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出生了。
我的第一个孩子,即将降临人世。
…
安柏出现临产征兆是在今天凌晨。
那是我从伊内尔王国归来后的第四天。
听说现在还处于假性宫缩阶段,这种状态可能持续数日。
但不安感仍挥之不去。毕竟分娩本就是高危之事。
若非当事人安柏微笑着叮嘱「但别耽误公务」,此刻我肯定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了。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
虽有些不安仍强自镇定,因为有重要议案等着处理。
正是册立皇太子之事。
二皇子马蒂亚斯被掳至教国后,实质上已被内定为皇太子的大皇子西蒙自然成为册封对象。
其实这事本该早些解决。但在我于宴会厅染血之前,大皇子本人以「国家动荡不宜举行皇室庆典」为由推脱,之后又无故拖延至今。
我也把西蒙的问题搁置在了一边。
「毕竟手头堆积的麻烦事太多了。」
但因此暗地里出现了闲言碎语。明明已成年且有家室、毫无瑕疵的大皇子迟迟未获正式册封,难怪会引起猜疑。
更何况如今是史上首次皇室式微、由我这位公王掌权的局面。必须趁早决断。
虽由臣子主导皇太子册封实属荒唐,但反正没人敢骂我大逆不道。
帝国已逐渐适应我的统治。难怪连科达纳币在内的各种赌博能这么快风靡——他们本来就这么容易驯服。
「继承皇统的合适人选唯有大皇子殿下。」
这么想来,我可能连自己在享受荣华富贵都没意识到。
官员们照本宣科地背诵着事先暗中提点的内容。这是我担心亲自开口有失体统才安排的。
老实说,即便家人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没特别感受到什么亲情。因为我的家人都只顾着每天如何生存下去。
踢球。虽然现在各领地的项目名称和规则各不相同,但只要善加利用,就能成为统治的得力工具。
「是,殿下。」
之后阵痛正式开始,我不得不接受被赶出产房。因为安柏本人表示不想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我竭尽全力保持镇定,同时拼命想些积极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我,在第一个孩子即将诞生的时刻,也难以保持冷静。
快速处理完皇太子册封事宜后,我又接连处理并清退了许多议案。
为了那些已经无法仅靠彩票满足的帝国子民,我们早已设计了赛犬场(用于赛犬比赛),并计划将平民们热衷的踢球游戏也系统化。
当然要是有天赋能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就更好了。但就算平凡长大,过着优渥生活直到老去,我也毫无不满。
此刻不安已漫到下巴。比在伊内尔王国击倒巨龙时还要紧张数倍。
我干巴巴地通知完便站起身来。
「殿下。您该返回公王邸了。」
「那个,殿下。您是要用球赛开赌局吗?」
并未感到任何负担,而是满溢的满足。
「按惯例册封时通常会将一两项皇室重要事务移交太子处理…但此次该如何定夺。虽曾与侍从府商议过,终究还需公王殿下决断。」
「…埃里克。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为了煳口整天干活,回到家倒头就睡的生活。可即便如此最终也没能活下来,在年纪轻轻时就都死光了。
然后用轻柔的声音低语道「亚瑟」,生怕惊扰这个脆弱的小生命。这是早就为出生的男孩准备好的名字。
慈善。
就在这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从未认真考虑过育儿或家庭的问题。只是模煳地渴望组建家庭而已。
因为我的身体虽在皇宫,心却早飞到了安柏那里。
我假装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若旁人看见我现在的模样,恐怕会嗤笑吧。
大臣们似乎也大致揣测到我的心思,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只是默然接受。
尽管配备了多名助产士和大陆最强神圣力的圣职者(荷娜),但始终无法安心。刚才在会议室时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现在是独自一人了。
这份心意很感激,但现在我没空和贵族出身的高官们逐个互道祝福。
接到期待的消息后,我立即赶往王公邸。
「这么看来出人头地也不全是坏事。」
他们草草收场的人生里,真的有过什么美好回忆吗?
