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前近卫骑士团长,弗莱斯·韦恩莱特每天都要好几次感受着急剧袭来的疲惫感喃喃自语道。
若是他那些学院同窗们(大多已战死)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会怀疑是冒牌货吧。因为韦恩莱特在漫长的刀口舔血生涯里,几乎从未发出过病痛呻吟。
就连在学院实习期和同窗们在山嵴迷路遭遇恐狼群时,
刚加入近卫骑士团时作为入团仪式连赢前辈三场对决,被骂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时,
甚至在与四天王对抗时都不曾叹息过。反而燃起好胜心提剑冲上前去。
但现在却经常把软弱的话挂在嘴边。
这都是因为切身体会到太多用剑无法解决的事。
「武力并非万能手段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是啊。确实是知道的。
只是没料到要亲自突破这些困境的日子会来临。
一年前,当韦恩莱特卸下近卫骑士团团长职务返回领地时,他还以为自己会过上典型的退休生活。原以为不过是享受散步打猎,偶尔指导下孙子的剑术训练罢了。
但真正回到领地直面现实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退休什么的根本谈不上。反而得适应人生的第二幕。
正是作为领主的人生。
「唉。埃里克…不对,现在该称公王了,越想越让人窝火。居然给退休回来的人安排这种差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根本不懂治理之道啊。」
「兄长。」
「不,没事。继续确认吧。…是要在领地主城规划校舍用地对吧?」
「是的。这是公王府的指示。因为几年后附近初级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需要升学到高级教育机构。」
「比赛期间别尖叫!会影响赛犬状态!」
静听之下,觉得弟弟的话也不无道理。
与其这样,还不如连续和百名骑士进行指导对练,或独自讨伐贝希摩斯来得轻松。对于握剑五十余年来更习惯用身体而非头脑的韦恩莱特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弟弟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必那样看。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
「但这事非得大哥来做不可。」
…有趣到连领主在附近都没人注意。既然是花在娱乐上的钱,用这种方式回收倒也不坏。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替兄长过着奢侈的人生。会用怜悯眼神看他的恐怕只有兄长自己了。
坦白说近乎妄想。大概多数人只会继承父母的职业过活吧。只有少数有天赋的人能进入高级教育机构(虽然尚未成立)追寻其他梦想。
「……」
这是被韦恩莱特来访鼓舞得干劲十足的教师说的话。
「就是这样。和骑士团时期不同了。」
「…这样啊。要不干脆我用武力解决算了?就那个坑道掘进的事。」
就这样说了些场面话。彼此都明白这样才不至于尴尬。
「真是累人啊。真要累垮了。」
「好,我会尽力。」
这指责令人无法反驳。
最终韦恩莱特还是迟来地开始了统治。担任近卫骑士团长时尚有光明正大推脱的理由,如今却难以如此。
「求你了!求求…!只要拿第二名就好!冲啊——!!」
代替自己统治领地超过20年的弟弟,最近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从大约8个月前开始就抓着膝盖呜呃呃、蹒跚着走路,最近干脆坐着带轮子的辅助器械移动。
接下来韦恩莱特到访的是教会附属的初级学校。这是宫廷部门用彩票筹集的资金建立的学校之一。
他指挥的近卫骑士团,若仅论骑士数量不过是个仅有百人的组织。就算加上行政官和打杂的职员也不到两百人。
明明都明白,为何还是这般遗憾呢。
「能带给大家快乐真是太好了。」
妻子也虚弱得和弟弟不相上下。
「…可怜啊。」
「嗯。」
「跑啊,快跑!这狗娘养的!」
顶多能散散步,仅此而已。因身体年龄差距太大,几乎找不到能共同做的事。
刚才观看赛犬的矿工群体的孩子们,就在这所学校就读。
弟弟的生命力正在衰竭这件事,韦恩莱特比谁都清楚。
他对此番巡视产生兴趣的理由只有一个。
但真正开始时,却涌上了始料未及的情绪。
