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爵位和工作一并甩给宾果的次日。
我决定离开皇都返回领地。
虽说在那地方停留的总时间连一周都不到,用『返回』这个词确实别扭,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那里有尚可信任的人,还有那些称我为勇者伯爵大人(现在该是侯爵大人了)以示尊敬的领民们。
更重要的是安柏守着伯爵宅邸。
我特意抽空回领地的理由,有一半是为了海德父女——不,老实说是为了安柏。
仅凭当过基层行政官的经历就分担伯爵领治理工作的安柏。
平时虽觉得过意不去,但至少从未用怜悯眼光看待她。
甚至早期还自以为是在施恩于她。毕竟安柏在懂事之前持续渴望的,正是『真正贵族』的生活。
但近来总觉得安柏有些可怜。
- 埃里克。奴隶工坊…不对,卷轴工场也由我负责管理。毕竟是伯爵家出身,他们总爱挑剔。虽不至于反抗,但各种投诉不断。终究没摆脱贵族习气。
- 啊,还有今天又涌来了将近百名难民。虽然送到第二领地就行,但其中有不少伤者。我想向教会供奉些贡品换取治疗,可以吗?
- 毕竟那些人也是重要的劳动力。
这是安柏最近汇报的近况。
管理着帝国史无前例的卷轴工场还不够,最近连难民的初步应对都要分担。
明明和我解除婚约前,安柏的人生还整天出入沙龙和露天咖啡馆,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安柏的角色会变得这么重要。
就像我没料到会因为女神的胡闹而成为勇者一样。
「得好好安抚她」
我买好给安柏的礼物,做好了出发准备。
其他人也都照顾到了。
不过临行前没忘记召集队友下达指示。
安柏盯着哭丧着脸的约翰·伯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车间。她没忘记叮嘱警卫们要加强监视。
都是因为约翰·伯克在喋喋不休地说这些气人话。
对为领地民众大量采购白野兔的奥德隆男爵,我承诺会将制糖副产品转作兔饲料;
「天啊。该不会全被他听见了吧?」
安柏紧闭双眼喃喃自语。
「从明天起将根据个人能力分配生产配额。未达标者必须放弃夜间休息。不过连续一个月达标的成员,将获得三包香烟作为绩效奖励。…啊,不喜欢香烟的话可以替换成啤酒。」
安柏直勾勾盯着约翰·伯克——他脸上简直写着『求你给我留点尊严』——随即拿定了主意。
「欢迎回来,埃里克。」
「……」
因家主失势被贬为平民的伯克一族,尤其是旁支们,现在都公然无视约翰·伯克。这让约翰·伯克的自尊心似乎很受打击。
「结果换成这种方式来胡闹啊。」
「海德千金。啊,请您听我说句话!」
「有人偷懒的话还款进度确实会拖慢,但既然你本人坚持,我又能说什么。」
除约翰·伯克外,族人们都温顺地点头,似乎对配额分配也没什么不满。反正早一年还清债务就能早点结束重整程序恢复自由身。
嗜好品的意义远超想象。这曾是安珀在沙龙里以啜茶为乐时,比谁都更清楚的事实。
我也需要休整与疗愈。
但完美无瑕的表情下,安柏内心正翻涌沸腾。
「海德千金。比起制作卷轴,那个…我觉得自己更适合监督整个生产流程。」
「很遗憾我们并不需要额外监督。倒不如说若少一名熟练魔法师,生产效率反而会下降吧?」
「不过说起来,他侄子们看他的眼神确实像在看垃圾。」
大家都像奴隶般被使唤,承受着巨大压力。
「能不能换成茶?我不沾烟酒。」
曾显赫一时的名门家主,却在短时间内败光家业。因开设勇者赌博让四十万帝国人计算赔率的赌徒。甚至在最后关头与勇者打赌连爵位都输光的男人。
「……」
差点就要皱起眉头,好歹忍住了。
「想想这帮人的工资水平,根本不可能无视三包烟的诱惑。」
「呵,您这么忙还操心我们的事」
安柏先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安柏低声叹了口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埃里克正用充满好感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很欣赏安柏的手段。
摆出一副『完全听不懂人话吗』的表情,约翰·伯克正拼命诉说着什么。
当然也没忘记用甜头激励他们。
但安柏断定他们不可能拒绝。
「噢。」
「各位。我们下次集结时可能会攻入魔境。」
安柏决定给他们打打气,顺便粉碎约翰·伯克不切实际的幻想。
向神职人员提议在难民营建设过程中紧密合作。只要教国派遣祭司给木匠杂工们治疗,就以丰厚捐款作为回报。
他们无论直系旁系好歹曾是伯爵家成员,又不是什么刑罚部队,被用香烟驯养确实伤自尊。
