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魔境的第四天。
不是来玩的,而是出于侦察目的。这是每年一度的例行公事。
平时也定期派遣侦察队(包括一位大师级),但还是不如我亲自踏足魔境。
任务本身和往年没有不同。见到魔物就立刻屠杀,偶尔看到有智慧的魔族就追击并捕获那些家伙,搜刮出信息后再杀掉。
但与以往不同之处倒是有一点——
孩子跟来了。荷娜生的次子斯宾塞。
「斯宾塞。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说出来。魔境侦察对熟练的骑士来说也是艰巨的任务。」
「明明是我自己要跟来的。难道您是怕被妈妈训斥吗?」
我?被荷娜?
被儿子问这种问题,适当肯定然后笑着带过才对,但我从来没有被妻子们管着生活过,从来没有察言观色过。如果发生小分歧,就直接用三方对话解决。
「你妈妈对这次任务没有唠叨过。大概是相信我完全能保护你吧。」
「……」
「听起来可能很冷酷,但不要忘记你妈妈是圣女。她不是不爱你。」
「知道。那个嘛。」
想来,应该把荷娜也带来。虽然可能没有在魔境享受家庭郊游的疯狂家族,但荷娜现在还是现役圣女。给儿子施展一次圣法也不错吧。
之后,乖乖跟着好一阵子的斯宾塞突然抛出了一个疯狂的问题。
「爸爸。您有没有想过占领魔境?」
「什么?」
「魔境。占领。」
我怀疑听错了歪头愣住。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什么邪恶魔法影响,次子的精神混乱了?不可能是冒牌货,能想到原因的只有那个了。
斯宾塞一脸困惑。
那家伙喷着血在地上打滚。倒是个硬骨头,我一靠近他就释放出魔力,但我没理睬,慢慢走过去扭断他的一条胳膊。这般行径早已轻车熟路。
「…十年前确实有过机会。那时内政也大致上了轨道,而且大师级也增加到了五位,所以有闲暇顾及其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曾选拔精锐派往魔境。」
在这个时刻,恰当好处地感觉到了魔族的气息。准确地说,是向这边接近后快速远离的气息。
这是连儿子都不能说的回忆。因为现在斯宾塞也还在用充满信任的表情仰视着我。
「甚至不是被大规模攻势所害。不明详情的魔力现象袭来,导致大部分兵力失去战斗力,紧接着魔物就出现了。……这算是付了昂贵的学费,学到人类无法在魔境定居的道理吧。」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气力逃跑了吧。但是我没有放过的打算。
那些拥有足以觊觎魔王宝座强大魔力的高等魔族,正以不见血的方式进行着『交涉』。
没必要打破幻想。适当搪塞过去才是上策。
「斯宾塞。我出去一下。」
看着我把体型大到能让巨魔都显得可爱的魔兽一击干掉,感到敬畏,这倒也挺正常。何况使出此等暴力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肯定会觉得更特别。
快速掠过的荒凉风景、渐渐接近的气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魔族后脑勺。是为了甩掉我而提高速度逃跑的样子…既然已经被发现,那是无意义的举动。
虽然是无意中忽略的事实,但在儿子面前大开杀戒,这还是头一回。
「啊——!」
那个看我审讯魔族、问出情报马上用脚踩碎脑袋的次子。
「嗯。是啊。」
倒也没觉得紧张。我从没指望讨伐一次魔王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魔族如今另寻出路也不稀奇。
「我知道十年前有很多牺牲。也知道不能因为魔王不在就轻视魔境。……但是,如果是父亲的话,总觉得有可能吧。随行远征时,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现在魔境里并没有发生围绕谁将掌握霸权而展开的争斗。
或许有人会说没必要把魔境的杂碎当作生命对待,但毕竟杀得太久了,也没觉得特别厌恶。无非就是用屠宰的心情殴打致死或者扯断四肢弄死罢了。
没有半分怜悯。毕竟至今我收割的生命太多了。
虽然斯宾塞的才能很出众,但进入专家行列才区区一年。
「那时我也不相信,所以亲自飞去确认了一下。结果真的只有两个人活下来,其余的都死了。」
「呃…呜…!难、难道是,勇……」
我把这孩子留在原地,朝魔族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出。
