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得很。
帝国的法务大臣,内克尔伯爵在上班前突然想到这件事。
他就是昨天负责二皇子真相调查中审讯环节的人类。整个提问中超过半数问题都出自他之口。
当二皇子爆出冲击性发言(圣骑士团灭、勇者脱逃)后,虽然他曾因精神崩溃般的痛苦而暂时瘫坐,但最终强撑意识继续追问的正是内克尔伯爵。
- 勇者现在在哪里。纳扎克城?那不是度假城市吗。你确定勇者就藏在那里?
- 为什么要收勇者五十亿?难道这是协助逃亡的报酬?身为继承皇统之人竟做出这等事,这像话吗!
法务大臣是促成二皇子废嫡与财产没收的头号功臣。
「我当时,为何要那么拼命呢。」
是为了尽早平息史无前例的科达纳币危机?
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反正无论二皇子说什么结局都已注定。法务大臣审问二皇子时,枢机主教始终在啜泣,地方领主们也都摆出看破红尘的表情望着虚空。
法务大臣全力以赴的理由只有一个。不这么做的话他真的要疯了,为了活命才口吐恶言的。
「既然活着迎来了早晨…也算是勉强达成目的了。」
法务大臣浮现空虚的微笑,呵地漏出句无聊的话。
接着又刻意环视了卧室。
从豪华的顶篷床开始,所有家具都是昂贵货色。就连区区一对烛台也是价值超过800万里拉的高级品。虽然在科达纳时代到来后,这种金额感觉根本不算什么。
不只是卧室好。
他住在第一区的大宅邸里。
虽说因为位于皇都,没有附带巨大后花园之类的,但地方贵族反而羡慕宫廷贵族。毕竟能在汇集大陆所有文明的皇都享受华丽人生。
这些年来,他在这宅子里过着相当满意的人生。本以为只要不出意外就能继续这样活下去…
「别担心,其实昨晚失眠想了很多。反复思考该怎么在这场灾祸中保护你们。」
所幸当时皇都未遭毁灭,全因勇者及时击杀了魔王。
「我可以拜托父亲再等等。你不会太辛苦吗?」
大臣的部下们全都用混杂着忧虑的表情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示关心才算礼貌,还是干脆无视才更得体,这似乎让人感到困惑。
「暂时只能勒紧裤腰带…」
实在没办法。祖父时代积攒的金币早已换成科达纳币,连皇室赏赐的珍宝古董也都变卖折现。即便如此还不够,连身为男爵的岳父家财产也都搭了进去。
「呃啊。」
如今法务大臣手头连一个铜板现金都没有,还欠着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完全消失的买盘。
倒也不是完全离开,只是瘫坐在交易所前的台阶上,要么捂着脸,要么抽着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糟糕的情况,但又不愿去确认。从学院学生到旁支皇族,人员构成相当多样。
马车也用不起了,以后得步行去皇宫上班。考虑到要搬到离皇宫较远的地方,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
说实话一点都笑不出来,但至少想在妻子和孩子面前表现得开朗些。因为我知道他们正担心我会不会做出极端选择。
法务大臣努力无视那些视线。
而比这更大的变化即将到来。
法务大臣对妻子挤出笑容,比平日更早地前往皇宫。
「真的没问题吗?宫廷里就属你受冲击最大。要是被排挤了可怎么办。」
「按四千万,把这些全都卖掉,求您了。」
但他期盼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
「…四千万。」
法务大臣凝视着通讯水晶球。泛着紫光的水晶球太过晶莹剔透,看得他眼眶不断发热。
听到妻子呼唤,法务大臣强撑笑容转过头。
法务大臣用愧疚的表情望向妻子。
将行情压到半价以下的破格订单。
「这种时候就该抄底。」
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勇者又没死。那表情分明觉得自己以果断决断力抄到了底。
「…好的,收到订单了。」
似乎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冲向了柜台。
「没办法啊,孩子们总得从学院毕业。」
法务大臣咬紧牙关打起精神。
虽不该这么想,但总令人联想起140年前降临皇都的灾厄——帝国尚未如今日强盛时,魔王军兵临城下要求灭族而非投降的往事。
「光宅邸佣人就十二个。总不能拖欠他们工钱。还有孩子的学院学费,最重要的是欠你娘家的债…」
是因为一亿这个心理防线崩溃得太轻易了吗?还是因为直到那时都完全没出现买家呢?
