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已被讨伐。」
讨伐成功。
出征仅三周后勇者就直接向皇宫——准确说是向皇帝本人汇报了这个消息。这是刚刚从魔境脱身,且无人死亡的捷报。
皇帝不自觉地发出惊叹。
三周。从某种角度看,这不过完成一次外勤任务的时长罢了。
相比投入的时间,沾染的鲜血量是巨大的,但确实以荒谬的速度成功完成了讨伐。
虽说是里程碑式的功绩,但皇帝决定暂时只与极少数心腹共享这个消息。
是担心勇者挟民意威胁皇权?
倒没这个打算。反正平民中根本不知道勇者出征的大有人在。
即使现在大肆宣扬勇者讨伐了魔王,首先更可能引来茫然失措的反应。
推迟公告,纯粹是因为勇者的请求。
「陛下。方针尚未确定。在我再次提出请求之前,请您务必严格保密。」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方针未能确定,但皇帝接受了这个请求。
并且将近期帝国内发生的事件、事故向勇者做了简要说明。为了帮助勇者确定那个所谓的方针。
「这样啊。」
勇者用低沉的语调回答。
似乎觉得情况没有自己担心的那么糟,又好像喟叹短短三周竟生出如许波澜。勇者的心境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通讯结束后,皇帝仰头长叹。
但没过多久他就自嘲起自己叹气这件事。
明明勇者杀死了魔王,多亏他边境紧张局势得以缓解,军费也能节省下来,结果自己的反应居然只有一声叹气。
只要他愿意就能加官晋爵,扩充领地。财富也会膨胀到除皇帝外无人能及的程度。
可现在…
学院那边尝到甜头后就开始胡作非为。
老神父若无其事地点头认可。
「……」
皇帝小心地调整坐姿以防失态,随后将视线转向正紧绷着脸的宫廷魔法师。
很快它就转变为寻找替代方案的构想。
「琐事罢了,听着便是。…当年勇者刚提交讨伐魔王的捷报,就有领主试图以勇者为筹码谋取私利。如今看来可笑,当年可是贵族圈的热门话题。」
「那、那个陛下。话说那些贵族们…?」
「…陛下。听说有个叫怀登的子爵说服了仆人、警卫兵还有在直营农田耕作的农民们集体购买彩票。似乎抱着买得多就必能中奖的信念…」
好在目前还没出什么我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明知如此的皇帝会说这种话只有一个原因。
那些连我和皇室都尚未察觉,却已切实摧毁不少人生活的破事。
「这群混蛋。动脑筋是好事,但为什么偏要用在这种地方。」
帝国的状况虽在预料之中,却仍惨烈得惊人。
「这该不会是你指示的吧。」
在他还是皇子时,勇者这种存在既不能一味优待,也无法随意压迫,是个令人头疼的存在。
「是的。是出征前就预先指示的事。…不过看来有些领主为此气得发狂。如果勇者免费往邻近领地派遣魔法师和技术人员帮忙建水库,任谁都会嫉妒得发疯吧。」
曾经激烈竞争的兄弟如今管着直辖区一座城市过得逍遥快活,而当年利用勇者搞阴谋(现在想来只觉得幼稚)的贵族家族有一半在科达纳币事件后就萎靡不振了。
「不。我从不做免费的事。依靠水库,那些领地的物产只要稍有改善,就立即实施长期分期偿还的制度。不过那些嫉妒到发狂的领主们会故意无视吧。」
其他鸡飞狗跳的破事肯定也不少。
随着仅靠适度的暴力和小聪明无法突破的事故不断增加,显然只有我会头疼不已。毕竟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挽回人们被污染的精神。到了某个时刻,就连我也会束手无策吧。
虽不一定是因为贵族烦人才离开的,但皇帝至今仍记得上上代勇者那副烦躁的表情。
虽远非能推心置腹的亲信,但此刻皇帝渴望向任何一人倾吐心声。即便对象是极度紧张的宫廷魔法师也无妨——总比对墙自言自语强。
他背着的行囊鼓鼓囊囊地凸起着,都是从魔王城金库搜刮的财宝。主要是黄玉、蛋白石等受中年以上贵族青睐的宝石。似乎已有什么计划。
在皇帝近旁任职的宫廷魔法师多为高阶贵族出身,甚至为安保起见还施加了禁制。
既然如此,现在放弃权宜之计才是正确的吧?难道不需要更根本的对策吗?
