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达纳币事件爆发后,宫廷大臣们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召开国务会议。
就连帝国最尊贵的皇帝或第一皇太子亲自主持会议的场面,如今也丝毫不让人觉得稀奇。
「德里罗斯伯爵领已整顿完毕,陛下。」
放在平时要反复斟酌数月的事,现在却像囫囵吞枣般速战速决。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太紧迫。
「剥夺德里罗斯伯爵爵位,其血亲贵族身份一并剥夺。」
「具体刑罚该如何定夺?」
「内克尔伯爵,卿来说说看。」
近来皇帝即便刻意也会经常征询法务大臣的意见。
并非因为他是亲信,而是知晓这位法务大臣已失去了一切。
仿佛有意要给这位与中级官僚同住一个街区、乘坐皇室出借的马车上班的高级贵族保留体面。虽说参与做空后处境稍缓,但人们投来的目光仍带着忧虑。
法务大臣沉着应答。
「…仅对伯爵本人判处劳役刑如何?将其安置在直辖领的某处劳役场,不必从事繁重劳动,只处理简单行政事务。待舆论平息后,再允其与家人同住。」
言下之意是对已被剥夺一切之人无需再加肉体折磨。
「准。照此办理。」
「陛、陛下。据韦恩莱特卿从当地提交的报告,韦尔斯利男爵已晋升大师境界。」
此言引得四周响起低声惊叹。
新大师的诞生——确实是值得庆贺之事。
当大臣们正说着「我早就知道了」或是「现在优待的话恐怕会引起骚乱,真让人担心」之类的话时。
「为何偏偏要在逮捕德里罗兹伯爵后立即提及此事?」
莫非是韦恩莱特卿要指定韦尔斯利男爵为伯爵领继承人?
过了许久,圣女才抽抽搭搭地坦白:
是觉得帝国因科达纳币衰弱了就能随便煳弄吗?明明只要想出手,随时都能让他们亡国。
茶褐色头发配着圆润可爱的脸蛋——正是唯一未参与本次绝食祈祷的圣职者,圣女克蕾尔。
艾丁盯着跑向礼拜堂外的魔法师的背影,突然转头看向如尸体般横陈的圣职者们。
帝国联系教国的时机,偏偏是在绝望的集体祈祷刚结束之后。
「大概只是碰巧注意到就汇报了。没什么特别意图。」
「终究,没有回应。」
而现在连这种泄愤也临近尾声。
因腰痛和疲劳侧卧喘息的修女,
数万名神职人员和信徒参与的集体祈祷。若算上那些抽空在家中祷告的人,规模已达数十万。
现在艾丁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说什么「最后祈祷」那种悲壮的决心也早已遗忘。
「贵族会引渡。但钱款恕不退还。」
据说从女神那里获得的圣女权能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
众人呆望着圣女却无人搭话,甚至没人问她如何从禁闭中脱身。
即便信仰动摇的现在,艾丁体内仍蕴藏着庞大的神圣力。本就天赋异禀的他,在加入追捕队后变得更强了。
这并非意料之外。毕竟女神本就不是会纵容撒娇的存在。
神圣力、地位、现在的处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反对的舆论如何?」
这意味诸岛国终究也被拖下水了。甚至听说诸岛国已将那座岛改名为『伊比萨』。
不仅是担心女神降怒——连教国信仰都已动摇的当下,皇都更不例外。
他们只是表示实在没钱可给。
「这些疯子…不过也是,我们家那位草料供应商的朋友也相信,杀了勇者之后皇宫就会分发补偿。动用情报部那么拼命奔走,结果屁用没有。」
即关于勇者的处罚。
但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诸岛国并非要反抗帝国。
这终究表明要继续信任权熙珍。不论是因干涉力不足,还是单纯没有意愿。
现在该岛上遍布着仅完成基础工程的建筑。
最近帝国向诸岛国提出了两项要求。
「是。那么我会转达让您按意愿行事。」
「啊。」
「难道说…」
这毫无根据的信念是驱使教国行动的动力。
「若放任边境伯处置,只会让毒疮扩散到边疆。」
但女神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无人能回答皇帝带着空虚表情抛出的问题。
要不从此以后就当普通魔法用吧。
幸好没人指出来,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就在众人只敢敲边鼓的时候——
甚至连嘲笑的想法都没有。虽然艾丁本人也拥有与圣女几乎同等的神圣力,但此刻感受不到丝毫自豪。只要能夺走勇者的加护,他愿意献上神圣力乃至性命。
「……」
被无视的圣女急得直跺脚,最后竟哭了出来。可悲的是这里根本没人会搭理她。
