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我把安柏变成这样的啊。
安柏驯服伯克一族的手段甚至让我感到陌生。
硬要说的话,其实早有端倪。
当初察觉到这片土地原主人德利罗兹家族的海外逃亡计划时,还有她说要制作香皂和沐浴剂四处考察时,就已经显露出经营才能了。不过那时候还算停在可爱的程度。
现在恐怕很难用可爱来形容了。
「莫非是在见证险恶中成长起来的吗。」
虽然只是在工坊外短暂听到安柏清亮的嗓音,但事情经过已了然于胸:
估计是约翰·伯克高估自己地位,对安柏提了些无理要求,而安柏假装配合后给了他一记狠的。
「用香烟当诱饵很明智,边境地区给刑罚队员配给烟草不是没道理的。在点燃一支烟的时间里连现实苦难都能暂时忘却,毕竟烟草的依赖性比多数致幻草药都强。」
「这是因为没法给现金。您不用太抬举我。」
安柏似乎对这种表扬感到不好意思,猛地扭过头去。
「啊,给约翰·伯克戴上袖章也是好事。反正失去了族人尊敬,当监督者也不容易。」
「那倒是。估计不出一个月就会丧失最低限度的权威。说不定哪天就默默蹲在车间角落生产卷轴了。」
对。就是这个。
仅凭蛛丝马迹就能凭直觉预见未来的能力。短短几日不见,安柏似乎也觉醒了这种能力。
可能是天赋使然,也可能是被残酷世道逼出来的本领。总之在这个年代,这种人才比专家或法师更金贵。
夸张点说,简直像找到了同志。
我趁势决定再多夸安柏几句。
「啊,回来时瞥见有专卖甜点的店了?」
「…没什么特别的。」
其实安柏也隐约察觉到暗流涌动。虽然没人敢直接询问海德父女,但通过格兰德爵士旁敲侧击的家族确实存在。
和埃里克扯上关系的人多半都经历过类似情况。这都是因为埃里克没有家人导致的。
安柏感到自尊心急速膨胀。甚至产生抛开领地事务、和埃里克私奔的冲动。
我暂时闭口不言,静静注视着安柏。
「其实我觉得会有需求,所以提前跟直辖领的商人们推荐过。毕竟冒险家和商人们经常来往。」
明明承受着极大压力,单看外表却看不出一丝疲态。想必是平时保养得当吧,而且不假侍女之手全凭一己之力。
她甚至主动炫耀起我压根没问的功绩。
安柏试图掩饰羞涩而抛出的台词。
「要是说跟一个曾经退过婚的女人复合,那些人还不得拼命咬住不放?明摆着如此。」
大多数千金小姐都不会深入参与治理行为——是儿子就另当别论。
「您说…要亲自做那种事?」
「啊,听说你给魅魔们开了间酒馆。」
安柏像是发痒似地挠了挠脸颊。
「若是皇都就没这种烦恼了。」
该说是在笑容中能感受到微妙的欲求不满吗。我明明是出于慰劳她长期辛苦才表扬的,却不懂为何反应这么平淡。
「其实在抓捕伊克利特的过程中利用了魅魔们。」
如今虽因专注治理无暇顾及文娱消遣,但遗憾之情仍挥之不去。纵使领地再怎么发展,终究不可能兴建剧院博物馆。
不过…
毫无瑕疵的肌肤,让人联想到蓝拓帕石的大而湛蓝的眼瞳,还有隐约飘来的柠檬香蜂草气息。
皇都单是室内花园就有六座。博物馆、商业区、剧院、展览馆等更是鳞次栉比。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皇都人安珀自然享有的特权。
「可不是小事呢。本来一般城市里甜点需求就很少。会花大钱买那些用糖堆出来的塔啊派啊布丁啊当零食的人能有几个…也就皇都例外。」
倒不全是因安柏的缘故,更多是执着于击杀那个叫伊克利特的四天王吧。不过也没必要深究。反正夸奖就是夸奖,还是令人愉悦的那种。
韦尔斯利侯爵领的主城倒算不得乡下,但缺乏约会地点这点倒是和村落无异。
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我看向安柏的视线了。
似乎,安柏比起经营能力更想被夸奖其他方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安柏并非单纯因为心疼父亲才如此拼命。
埃里克又漫不经心地接话:「对那群家伙来说就是天堂吧。毕竟是没有贞操观念见谁都勾引的货色。」
埃里克似乎真的对魅魔的美貌毫无兴趣。
和埃里克挽着手臂悠闲散步时,安柏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啊,嗯。好吧。」
