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清亮的钟声过后,紧接着是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声。
大概是女仆艾米莉亚踹开床跳出去了吧。我也从床上爬了出来。
这个点还毫无常识地狂敲钟的家伙,我可不想以礼相待。
「不过也没法拒绝就是了。」
在皇都我可是相当——不,应该说是极其有名的人物。
前勇者小队候选者、400亿横财得主,最近还因皇帝敕令空降获封男爵爵位。
明明心知肚明却偏要凌晨来访,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我这种身份的人。
「那、那个,主人?」
「我去会见。」
推开门时,我昔日的同僚——确切说是近卫骑士团成员正死死盯着我。而他身后站着宫廷部的高官,那张憔悴的脸正是前不久给我送黄金诏书的家伙。
「…韦尔斯利男爵,奉皇命。命你即刻入宫觐见。」
「入宫啊。」
「正是。尽管突然…」
「没关系。只要给我时间整理衣冠。」
我二话不说迅速做好了入宫准备。皇帝召见还追问理由就太可笑了。
对二皇子的当面调查结束才不过几小时。虽然不确定,但皇宫现在的气氛很可能仍是一片狼藉。
二皇子绝无可能耍花招逃脱。
虽说被龙咬住只要保持清醒就能活命,但一旦进入胃囊就无计可施了。
「估计连处置都完事了。这种时候召见我…」
达成协议的皇帝与埃里克苦涩对视,又各自移开视线。仿佛预见了今日将有多么多灾多难。
片刻后,我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踏进了皇帝的书房。
那么不如选择性地、按顺序解决。若不想被排除在援助对象之外,就请自行察言观色。
埃里克稍作迟疑便领命应允。
「并非想让您用尊称称呼我,而是希望您能尊重陛下敕封的爵位。近几年来唯一获封的宫廷贵族,若被近卫骑士团员轻视,那还像话吗。」
这是临时起意的决定——他预感自己会需要个随时能派上用场的智囊。
紧接着我垂下视线向前迈步,行了礼。
「是,陛下。」
果然皇帝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做了个手势。
虽然大清早被拽来干这事很离谱,但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本来也没理由拒绝。
虽是大逆不道的言论,但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场合。
「参见帝国的太阳。」
艾伦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若这些还不够,或许不得不采取更严厉的手段,但至少会努力确保其性命无虞。
虽然向数人征询过对策,但都无果而终。正当焦躁感涌上心头时,司法大臣口中提到了埃里克·韦尔斯利这个名字。
「虽已凌晨,陛下仍未就寝,仍在政务室。」
当然也不是抱有很大期待,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叫来的。反正天亮之后就太迟了。
但听着听着发现并非如此。
按理还该连珠炮似的说些肉麻颂词,但这次我决定克制。毕竟这位刚对亲儿子展开彻查,甚至因此彻夜未眠的皇帝,应该没心情听奉承话。
比起真相调查结束后立即下达处分,先确认投资者们的愤怒达到何种程度,再决定具体惩罚力度才是上策。毕竟这样更方便当出气筒使唤。
「并非因可疑而追问。朕已核查过卿能调动的所有皇都通讯水晶及其操控法师,想必卿也是莫名其妙被召去见勇者的吧。」
在解开思绪的间隙,马车不知不觉已抵达皇宫境内。
所幸帝国即便单独对抗魔王军也拥有足够的武力。这股武力由皇帝垄断掌控。然而若贵族大批溃败、高阶官僚陷入绝望,就连这也将难以为继。魔王军未必会永远谨慎行事。
「虽然这话实在僭越——但关于二皇子殿下的处分,臣认为延后数日再行定夺方为妥当。」
首先将二皇子——自己的亲儿子废为庶人。
「我哪有这本事。」
二皇子欺骗教国后吞下的465亿尽数没收。由于教国与贵族们的意见激烈冲突,这笔钱的用途尚未确定,但没收本身已成定局。就连勇者作为庇护代价支付的50亿也同样没收。
名叫亚伦的五年资历团员,曾附和塞琳觊觎我的科达纳币。
「…陛下。首先从二皇子殿下那里没收的资产,绝不能以现金形式交给教国或贵族们。虽然金额庞大,但不足以补偿他们实际感受到的损失。既然如此,不如将其置于陛下的影响范围内更为妥当。」
「因为投资者们需要情绪宣泄的对象。」
早在先代就已完成征服事业,统治着人类八成人口的帝国皇帝,本就没有机会证明能力或品性。或许这次科达纳币事件是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正是如此。」
