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安柏呆滞地望着眼前展开的光景。
城门前。比起旅行者更像难民模样的一大家正被卫兵们拦阻。
许久未换洗而皱巴巴的衣物,天气已相当暖和却仍冻得发紫的嘴唇,破旧的鞋子。
以及被推测为家主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的、卷在金色轴杆上的羊皮卷。
因为经历过一次,安柏知道那是『权利证书』。
授予入驻韦尔斯利伯爵领本城住宅权利的证书。文件下端用烫金字体印着埃里克的名字,还盖有印章。设计逼真得让人难以怀疑真伪。
问题在于这份权利证书根本无法保障任何权利。
…而更大的问题是,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
「呼!我们掏空所有积蓄才勉强买到商队马车位置啊!那群混蛋在领地边界就把我们赶下车,走到这儿足足花了一整天…!拜托请快带我们去房子。得先打扫,还有……」
「喂。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搞错…?啊,是的。对不起。权利证书确实在这里。这是勇者伯爵大人亲自签署的证书,您看!」
家主理直气壮地出示权利证书后露出腼腆笑容的模样。
见卫兵迟迟说不出话,他便絮絮叨叨地开始低声下气地诉苦。
为了来这里把三头猪十二只鹅连同各种家当全贱卖了才凑够40万里拉,下个月本该收麦子却连颗麦粒都没见着就来了,隔壁那家靠我分出去的财产估计能过得挺滋润…
这番近乎放弃人生的自白,被他说得宛如在炫耀英雄事迹。
该如何处置这个可怜人呢。
若对方蛮横要求腾房反倒能冷酷拒绝,可要向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捅破真相实在令人发憷。
卫兵们也不知所措地攥着长矛。
安柏紧闭双眼沉思片刻,最终下令告知真相。
老神父与我并肩奔跑时干咳了一声。
「对了。还有这些家伙在。」
这都是魅魔的特性使然。
充其量就是暗杀要人,笼络沉迷黑魔法的法师转化为巫妖,再不济就是把尊贵的王族贵族变成性欲奴隶?意外的是倒没绑架过公主。
虽然靠这些手段最终当上了勇者…不过突破口大体上还算找得迅速。
光是这点就足以赢得平民的好感,因为住在乡下的平民就没多少被尊重的经历。
我大概明白老祭司想说什么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停住脚步。队员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魔王军何时变得这般狡诈了。
当那个希望破灭时,究竟会有多少人乖乖返回故乡呢?此时此刻,恐怕已有数百人的人生被彻底粉碎。
是啊,直到几天前勇者队伍还其乐融融。
「现在肯定还有伪装成人类的魅魔潜伏在地方各处。论情报能力我们绝对处于劣势。」
怀里紧紧攥着权利证书,一边哄着哭闹的孩子,一边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艰难跋涉的残酷旅程。他们能坚持下来,大概是因为相信只要有证书就一定能分到一栋房子吧。
在接触到权利证书事件之前,队员们的脸色还算明朗。毕竟就算世界变成这副德性,能干掉两只四天王也是了不起的壮举。
当时的人们固然会谴责魔王军,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些稚气未脱的小打小闹。相较之下,这梦魔年间的暴行才真算是卑劣。
「不,不能简单地用卑劣搪塞过去。」
当然她们不会为伊克利特拼命,但充当情报贩子倒是乐意的——再弱小的魅魔也能用通讯魔法。
而且坦白说,大多数农民对外界信息压根不感兴趣。他们觉得无论世界怎么运转都与自己的人生无关。
一家之主的表情被绝望浸染并未花费太长时间——他原本只盼望着能在勇者大人的领地上与家人幸福度日。紧紧拽着父亲衣角的孩子们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
定是衣着光鲜地出现,用温柔话语安抚。既不用命令口吻呵斥,也不会因无知而轻视。
可也不能把精锐人员扔在乡下蹲守几个月就为等魅魔现身。不,就算这么做也可能抓不住。
说到这个份上,老神父艾丁也像是无话可说般叹了口气。
安柏感到呼吸一窒,仰望着天空。
不过倒不像是真心体会到了事态严重性。
真是个该死的贱货。该死到让我纠结到底该怎么杀她才好。
