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巡游自己统治的国度般的心情四处观看,倒是相当独特的体验。
并非只巡视了自来水设施、无休耕地的农田、工厂和学校之类的地方。
…老实说,观察人们的表情更有趣。
「您莅临这寒酸的村庄真是令我们惶恐万分。我是殿下忠实的仆人丹·伯克。我将竭尽全力确保殿下在此停留期间不会感到丝毫不便…!」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止是单膝跪地,简直是把脑袋磕在地上絮絮叨叨地宣誓效忠。
他是巡视途中经过的直辖村落的村长。
对我卑躬屈膝的人不在少数,起初我并不在意,但不久后便产生了一丝疑虑。
伯克。这个姓氏属于那个被我贬为平民仍嫌不足、又以『劳改』之名奴役了十余年的家族。
「你是伯克家族的人?」
「…前伯爵约翰·伯克是我的堂叔祖。所幸托殿下的宽宏大量,我未被纳入劳改制度,但始终怀着反省之心生活。」
「连堂侄孙都要牵连才奇怪。反正那时候你还小。」
「果然宽宏大量。」
伯克家族的旁系成员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仿佛我施予了天大的恩惠。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伯克一族四年前才还清债务重获自由,而族长约翰·伯克就在那之后不久去世了。
他的子女和侄子侄女至今仍有不少在我的领地工作。随着岁月流逝,他们似乎已习惯了卷轴劳工的人生。
若说是伯克家族,畏惧我倒也情有可原。但我对那个家族并无特别感受。
反正死在我手里或是被发配劳役场的贵族,早就不下千人了。
如今在矿山和伐木场被压榨至死的人类依然数不胜数。相较之下,伯克家族算是幸运的群体。
不过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家伙,确实涌起些微妙感慨。
「在家门尽毁的浩劫中,居然还有这样挣扎求存的人啊。」
不过显然不止从事侦察工作。
尽管安保部一直在勤勉抓捕,但觊觎一夜暴富机会的人类仍层出不穷。往后那个行列也会继续延续吧。
其实直到现在也常有类似基珀的家伙出现。
魅魔伊克利特。焚烧那娘们时作为附带惩罚的学院学生正是基珀。
这番致谢让我一时语塞。
基珀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她带着助手们系统性地狩猎,将获得的毛皮供应给我经营的服装工厂。那数量庞大到难以置信是个人狩猎的成果。
这转变快得令人联想到如今的帝国。
「还有…」
「勇者。村长暂时外出了。由我来为你带路吧。」
「看来当初砸烂那么多脑袋并非全无意义。」
…
当然并非所有人类都能让我感到欣慰。
「不用害怕。若有想请求的事就说吧。」
虽然觉得他有些胆小,但总比疯子强得多。比起家族濒临解体却不知天高地厚四处寻找担保人的约翰·伯克,以及追随他的交易所幽灵们,至少这家伙不会危害世间。
「看来你很不服气啊。」
当初因行为不端被放逐到边境的精灵,如今竟成了企业家。
倒没打算让她闭嘴。毕竟有不少有用信息,而且观察西尔维娜的变化也很有趣。
「您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啊?」
「什么?」
为了操纵赛犬比赛而收买养狗人的人类、谎称要安装简易自来水而敲诈农民的人类、通过诈骗彩票中奖者行骗的人类等等。
魔物频繁出没的情况虽然时有发生,但比起过去人类确实更容易扩张领土了。我踏足的村庄也早在多年前就已并入帝国。
矿山管理员吼着「这狗崽子竟敢!」,但我抬手制止了他。被发配到硫磺矿山的囚犯主动搭话,这体验着实新鲜。
「勇者大人。您可认得我?」
明明该送去铁矿场的,不知为何会在硫磺矿山。能活到现在也算奇迹了。
「少废话直接说。」
看着他的背影,我再次庆幸自己这趟来对了。
原本这次视察只为确认阶段性成果。反正也没人给我打分,就当自我评估。
如今多数人直接把这片区域称作北方密林。
「…我叫基珀。」