好不容易有机会与家人生活,家人却都老得病恹恹的,说实话有点空虚。
不如说…
况且就算没这层顾虑,他也不想扫兴。下课后看着学生们三五成群嬉闹的光景,实在是件乐事。
弗莱斯·韦恩莱特久久凝视着那些孩子的身影。
「想都别想。领主亲自下矿的模样绝不能示人。还不如购置些魔导器用于井下采矿。」
「哇啊啊啊啊!」
工作虽辛苦,但作为平民收入颇丰,是能叮当作响掏出金币的群体。通常他们会把钱花在喝酒或小赌局上,此刻却正被赛犬场吸走零花钱。
「好啊。那样最好。既然来了干脆捐点赞助金再走吧。至少给他们买点文具。」
在那个小世界里心满意足地生活着,来到领地后才发现,担任团长时连想都不敢想的麻烦事如雨点般袭来。
次日,弗莱斯·韦恩莱特难得外出巡视领地。
「感谢您。…但请只给您心里所想金额的三成。关于团长您的用钱方式,我也有所耳闻。」
「好吧。」
在努力适应变化的同时经营领地,这样的人生倒也不坏。
此前虽有过类似经历,但这次他决定不带骑士和行政官单独行动。
帝国最强骑士弗莱斯·韦恩莱特感到心头轻松了许多,转身离去。既然都出门了,他打算顺道细细巡视领地的每个角落。
夸张点说就像目睹原本十几岁的弟弟突然变成老人出现。这都是四十年来每年只见一次的后果。
然而韦恩莱特决定不再刻意挑剔。
「当初您支持勇者王时我还有些疑虑,现在看来他杀光那些贵族夺取政权确实有道理。若有兄长作为坚实后盾,定能成就更多大事。」
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变化迹象。
不过比赛本身确实精彩。
并非单纯指看到艰难求生的平民而感动。
但终究无法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搪塞过去。
最初只是抱着轻松心态开始的行程。
既然无法挽回过去,不如展望未来。弗莱斯·韦恩莱特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虽因家事烦忧,但长寿确实是种祝福。花甲之年仍能学习新知,不仅能见到孙辈成长,连曾孙辈也能亲眼见证,这无疑是种福祉。
「谁说这学校不能培养出像公王殿下那样的人才!?」
刹那间寂静流淌。
「是啊。我明白。只是…」
「毕竟也是矿山呢。每隔几年进行坑道掘进作业时,总会出十几名伤亡者。即便动用有实力的魔法师也是如此。平时被运盐的驴子踢伤工人也不在少数。」
「……」
作为兄长自己如今仍能跑得比说话还快,弟弟却已变成那般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禁感到心酸。
「呵。暗盐矿山的伤员比预想中多啊。」
在身为副伯爵的弟弟协助下逐份核对繁杂文件的韦恩莱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就照你说的。」
韦恩莱特也能察觉到世界正在急速改变。
「光是赋予平民可能性这点,就已经是巨大变革了…吧。」
课程包括文字、算术、历史和剑术。而且课间还提供午餐。这一切都是免费的。
「偶尔独自巡查应该也不错。」
每周举办的赛犬比赛现场,矿工们疯狂呐喊着助威。
「反正我也没剩多少时日了。」
把统治权交给连自己身体都支撑不住的弟弟实在说不过去。
简直就像在养一只巨型幼崽的心情。
「这样啊。」
「但兄长您还有像鹅毛一样漫长的岁月啊。」
这些人都在领地最大财源——盐矿工作。
正如这话所言,他弟弟确实过着享尽荣华的生活。一生都在享受富贵,甚至纳了两房妾室。
「根本是变相征税。」
「反倒是我羡慕兄长。」
没有一件事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总是要连哄带骗地交替使用糖果与鞭子。
这是一场将活兔放出并让狗群疯狂追逐的比赛。完美激发动物本能的赛事,想觉得无聊都难。
就算这些孩子将来成不了大器,至少能过上比求学之前更好的人生。说不定其中真有人能成就伟业。
这也是出于弟弟的建议。
韦恩莱特因长期外派经验,多少知道平民生活艰辛。甚至见过几次与牲畜同住的平民。
「也是,我冷落的不止这小子。」
但如今已不能把事务全推给弟弟了。
若是从前的他,定会漫不经心地对弟弟说「你看着办吧」。
弟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虚弱地笑着安慰道。
「怎么会老成这样,唉。」
因为食欲减退导致饭量骤减,每逢换季就咳个不停,给自己辅导功课时偶尔还会口齿不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