准确来说是因为我至今还没给出『答案』——要如何解决这个事态。
我们队伍里贵族比例偏高,很难像我这样摸透平民的心理。来自异世界的圣女姜荷娜就更不用说了。
「不是小瞧,是现实。」
惨不忍睹的景象。
如果有点钱,或许能租商队马车移动,但如果负担不起,显然就只能几十人成群像难民一样迁徙。人数不足的话,简直就是给强盗或怪物送死的绝佳目标。
神职人员们则准备享受教会形象提升的好处——虽然碍于前任圣皇之死不好表现得太过欣喜。
完全不难想象伊克利特为首的魅魔是如何欺骗无知平民的。
「那份证书…是伪造的…」
「先用这种话术铺垫,再亮出勇者招牌挥舞权利证书,任谁都会中招。他们肯定是真心感激着收下的。」
境(那还是在使用骏马并忍受露宿的前提下),现在仅用两天就能抵达。
「……」
据说连估算有多少平民抱着成为我领民的想法在路上流浪都极其困难。
「村民缺乏学识确是事实。但知识稍有欠缺,并不意味着他们缺乏生活智慧。」
就连我现在也正呆呆地咀嚼着宫廷部门刚汇报上来的内容。
就算组织追兵围剿,大概率连它尾巴都摸不着。
「没错。所以。」
「确实如此。平民并非一味淳朴。」
带着女人和孩子,甚至还要大包小包地扛着家当的旅行。
但现在所有人都紧闭着嘴慢吞吞地赶车,仿佛害怕抵达皇都似的。
- 被伊克利特一伙欺骗而背井离乡的平民数量…老实说无法掌握。听说已有部分人抵达韦尔斯利伯爵领,但比起现在还在路上的人不过是极少数。
「勇者。或许上当受骗的平民数量比想象中要少呢。」
「但面对这种战术他们只能上当。毕竟平生第一次遇到外来者提出无偿善意的提议,会误以为是因自己长期行善获得女神恩赐吧。」
究竟该怎么猎杀那只在村落间悄无声息流窜的魅魔。
马匹像渴望奔跑般激烈的刨着蹄子,但我毫不在意。因为我终于掌握了该如何抓捕伊克利特的头绪。
「…您真是这么认为的吗。」
魅魔袭击的目标似乎都是些比较富裕的村庄,但说到底终究是乡下。在乡下除非偶尔有路过的商队或冒险者,几乎没法获取外界信息。
由于是群靠吸取精气在远离皇都的地方苟活的家伙,平时几乎构不成威胁,但遇到这种情况还是让人感到恐惧。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实在太臭了。
但对于终生固守一隅的平民而言,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神色凝重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
「呵。这是小瞧——」
- 勇者大人。他们是些神出鬼没的家伙,快得连该从哪儿开始追踪都摸不着头绪。起初以为是在缓慢南下,但其实根本难以掌握他们的行动路线。
法师们则分到了四天王的骨灰;
因此队伍的氛围也变得一团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地方上的信息传播速度实在太慢了。
史书记载的魔王军行径可没这么阴险。
这简直就是噩梦。
这段期间帝国虽然出了各种狗屁倒灶的乱子,但我每次都能几乎实时掌握来龙去脉并出手应对。最初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小命才这么做,不知从何时起大家都变成只会看我脸色行事了。
换作过去,光是欢迎人群就能轻松凑出二十万。
对乡下平民来说,长途旅行就是玩命的挑战。
但唯独这次连我也难以估算。
今天格外想见到埃里克的脸。与此同时又闪过希望他近期别来领地的念头——毕竟那位已经背负了太多重担,实在不必再看这般惨状。
现在也得认为魅魔族已渗透到帝国全境。伪装成妓女、舞女、旅馆女佣等身份苟活……
包括来皇都买兔子却加入勇者队伍的奥德隆男爵在内,骑士们拿到了品质最上乘的魔石;
「啊?」
背井离乡哪有那么容易,农民比想象中精明,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说几句漂亮话,怎么可能让人抛弃全部家当离开。
虽然现在时局特殊不可能搞大型欢迎活动,但队员们似乎对此也没什么不满。
「这样就会上当吗。」
这和我至今为止的行动风格相去甚远。
「而且还会时不时说些填补自尊心的话。比如勇者大人就想要像你们这样勤恳的领民啦,和隔壁村子的人不同你们既谦虚说话又好听啦之类的。」
我给马匹施加祝福,甚至喂食了药剂浸泡的干草,才得以疯狂疾驰。通常需要十天才能到达的边
因为虽然享受不到欢迎仪式,但大家都分到了不少战利品。
其他队员同样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