「原因呢?」
不过我几乎不可能像艾伦说的那样陷入窘境。我只是对满脸倦容的艾伦点了点头。
皇帝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不是说要纳入陛下的私人资产。而是设立基金,以实物形式援助财政恶化的领地。这样一来,多数贵族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所有人都会盯着钱袋子呢。」
片刻后皇帝沉重地开口。
「是韦尔斯利男爵。」
不仅剥夺了嫡子的特权待遇,连皇族的基本礼遇也一并废止。
「朕理解。」
乘马车移动时正思索着,昔日同僚突然开口。
坦白说确实有失体面。但要有效应对今日席卷皇都的灾祸,就必须借助一切可用之力。
我在不失礼的范围内直视皇帝。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面色发红,在这凌晨时分直盯着我。
但我对他并无怨恨,并非我宽宏大量,而是他早在威胁来临前就熘之大吉了。
突然召见询问却为何突然蹦出答案。皇帝有些茫然地盯了埃里克片刻,随后摆了摆手。
「…卿日前与潜伏皇都的勇者接触之事,朕已掌握。」
肯定不是真担心。倒不至于在女神像前祈祷我倒霉,但看我陷入困境的话,他显然觉得没什么不好。
「朕也知道卿拒绝了勇者收购二皇子持有的70枚科达纳币的提案…不过不问缘由,既然卿与勇者交情颇深,自然清楚他是不可信之人。」
这也不仅仅是字面意义的驱逐出宫。
「哎呀。虽说陛下龙体康健,但到这个时辰…」
「埃里克。」
虽然不该对初次见面的大人物妄加评论,但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这个时间点被召入宫很不寻常。我虽是一介骑士不太清楚,但至少知道整个下午礼拜堂气氛都很凝重。」
真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暂且不论对二皇子的处分,还剩下一个待解决的问题。
「今日暂居宫中。」
幸运的是,皇帝是为了询问一句意见就能把睡梦中的贵族叫醒的存在。
「未将勇者可疑提案广而告之,臣罪该万死。可我当时觉得不能公开需要隐秘行动的勇者行踪。」
「啊,这样啊。」
当今这位倒不算昏君。
虽说我这平民出身的暴发户向来厚脸皮,但此刻还是抑制不住涌上心头的紧张感。
「…知道你受封爵位很兴奋,但别太得意忘形。」
「继续说。」
对于在继承顺位中落选的嫡子,连象征性授予的大公爵位——不,任何爵位都决定不予赐予。
「直说便是。」
「先不说这个,你想说什么?」
沉思中的皇帝抬眼再度注视埃里克,下达指示。
如何才能尽快收拾这个局面。皇帝用不抱期待的表情向我发问。
当然515亿是巨款,但要满足所有亏损的投资人还远远不够。想到今天即将到来的暴跌行情就更是如此。
「感谢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忘记阁下最后的叮嘱。」
「召卿来是有事要问。速战速决吧。」
皇帝在作为父亲之前,必须首先以帝国统治者的身份克服这场空前国难。
「……」
几小时后,天亮了。
皇帝今天已经做了几项重大决定,说是即位以来最痛苦的决断也不为过。
计划让其在皇都外居住,虽然具体流放地尚未确定,但极有可能采取软禁形式。
皇帝很快解开了我的疑惑。
「放轻松说吧。」
什么?皇帝皱起了眉头。乍一听像是荒唐的建议。
明知故问啊。大概是彻底搜查二皇子侍从的结果吧。
巧合的是,这是今年最晴朗的一天。
至少在科达纳币相关领域,他承认无人能取代自己。
「要尽快平息这场内乱的话…」
「这个…。」
「我是担心男爵阁下可能会遇到棘手状况。」
那就是应对几小时后即将降临皇都的灾难。
勇者已经逃亡,教国更是面临亡国之危。
既非暴君亦非仁主,他只是为了维持皇权而适当运用武力和金钱,这就是他全部的工作。
在皇帝的催促下,埃里克像是咀嚼着什么般,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
最后的处分是逐出皇宫。
「…法务大臣说你是这个市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当然从中获利的人不少,但我听说唯独你是靠本事而非运气活下来的。…所以想借你的智慧。」
「权熙珍应该不会老实待在那儿。那到底为什么叫我…?」
紧接着的处分是财产没收。
但看起来也不是为了打听勇者下落才叫我来的。据说二皇子已经派人去了他藏匿勇者的地方。
废除皇籍、财产没收、逐出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