「没错。您明白我的意思吧?…虽然落魄至此,我依然是家主。」
「但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努力干了。」
「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安柏。」
仔细想想,像这样露出笑容也已是近一个月来的第一次了。
「当然。」
此时表情逐渐扭曲的只有一人——约翰·伯克。
虽然只有一瞬,但脸颊还是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除拥有领地并统治着的人外,尽可能常驻皇都。另外希望他们随时做好进入魔境的准备。毕竟有不少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提前叮嘱总没错。
兽人王随时可能获得高速移动至魔王城的手段(双足飞龙)并联系我们,又或是焦躁的魔王军会抢先发动攻击。说不定还会模仿伊克利特搞些阴谋诡计。
「什么…?」
「唉。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神情严肃地点头的样子。
几名负债者露出难以置信的苦笑。
安柏瞬间僵在原地。他事先没通知就回来倒无所谓,反正这领地本就是埃里克的。只是有件事让她担心…
但关于魔王军的忧虑暂且搁置。
明明是赤裸裸的讽刺,约翰·伯克却露出欣喜的表情。
「训斥?」
伯克一族只能勉强拿到购买食品的薪水,根本不敢奢望茶、烟、酒这类商品。甚至连那些食品也不是直接购买,而是通过伯爵家的佣人代购。
对他们而言,三包烟真的算是微薄报酬吗?
「不不,海德千金。请听我说…我不是想偷懒。只是想履行符合家主身份的工作。比如鼓励消沉的孩子,训斥偷懒的家伙之类的。」
「听着呢。」
这样打点完同伴们,我才离开皇都。
安柏无视一脸疑惑的约翰·伯克,转头看向其他族人。
她此刻正下到卷轴工坊——这是由酒窖改造而成的宽敞工作室。
「嗯,我会努力修炼的」
或许是元气大伤,来到领地后倒没怎么反抗。但是——
「…那、那个。希望您务必遵守约定。」
该怎么管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呢。
「应该的。既然都是为谋生做事,总得让大家捞点好处。还有…圣女大人?」
果然她的预料没有错。
真是累啊。
把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族人像玩具一样摆弄,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就算对领地有利也一样。
对经常与精灵打交道的莱索托纳王国的凯罗斯,我嘱咐道「精灵要是哭哭啼啼就找我解决,随时开口」;
「好。如果想当监督就随你吧。」
「那挺好。不过作业场的运营方针得改改了。」
「这个我们早有觉悟。」
「正是。总不能让我这把年纪的人和小孩、侄子、弟弟们并排坐着往卷轴上写术式,汗流浃背地注入魔力吧。比起施展二十次魔法,制作一张卷轴可费劲多了…!」
「平时不会要求你们保持战斗状态。但只要我发出召集令,必须随时赶来。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就在下周。」
「那、海德千金。那我…」
「突然这是…何况才三包?」
皱眉可能导致眉心长皱纹。要想长久维持最重要的美貌资产,必须保持从容。
安柏将约翰·伯克的话当作耳边风后,冷静地开口。
「可以。」
他们是为冒险者大量生产照明、信号、增益卷轴等物品,日复一日偿还债务的负债者们。
虽然闪过『不想干活的话还真能扯这么长』的念头,但大致能猜到他的意图。
可就在她面前,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在脑袋开花前,那些家伙肯定也会不择手段吧。」
安柏再次打起精神抬起头。
「您想当监督?」
「没有例外。相信您这样能干的人可以兼顾监督与生产。若完不成配额,就得每天工作到午夜。」
这男人果然喜欢这种调调。虽然有点微妙,但对安柏来说不是坏事。
勇者小队何时再集合连我也无从知晓。
「好,这就够了」
我向他们下达了两项指示。
「对,三包卷烟。」
就算落魄到这个地步,还是想在血亲之间维持最起码的权威吧。
正是埃里克。
「哈哈。这个不必担心。我会发挥领导能力让效率更高的,毕竟以前也常做这类工作。」
安柏难得露出灿烂笑容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