这是为了让安柏往返皇都时能稍显舒适而准备的礼物,已在皇道某工坊投入制作。虽然昂贵,但比起安柏的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哎哟,小姐。您旁边该不会是…呃啊!」
「不像是说谎。」
仅凭短暂对话就能明白安柏为领地发展付出了多少努力。
对于可能不久后就要潜入魔境的埃里克,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了。
「他们种族天性使然,刚确认能活命就立刻原形毕露开始耍花招。天生就是这德行也没办法。要是我表现出半点动摇,他们肯定会扑上来。」
「我会亲自解决的。就算坑道塌了,我也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出来。」
当然,如果此时有女子企图接近埃里克,我也会全力牵制——只是连这份心思都不打算显露分毫。
安柏也不明白埃里克说这话的意图,总不可能是要讲英勇事迹吧。
不打算只用言语搪塞,我还准备了礼物。是由矮人工匠设计的马车,卓越的路面减震性能带来绝佳乘坐体验。
说这话时安柏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全然高兴。
不仅坐拥压倒性财富,还兼具媲美皇室——不、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皇室的权势。想方设法要把女儿塞给埃里克的家族可不止一两家。
领地内身份最为尊贵的男女,竟寻不到一处幽会之所。
「这主意不错。」
「嗯。」
安柏不知何时已收起羞涩,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不必跪拜。」
走到哪里都有人条件反射般跪下行礼,实在不是个适合约会的好环境。要是表现得太过亲昵,马上就会冒出订婚传闻吧。
意思是在天生擅长诱惑男性、连美色都远胜人类的魅魔面前也完全无动于衷吧。而且想说能这么镇定都是托你的福。
能产生如此洒脱想法的秘诀只有一个。
但此刻连那点遗憾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好在苦恼没有持续太久。毕竟面对女人复杂的心思,我还是个机灵的人。
「…即便如此话题还没发酵,肯定是埃里克在压着吧。在讨伐魔王之前,我也该忍耐才对。」
准确说,是因为能让埃里克因自己而感到幸福。
这大概也是为照顾安柏情绪的努力。毕竟安柏虽有过退婚经历,仍是纯洁之身。
「可不敢如此无礼…!」
唯有这点还和从前一样。
「到底为什么…?」
「区区剧院,不去也罢。」
正因如此,初到领地时她着实震惊过。毕竟这里真的一无所有。
可惜乡下鲜有适合年轻男女相处的场所。
我一边盘算着提礼物的时机,一边望向安柏。以后不用太担心晕车,她应该会高兴吧。
「被埃里克夸奖真的很开心呢。」
总该有个人认可她的辛劳吧,这样她才能不带迷茫地幸福生活下去。
那表情透着隐隐的自豪。即便在应对难民队伍的过程中,领地还是在想方设法发展着,这似乎让她倍感欣慰。虽然在我夸奖之前,她大概根本没空感受什么自豪不自豪的。
「只要砸开岩层就可能发现新矿脉对吧。」
很好。真的很好…
因为埃里克就在身旁。
「那个,埃里克。其实我最近发现一件事——在翻查德里罗兹伯爵时期的领地文书时,发现这里有座煤矿。虽然约90年前因资源枯竭关闭了,但煤矿这种资源…」
过去只是觉得「嗯。脸长得确实不错…。」但现在却有了想夸奖的意愿。而且是发自内心地乐意。虽然我更擅长挑衅和谈判而非赞美,显得有点生硬,但值得一试。
订婚。光是想想都像做梦一样。
不仅仅因为埃里克公务繁忙,更因为她和她的家人很可能会成为他的软肋。
「这种地方也得派上用场嘛。用煤炭替代部分燃料的话,管理森林会轻松很多。」
如今埃里克可是全大陆身价最高的乘龙快婿。
「……?」
「是啊。因为是危险作业所以一直没敢动手…是不是该委托给矮人呢…?」
安柏歪着头,但很快就明白了埃里克说这话的用意。
「做得好,安柏。真的。」
安柏决定不催促埃里克。
两次失误,是安柏自己无法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