但没想到会收到西尔维娜的谢意。当初将她流放边境时,还以为至少要过五十年、一百年才会改变想法,没想到她适应得比预期快得多。
「其实年轻官僚们正在讨论废除刑罚部队。边境又不是垃圾场,总不能永远用来关押犯人。…不过即便刑罚部队废除后,劳役场最好还是保留下来。」
或许基珀就是那些人类的前辈级人物。我看着他那张充满委屈的脸突然嘟囔道。
「搞房地产诈骗被抓了对吧。没错吧?」
倒不是失望。毕竟我掌权说到底就是因为这些家伙。准确说是为了打造像基珀这种杂碎闹翻天也动摇不了的国家,才折腾到现在。
我不禁脱口而出:「这样就够了。」脑海中接连浮现那些曾遇见的面孔。
「没错。这提供了重要参考。我打算把这里的硫磺矿连同其他几处留给你这种人。罪大恶极者必须处决,但普通犯人榨取完劳动力再处死才是上策。」
没错。赶尽杀绝才是上策。
看着基珀满脸委屈絮絮叨叨的模样,不禁失笑。
她依然是边境伯爵领的侦察兵。
「从去年开始就以边境伯爵的名义颁发狩猎许可证。在这片辽阔森林倒不必担心动物数量问题,但因此有不少二流冒险者和猎人贸然闯入,最终命丧魔兽之口。」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会主动说起我根本没问过的事情。
我挥手示意基珀退下。不过仍不忘叮嘱管理员们别用棍棒拷打太狠。毕竟用铁棍开采硫磺比任何酷刑都痛苦。
幸好,这本就是我最拿手的事。
「那当然…!」
「不知道。」
「…请赐予小的一座水车。」
「肥料,哟?」
「所以您现在…是看着我才产生这种想法的。」
这一刻也让我重新意识到,这世上像我这般拼命活着的人类还有很多。
即便当场批准了请愿,他战战兢兢的表情仍未消散。直到我挥手示意后,才畏畏缩缩地起身偷瞄我的脸色。
顶着伯克这个姓氏生活想必不易,能坚持到现在着实令人感慨。
从边境现状到前任勇者团队的近况。要是放任不管,她恐怕连北方密林的生态系统都要开始讲解。
我确实宽恕了前代勇者小队。
两天后造访的硫磺矿山。
「我现在也不是求您网开一面。估计我会死在这儿吧。…但勇者大人。您真不觉得当年太过分了吗?我犯的罪至于遭这种报应吗。」
西尔维娜甚至在她曾经隐居的村庄建起了鞣制工坊。从规模看至少有二十名工人。
「勇者。有句话要说。」
今日抵达的是边境原始森林外围。确切说是当年权熙珍小队藏身的村庄。
「谢谢你。」
虽然早听闻她的名声,但亲眼所见还是不同。这般成就已不仅是适应环境,简直是在推动北方开拓了。
「负责初加工的车间在那边。」
突然被贬为平民还能硬着头皮上学,进入公务系统,最终掌管起整个村落的行政。
但托那个意外家伙的福,我获得了新动力。也明白了诈骗犯唯有严惩这一条路。
「……」
最后西尔维娜谨慎地斟酌着词句,沉重地开口道。
身披赤狐毛皮大衣的精灵——西尔维娜。
离开皇都转眼已半月。
「未遂不是既遂。那时我才十九岁。可勇者大人您以要把我做成肥料威胁,判了我劳役刑。…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才接受惩罚,再说……」
引领这一变革前沿的存在中,意外地有一个并非人类。
「勇者,我知道你十三年前曾授予米莉亚和她丈夫官职。四年前还让他们晋升了。米莉亚至今仍在全力维持卡德拉及其附属岛屿的治安。」
这时才想起有个人类。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属于殿下。」
「对我及同伴们的处置,还有为边境伯领所做的一切,我都心怀感激。当然我知道这并非勇者你心甘情愿施予的宽容,但我认为理应致谢。能获得今日这个机会,我很高兴。」
在那里有个犹犹豫豫向我靠近的囚犯,似乎认出了我。
「准了。会派工匠过去。」
「你们这类人通常都这么想。」
「谢谢。去吧。」
而且对待我的态度也和过去截然不同。
意识到自己还未去过劳役场便冲动前往的场所。
随后,我向西尔维娜爽快点头致意。想着这场心血来潮的旅行也渐渐接近尾声。
我甚至怀疑她和当年被我逮捕的那个精灵是否是同一个人。
「……」
「今后也得继续狠狠打击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