「呃?陛下,此话怎讲?」
「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南部边境还有群蠢货,说要收敛我早年战死的兄长遗骸,给他修像样的陵墓。这哪是敬重,分明另有所图。
单看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是个腐败圣职者。但实则不然,洗劫魔王城是勇者小队全员参与的共同行动。反正以如今这位老神父的作风,那些宝石显然会用在培养后进人才上。
「刚结束长期残酷远征回来就被贵族们纠缠的勇者心情如何。肯定对帝国恶心透顶了吧。实际上勇者没过多久就通过教国的圣域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这也不能简单归咎于年迈。正值壮年的大皇子偶尔也会露出超脱的表情。
「朕还是皇子时,曾因进言勇者相关事宜得到先皇嘉许。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照这样下去,亡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反倒是帝国成了勇者的累赘。」
水库工程便是其中之一。
甚至庆幸自己没在跟勇者通讯时做出这种举动。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勇者。情况很不妙吗?」
「我欺负了无辜朋友呢。其实根本不是需要紧张的事啊。」
与颓丧的皇帝不同,帝国内到处充斥着干劲十足的家伙。
「你说这不是最坏的情况…啊,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甚至为了规避报复,他们似乎正逐渐变得更加狡猾。
比如现在盯上彩票基金运作的阿克奈特公爵家,不就厚颜无耻地打着「为减轻勇者负担」的旗号吗?不仅如此,好像还想把旁系皇族也拉下水。
还不止如此。
可这铲子还没动土就起冲突,倒真是很有帝国风格。
老神父艾丁忧心忡忡地抛出疑问。
表面上看,勇者埃里克·韦尔斯利即将平步青云。
然而皇帝根本没有沉浸在无力感中的余裕。
关键在于这类事故会接连不断发生这个事实本身。
皇族人数众多,其中难免会有几个上钩。要是皇帝的叔父或堂兄弟之类被诱惑入局,我也够头疼的。
「问题不在于事故本身。」
「白费心机后都蔫了。父皇当时可高兴了。我能在竞争中稳占上风也是从那时开始的。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反而更英明啊。」
「真的是免费建造吗?」
权力从未显得如此虚无。就连为登基付出的青春与努力,此刻回想起来都倍感空虚。
听到这番话的宫廷魔法师手足无措地忐忑起来,就像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似的。
彩票基金虽非我私财,但也没打算免费施舍。科达纳币贬值后为提振帝国生产力,只计划将其用在刀刃上。
「听说彩票积累基金已经突破300亿了。决定从那笔钱中支出一部分,在两处落后的领地上建造水库。因为没有稳定的水源,有些地方只要雨水稍少就会出现饿死者。」
这也不奇怪。原本就是为了把帝国人限制在可预测范围内才连彩票都造出来的。
「…陛下。」
阿克奈特公爵家鼓吹着「为减轻勇者负担,彩票基金该由皇族与贵族共管」的调调。
甚至可能诞生帝国史上空前的权贵。
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对待勇者的情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照这样下去别说重建了,连维持现状都很困难。
但当事人勇者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欣喜。
「宫廷大臣和侍从长那些贵族意图向勇者施压,朕的皇弟亦然。但朕建议先皇冷眼旁观——并非坚信勇者,而是早已料到事态走向。」
「不。老神父大人。和预料一样。当然因为对方是陛下所以没能听到详细说明,但并非最坏的情况。」
「……」
从一开始,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故就很难发生。极端假设就算有人发动叛乱我也能镇压,就算几万人聚集闹事喊着「把钱交出来」我也能无视。
明明是平民出身的骑士,在连续破格晋升后行使着连皇帝都艳羡的权力,甚至无需担心因此被皇帝猜忌——如此境遇竟仍无法让他满意。
虽然只从皇帝那里了解到大概情况,但来龙去脉凭直觉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