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话变少了些。
因为就算不特意开口,也能顺利达成所有想做的事了。
…
曾作为皇帝办公空间的接见厅。
我坐在王座上直勾勾地盯着大臣们。
「殿下。为农村、山村的水源性疾病制定了预防计划。对象是以水井为唯一饮用水源的小规模村落。…将在夏季来临前指导完成消毒作业。」
「矿山排水设备的试制品已完成。您要亲自过目吗?」
「精灵们又…!」
八个部门的大臣与副大臣参与的会议。
比起过去,组织规模已变得臃肿许多。每次会议结束时产生的议案分量几乎抵得上一本书。
琐碎行政已交由各部门处理,却仍是这般光景。
并非只是规模扩大。
参会人员的构成也已改变。
过去挂着大臣头衔活动的全是宫廷贵族。
甚至宫廷贵族内部也存在歧视。男爵的晋升天花板是副大臣,而大臣职位实质上是伯爵们轮流戴的官帽。
但从几年前开始,这种构成逐渐发生变化。
「明年将在帝国全境实施的普查中,我们计划新增包括住房状况在内的6个项目。虽然耗时较长,但有助于政策制定。」
说出这番贴心话的内政大臣,正是象征这种变化的代表人物之一。
我简短地回答「照办吧」,随后短暂地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别说贵族了,连准贵族都算不上。是帝国历史上首个接受免费教育,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平民出身。
「没看见我刚才谈人口普查时殿下爽快批准的样子吗?只要认真做事就能获得信任。」
「是陛下您的六堂亲吧。旁系皇族担任大臣虽不寻常,但不成问题。不如说提拔皇族反而更好。反正宫廷部门本就是主管皇室事务的部门。」
但也不能安抚他们说别察言观色了。只能随他们去。
随着我的通告,大臣们各自行礼后窸窸窣窣地退了出去。
前者是出身寒微的准贵族,后者则是除我之外堪称最资深的『内克尔伯爵』。
「稍等。内克尔伯爵阁下,您说这话是什么用意?」
原本皇室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存在。毕竟法律本身就是用来管控平民和准贵族的规范。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望向墙上挂的装饰镜。
皇帝应该比任何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凄凉也是这个缘故。
他是位年近七旬、随时死去都不足为奇的老人。
「但陛下身边总该有个让您自在的人物。若有中意的继任人选,我可以安排操作。」
若是几年前听到这种话我可能会冷笑。但现在内心毫无波澜。
既有平民也有准贵族,而过去享有特权的宫廷贵族势力范围正逐渐缩小。
虽然平时也经常出征解决各类事件,但这次纯粹想以视察为目的走走看看。
「您是说斯宾塞?那小子同时继承我和内人的相貌。剑术天赋不错还觉醒了神圣力。」
「投入产出比?恕我直言,自十九年前创立『兵器厅』以来,帝国冶金技术突飞猛进。这项成果已惠及帝国每个角落。您轻视它的理由是什么?」
甚至最近还派官僚们准备颁布将皇室权限和地位明文规定的法令。
…只是偶尔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
「终究是我自作自受。」
我每隔半月就会觐见他一次。形式上是为了汇报国政并获取事后批准。
最初我的计划是在推行改革后将权力归还皇室,但这个计划早已失败。此刻我手中的权力仍在与日俱增。
当然所有这些事都是在皇帝本人同意下进行的。
只是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冲动念头。
不是我刻意淘汰,而是自然形成的现象。
想悠闲地巡视我统治的国度。
「现在有位在皇室仪典厅工作的朋友。你应该知道…」
没人怀疑那两个家伙将来会在帝国各占一席之地。他们的弟弟妹妹大概也会追随他们的脚步。
「内克尔伯爵阁下。您刚才是不是说火器研究投入的资金和人力太浪费了?」
屠杀上百名高阶贵族并掌控帝国已过去21年。
「不会。别担心。殿下反而喜欢积极谏言的臣子。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连我的孩子们都开始关照了。