「也是,这些家伙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傻坐着等死吧。」
「动起来吧,斯宾塞。」
我一边甩掉锤子上的血,一边跟儿子说。
「从那以后,就只派遣侦察队了吧。」
「斯宾塞。你真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吗?」
警告过了但没停下,所以抡起战锤砸了过去。
「没错。我是勇者。杀你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老实回答。」
就是有点事儿让我放心不下。
虽然大致了解这些事实,但感觉更加确定了。
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像汉娜和我各半混合的外貌,而且从父母的眼光看,也是毫无瑕疵地长大的痕迹明显的开朗外貌。
「斯宾塞。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儿子理解我的辛苦,没有比这更欣慰的事了。不过希望他别说那些肉麻的话。
「登基…不对,您当上勇者以后就一直这样生活啊。说起来。」
只是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变得稍微肃然了。现在应该不会再问我「什么时候占领魔境?」这种问题了。
「是?」
但与斯宾塞的认知不同,对我来说魔境也并非易与之地。
此外,关于尽量避免与人类领地来的侦察队交战的指示也在暗中传开等等。……大概是因我而起。
九岁小孩这样或许还算可爱,但斯宾塞已经十九岁了。虽然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子,但确实已是成年人。「无论牺牲多大,也要征服魔境」这种危险的思想方式不应该有才对。
实际上,我在十年前派遣了一支包括一名大师级和两名七环魔法师的队伍。要建设一个魔境外围的前哨基地,他们实力绰绰有余。
猛飞过去的战锤砸碎了魔族的一条腿,追击战就此落幕。
平日里统治帝国,抽空挥舞武力守护帝国。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斯宾塞也不是不知情才问的。大概猜到这孩子在想什么所以就只点了点头。
「但是从这孩子的立场来看,会惊叹也情有可原。」
宽容不是我的信条。
「那个我知道。因为从课本上看到了。」
但是,撇开倾向不说,学业成绩还算不错…为什么突然这样?
「原来你是明知故问啊。」
但是结果很惨烈。正在顺利执行任务时突然联系中断了,不久后就传来了近乎全军覆没的报告。
虽然包括斯宾塞在内的孩子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我也在魔境中经历过危机。前年这个时候,在侦察途中无意中踏入了迷宫。虽然杀死了所有看到的东西逃了出来,但导致国家政务出现了半个月的空窗期。
该说儿子仰慕我,我很感激吗?
原来让斯宾塞产生误解的源头是我。
「明明知道得那么清楚,还问什么呢?」
但是天真地眨着眼睛的斯宾塞,还是我知道的模样。
没有被儿子投以轻蔑视线。
审讯魔族很有成果。成功获取了当前魔境局势的情报。
我把前任魔王干掉后,那些安分了一阵的魔族现在开始动起了脑筋。看来他们判断传统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如果你想保全你的肉体,就停下。」
与成为外交官的长子相比,这孩子的武骨倾向更强。从小时候起,他几乎每天都缠着我用木剑对练,这已经成了日常。
他反而认真地反问,让我无话可说。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所以先温和地安抚他。
「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想到我会有对儿子开口解释自己为数不多实情的一天。
「…父亲。」
「……」
虽然已经展示过斩杀魔兽的模样,但虐杀那些长得像人的魔族,感觉会不一样吧。
反正我以后也得这么过活。
砰!
「如果只是到处杀敌,那倒可以轻松搞定,但问题不在这里。」
幸好斯宾塞似乎没有昏君的资质。
斯宾塞默默点头后跟上了我。那一下子内变得沉稳的模样很合我心意。
那双含泪凝视我的紫瞳里浸满绝望。
帝国内政稳定后,亲手杀人的事少了,但魔族现在还是每年例行屠杀。当然,杀他们时我从来没觉得不舒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