拜托了。
而剩下的数百人干脆都跑到外面去了。
但不能休息。因为他知道最近因科达纳币事件他事务处理得一塌煳涂,导致风评恶化。
这是为了实时报告皇都全域今日预计发生的事故。负责皇都防卫及治安的近卫队已奉皇命进入紧急待命状态。
昨天皇宫发生了惨剧,家人的忧虑肯定更深了。
「那我挂1亿3千的单。现在就得逃。…该死。必须逃出去!!」
但此刻他只是卑微地望着年轻的交易所员工,难为情地递出几枚科达纳币。
「该搬去哪里呢。」
「我正是其中之一。」
韦伯教授抓着毫无权力的职员不停嘟囔着。
我再也不碰科达纳币了,真的对不起。
法务大臣正准备变卖官邸。
他说公务繁忙倒并非虚言。
但切身感受确是更甚的危机,至少对部分贵族而言确实如此。
「还管什么收盘价。1亿7千,不,1亿6千500挂单。快点,快点!」
对平民而言理所当然的生活,对他却是从未体验过的全新开始。堂堂法务大臣之位竟为领薪水而履职的贵族,这恐怕是帝国史上头一遭吧。
乍一看没什么不同。每次行情下调时人们尖叫的反应也如出一辙。
但可以说华丽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开盘的同时就上演了与过去大暴跌行情相似的场面。
当然即便倾家荡产,法务大臣终究是法务大臣。眼下还不至于生活拮据。光是每月领取的薪水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与晴朗天气相反,皇都早已笼罩在阴郁氛围中。
「按昨天的收盘价抛2个!」
搬家归搬家,要还娘家的债恐怕得极端缩减开支才行。
约20人固执地下单,仿佛非要试探出降到什么价位才会出现买家。还有150人左右在接待室瞪大眼睛看着。
倾泻而出的卖单与急速堆积的卖单余量,不,是尸体。
「如果我不还那笔钱,领地就会垮掉吧。一个八千人口的领地情况如何是明摆着的,我不能假装不知道啊…」
那就是必须为了生计赚钱了。
法务大臣强作镇定地抵达了自己的办公室。
科达纳币交易所。
或许是压力太大的缘故。刚坐下小腹就阵阵抽痛,喉咙深处涌起酸水。
结果开市不到两小时,行情就跌到了九千万。
「…拿皇都险些覆灭的历史作比是否太夸张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止损线。现在所有人都把这种急速暴跌当作理所当然的氛围。
「四千万四枚,您真的要以这个价格下单吗?」
因为没过多久又开始下跌了。
但确实存在明显的差异。
「反正降到那个价位也出不去,看情况还得再降…」
或许他觉得四千万的价格实在太低。终于有人接盘韦伯教授的货量——是个面相憨厚的外国贵族。
「虽然很抱歉,但宅邸恐怕守不住了。尝试了各种办法,实在看不到出路啊…」
现在觉得恐怕很难了。
「虽说应该不至于裁掉走投无路的人…但也不能光指望同情心。」
就算只为妻子考虑也打算至少留用一个佣人,除此之外都必须舍弃。
以疯狂速度下滑的行情。
「亲爱的。」
今日首笔交易达成的瞬间,韦伯教授刚拿到货款就踉跄着冲出交易所,而那位接手他科达纳币的外国贵族似乎察觉到聚集的目光,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价格下跌的斜率,比那时更加陡峭。
人们只是呆呆望着这位青年时期有过从军经历的学院正教授,如今却死缠着一名普通职员的惊人场景。接过科达纳币的职员也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
「…求让我解脱吧。」
紧接着宫廷魔法师察言观色地走进来,开始操作通讯水晶球。据说每位大臣都配备了魔法师。
下订单的主角是学院魔法学部的正教授韦伯。他本是实力相当出众的魔法师,作为教授也颇受好评。
「啊?客人,请您再说一遍。」
「1亿3千400…您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