我从未强迫他们在我面前瑟瑟发抖。没拎着锤子营造恐怖氛围,甚至从未发过火。既然身边只有忠实效忠于我的人,又何须动怒呢。
「卿似乎连岁月都能逃避。这也是福气啊。」
这位衰老的贵族曾担任法务大臣,约二十三年前还是因科达纳币破产的代表人物之一。此刻他脸上布满了老年斑。
「上周已入职外交部。上学时就对对外关系很感兴趣。我也尊重他的意愿。」
但现在似乎只有制定法律才能保住皇室地位。再这样下去皇室真要飘摇欲坠了。
「不是轻视,而是过去曾发生过因哑炮事故致人死亡的事件。」
我瞥了他片刻,决定出手解围。
年轻副大臣与年长大臣之间发生的小小口角。
只要我咂一下舌,两人就会立刻低头认错,但我想静静倾听他们争论的内容。并非为了保障自由讨论,纯粹出于好奇。
「你能理解就太好了。」
「刚才对内克尔伯爵提高嗓门会不会显得不敬?我不知不觉就激动起来了。」
虽然看似奇怪,但帝国长久以来就是这样运作的。
更何况担任着与实权有些距离的『宫廷大臣』。虽然作为统管皇室相关事务的重臣位居最高序列,但离实权还是有点远。毕竟职责只是打理皇室后勤。
「啊,说起来卿的长子。」
他们拼命想得到我一句称赞,或者避免触怒我的模样。说不定现在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用他们的血换回性命的人恐怕要多上千倍。」
但几乎从未深入交换过关于国政的意见。基本上都是轻松的会谈。
「还有需要商议的议案吗?」
「…内克尔伯爵似乎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看他自己也担心会被指责贪恋权位呢。」
今年正值即位第十个年头的皇帝西蒙。
这证明就连开会时众人也在不断观察我的脸色。
「听说次子和卿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了,殿下。」
现在的皇帝嘛,该说是看开了吗。紧接着啜饮葡萄酒的皇帝突然开始聊起我家孩子们。
临别时皇帝用随口一提的语气说的客套话。
「…当然,确实如此。」
反正围绕我的所有官员都是这副德行。
正如皇帝所言,镜中映出的仍是张未脱青年范畴的脸。
与年纪小到能当儿子的同事进行着非争论的争论时,内克尔伯爵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窘迫的神情。
倒不是又产生了倦怠感——那种情绪早在十年前就已克服。
片刻后,接见厅外传来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并不想听,但极度发达的听力让我不得不听见。
所幸新旧世代几乎没爆发过冲突。
虽然爬上大臣位置的目前仅此一人,但各部门配备的两名副大臣中,过半已被免费教育世代替换。
「哪有什么用意。不过是以大臣身份表达忧虑罢了。」
「总不能让他们在家闲着吧。」
国务会议结束后我面见了皇帝。
身为帝国主人的皇帝,为推举自己属意的人选而向我寻求同意的模样。
虽然是很亲昵的样子,但不知为何心情变得微妙。
「我听说可不只是不错程度。也是,勇者和圣女生的儿子理当如此。」
不知道还要继续这种状态多少年,偶尔转换视角或许有益。我这样喃喃自语着缓步走出皇宫。
显然这类变化今后仍将持续。毕竟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
进入外交部的安柏生的长子不仅眼力见快还对政治很感兴趣,汉娜生的次子比我当年更擅长剑术。…当然我小时候别说灵药连饭都经常吃不上,但优秀就是优秀嘛。
「那就好。」
仿佛它本就属于我一般。
就算看着姓韦尔斯利的人逐渐侵蚀帝国也无能为力。因为这已成既定事实。
与此同时,几名官僚突然假咳着向争执的两人使眼色,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丑呢。」
倒也没特别大声呵斥,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而已。
「…只是转述有人认为投入产出比稍低的评价。如今帝国有六位大师级坐镇,魔境也还算平静。」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