消息来自数十座岛屿组成的密克罗尼西亚诸岛国。
对勇者那略微平息的憎恶再次沸腾的瞬间。
「伊比萨到底是什么?」(*原文『이비자』,Ibiza,现实西班牙东部的岛,以夜总会为主的旅游业闻名。取这名字大概是想说自己以后要夜夜笙歌。)
「虽有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但不足为虑。不过边境伯们正请求将其发配刑罚部队。反正要处死,不如让他死在和魔物交战中。」
老神父开始发疯般跑向通讯水晶球所在处,他还有最后需要确认的事。几名祭司气喘吁吁想要跟上,却因积压的疲劳纷纷倒地。
其中有几人伤势危重,让他忍不住想动用神圣力。
「那么,陛下。该如何定夺。」
由于勇者承诺的工资极其丰厚,不少工人放弃原本生计前来参与施工,随着工资停发,他们正准备发起大规模抗议。
这也是勇者用假名要求的事。
选项只有两个。杀,还是不杀。
只是畏惧余波罢了。
即便如此,神职人员们仍沉默地瘫坐着。勉强保持清醒的老神父艾丁艰难地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上我们,但看来诸岛国也有不少烦恼。」
「诸岛国的君主们坚称自己也是被勇者坑害的受害者。」
当艾丁正冒出这般亵渎念头时。
诸岛国的回复很简短。
「那、那个我有话要说…各位?」
「据说勇者用假名购买的岛屿上正在进行大规模施工。建起了配有多个附属建筑的大宅邸、娱乐设施和度假设施等。但最近突然停工了。」
一位不速之客踏进了灵堂般沉寂的大礼拜堂。
「为什么只剥夺圣女的能力,却保留勇者的力量。」
「……联系教国。」
这么多孩子哀求着肯定不会视而不见,即使觉得这些胆敢用信仰要挟自己的人类狂妄至极,但都事已至此也多少该施予宽容。
「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是负责皇室礼仪与功勋的礼典大臣提出的疑问。
「……」
皇帝迟迟难下决断,转而拖延话题。
如今大礼拜堂内,只有包括老神父艾丁在内的数百名神职人员狼狈地瘫倒在地。其他神职人员早已被抬走。
但皇帝摇了摇头。这并非表示不愿给韦尔斯利男爵半点好处,而是因为他清楚报告者韦恩莱特的性格。
据皇都教区通报,勇者身上仍能感受到神圣力。保管在那里的圣剑也毫无异样。
「等等,刚才?你说刚才能力消失了?」
老神父艾丁突然从座位上弹跳而起。
提到『交通整顿』这个词的礼典大臣露出充满自责的表情闭上了嘴。因为这是勇者通过二皇子在皇都流行的词汇之一。
「…啥?」
「…看来有人指望勇者死后无法增发科达纳币,期待货币升值呢。」
「这算什么屁话。」
「啊?呃,是的。」
「而且请想想。在皇都及周边购置不动产的年轻贵族,会愿意接手那个烂摊子般的领地吗?」
艾丁对圣女的哀诉充耳不闻。
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抽抽搭搭啜泣的圣骑士,
「…那个,各位枢机主教。还有老神父大人。帝国似乎要对勇者下达处分了。来征求我们同意…请问该如何答复。」
他们的年龄、职位和神力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被极度的绝望感所笼罩。
这段时间贵族们用各种富有创意的方式发泄对勇者的愤懑。物理报复在前两天草草收场后,之后便主要集中在精神打击上。
当初召唤勇者时曾多次通过圣剑彰显存在的女神突然沉默,这意味着什么。
但心底仍存着侥幸期待也是事实。
而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瘫坐着凝视女神像的,正是老神父艾丁。
礼拜堂里只有寂静在流淌。
因此诸岛国一度流传着「在继承竞争中失势的皇子似乎想在此地安度余生」的说法。
这是负责通讯的魔法师战战兢兢提交的报告。
因为处死勇者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伊比萨,如同勇者散布的无数词汇一样,是个无法理解含义的词语。唯一能确定的只是其中包含着勇者特有的恶意戏谑。
一是引渡参与借名交易的贵族,二是收回勇者购买的岛屿并将交易款上缴帝国。
「那倒也是。至少先做交通整顿…啊。」
皇帝最终做出了决定。
到此刻仍匍匐在地叩头说着「还没结束」的枢机主教。
…说刚刚确认自己的神圣力衰弱了,虽未完全消失,但已微弱到普通祭司的水平。
所有人都清楚,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一份紧急报告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