孩子就算没有特别才能也无所谓。
「公王殿下。您意下如何?」
亚瑟·韦尔斯利。这是我第一个儿子的名字。
「就照此办理。由功勋大臣主管全部流程。」
「嗯?」
最多就是当我剑术出众,靠着师父的关系得到些微赞助时,父母兄弟脸上会稍微露出喜色,但那种期待也并不具体。毕竟对贫农来说,光是抱有期待本身就是奢侈。
究竟何时会开始阵痛呢?会不会过于痛苦?怀孕期间处理政务的压力会不会产生影响?
我居然能为还没出生的孩子经营声誉,还能传承巨额财富和尊贵身份。反而要担心含着金汤匙出生会不会带来其他问题。
这也难怪——至今死在我手下的人类就有数百人。曾灭绝一国统治阶级后吞并其国土,也杀死过帝国最尊贵贵族家族的家主与继承者并夺其宅邸。
用这个方法既能维持皇室的存在感,又能防止皇太子整天无所事事仰望虚空的状况。将来把权力交还皇室时(虽然不知道在西蒙这一代能否实现),场面也会好看些。
「呜哇啊啊!」
「……」
这一刻让我再次深切体会到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凡人。
「若公王殿下允许,臣将向别宫居住的陛下请颁册封诏书。既是帝国喜事,不妨隆重举办册封仪式并召开角斗大会。」
我这么说并非仅仅因为幼年时就失去全部亲人成为孤儿。
但我始终没有离开布置成分娩室的房间门口。虽然无法分担安柏此刻承受的痛苦,但我觉得作为丈夫,在最近处等待是最基本的责任。
我从安柏手中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现在也该给平民们提供些娱乐了。」
各种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时,一名侍从突然出声。
「不仅如此。等到哪天举办村落间、甚至领地间对抗赛时,你们就会明白我下令做这些事的用意。现在先从统一规则和器材开始吧。」
「慈善是吗。」
「没必要过度担心。这是家庭的新成员啊。」
甚至从未因此良心不安。连我自己都难以否认性情残暴的事实。
原本皇族们为了收买民心就经常干这种事。迄今为止不过是在皇都向贫民分发粮食或生活必需品之类的程度,但现在有必要逐步系统化了。因为地方上受过基础教育的平民数量也会逐渐增加。
「遵命。……那个,公王殿下。」
「是啊。现在能交给皇室负责的角色,也就只有这种。」
「是个男孩,埃里克。」
是啊。这样的人生已经足够幸福。
我打算让皇太子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
虽然皇室可能会逐渐远离实际统治行为,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在改革步入正轨前,还不能讨论权力下放的问题。
所幸对此我亦有所考量。
等待片刻后门开了。
这亦非易决之事。因本次定夺内容或将决定皇室未来地位。既不能委派过于微末的职责,亦不能为顾全体面而托付重任。
肩负责任的存在又增加了一个的时刻。
重臣们骚动着想靠近我,我适时微笑制止了他们。反正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想对即将出生的我的第一个孩子说些祝福吧。
我紧握着用完全不像没事的表情安慰着我的安柏的手,花了一小时斟酌用词试图安慰她。
光是那样,也比为了不挨饿而拼命挣扎至死的人生有意义得多。不,甚至无需刻意追寻什么意义。
好不容易恢复的内心平静并未被打破。只是不知为何手有些发抖。我深深吸了口气后站起身来。
「安柏。」
忙碌清理分娩痕迹的女仆们,明明不是自己生产却感动得又哭又笑的荷娜,以及和皱巴巴的婴儿躺在一起的安柏的身影同时映入眼帘。
「册封礼结束后,我会提议请西蒙殿下总管慈善相关事宜。」
继承我血脉的、百分百站我这边的自己人。
甚至最后连关于赌博的议案也摆上了会议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