于事到如今还拿这个撒气吧。我一边明目张胆地盯着侍从的后脑勺,一边咂嘴消气。
勇者一边下定决心,一边等待着埃里克的到来。
若前任勇者断指归来或许只会引发些许忧虑,但权熙珍负伤带来的冲击堪称难以估量。
「您有所不知,止盈后重新入场的人多的是。而且埃里克向来对我言听计从。我会亲自说服他,请秘密召他进宫。」
独自留下的勇者长舒一口气。随着身体放松,他缓缓滑倒在床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