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奥利弗拿起饼干,蘸进自己面前的马克杯里。
脸上笼罩着阴影的男人说道。
「果然这样吃比较好吃?」
奥利弗从洁白的牛奶中捞起饼干放入口中品尝,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更好吃。」
「那就好,多吃点。」
脸上笼罩着阴影的男人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饼干。
拳头大小的饼干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巧克力,看起来就很好吃。
但比起那堆饼干,奥利弗更关注眼前的男人。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这个空间的特性,男人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影,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而且无法看清的不仅是他的脸。他的身体也有些不对劲。
他看起来时而像老先生一样瘦骨嶙峋,时而又像艾迪斯一样肥胖;时而像福雷斯特一样衣着得体,时而又像坎特一样衣衫褴褛。
越是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混乱感就越发强烈。
「甚至连情感也完全看不到……不像老先生那样有什么东西阻挡,而是根本看不见。完全看不见。」
奥利弗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察觉不到。
完全什么都看不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一个比奥利弗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比那位骑马的老人还要了不起。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奥利弗本能地感觉到了。
那是一块嵌满巧克力的饼干。味道确实不错,仿佛是为奥利弗的口味量身定制的。
「孩子?您是在说我吗?」
「嗯……我打开了传送门,回到了住所。」
奥利弗犹豫着要不要纠正他,但摇了摇头,决定算了。看起来男人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必要特意纠正。
男人反问道。
「请问这里是哪里?」
于是奥利弗问了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
「嗯……我不太清楚。首先,我试图用拇指去戳他的眼睛。」
「啊?」
「啊?」
「原因是什么?」
「谢谢您。」
更何况,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也不会听自己的话。
「因为可以容纳几十名疏散人员。虽然不算宽敞,但勉强可以住下——啊。」
听到这句谜一般的话,奥利弗困惑地歪了歪头。
「这个……是梦吧,」
「那个……是管理花园的人,对吗?」
奥利弗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却对自己所知道的是否正确感到疑惑。
男人像大人问小孩一样问道。仿佛在问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
奥利弗对他的体贴和善意表示感谢。
「兰达……L区。是中产阶级的居住区。」
「没错。虽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实际上需要很多知识和经验。还需要耐心……。工作强度也很高。」
奥利弗再次询问了名字。
「也许这话有些冒昧,但我不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工作。包括园丁在内的所有工作都是如此。」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很健康?」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发音难到难以理解的程度。
「不是回答了吗。可能是梦也可能不是。就看孩子怎么想了。」
听到这话,奥利弗陷入了沉思。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园丁?」
「戳完眼睛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啊……」
「━━━━.」
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奥利弗反问道。
「不。」
「所以呢?」
毕竟那是一栋带地下室的二层住宅,生活空间分配很方便,而且半夜也不会被醉汉耍酒疯或枪声吵醒。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孩子。」
「确实很辛苦。所以现在在休息……打理花园真的很累人。很多时候事情并不如预期,让人疲惫。」
「啊……您一定很辛苦吧?」
「什么?」
「梦……也有可能不是梦吧?」
奥利弗顺着意识和对话的流向问道。他也很好奇,园丁的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好意思,我能问问您是做什么的吗?」
奥利弗向圣骑士们道歉后,打开传送门回到住处,将那些想与他交谈的人留在身后,径直走向床铺倒头就睡。他实在太疲惫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男人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虽然他的脸上笼罩着阴影,无法完全看清,但似乎他是在笑。
奥利弗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关系。这并不奇怪。」
「住得舒服吗?」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嗯,我不知道。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但也许我打算撕掉他的四肢。」
「因为它们是连着的?」
男人沉默了。他的情绪完全无法被察觉,脸庞也因阴影而看不清,让人难以猜测他的内心。
「什么都不做的人。」
「你的住所在哪里?」
男人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快,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奥利弗想着是否该道歉时,男人开口了。
尽管奥利弗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但男人还是称呼他为孩子。
「……抱歉。我连发音都听不懂是什么名字。」
「原本是打算怎么做的?」
「-我曾经是园丁。」
「是啊,孩子。」
「呃……首先,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价任何人,而且,我也不知道您是谁……请问,在您什么都不做之前,您是做什么的呢?」
男人再次问道。不过,与之前的问题不同,这次显得格外认真。
男人突然问道,自己看起来很可悲吗。
「然后呢?」
奥利弗再次观察了男人,然后回答道。
「嗯……那么,您从未感到过有意义吗?既然您做了这么久,应该也有过感到有意义的时候吧。」
奥利弗大口喝着大马克杯里的牛奶,一边问道。令人惊讶的是,尽管他已经喝得见底,牛奶却像魔法般重新填满了杯子。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我是问,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对博尼法斯圣骑士。」
不知为何,眼前的男人无论说出什么话似乎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脸上笼罩着阴影的男子说道。奥利弗无法分辨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除了相信之外别无选择。
「我有这方面的才能,而且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做。」
「看起来很可悲吗?孩子?」
奥利弗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含义,发出了一声感叹。按理说他应该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奥利弗没有提出这样的疑问,只是顺着对话的流向回答。
「嗯……应该是把两个耳膜都弄破了吧。因为耳朵还完好无损。」
「啊……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奥利弗。很高兴见到您,先生。」
奥利弗回答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惊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抱歉,能请教一下先生的名字吗?」
听到问题的奥利弗一反常态地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了。
男子点了点头,奥利弗默默地吃着饼干。
当然,价格也相应地不菲,刚开始时甚至觉得有些过于奢侈了。但在开始生活后,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到今天甚至觉得搬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拔了皮肉、舌头或下巴吧?能撕扯的也就那些了。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让他痛苦而已。」
「啊……原来如此。您一定很辛苦吧。」
「是吗?」
「比起这个,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的。因为这是有人需要的工作……既然有人需要,怎么能说是微不足道呢?不过,您是怎么成为园丁的呢?」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您,我道歉-」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
令人惊讶的是,奥利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句话。
「是啊。」
各方面来说都住得很舒服。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做。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奥利弗又吃了一块饼干。味道很好。很鲜明。
「如果方便的话,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啊……原来如此。」
这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和恐惧。
男人回答道。奥利弗完全没听懂。
「为什么想要戳他的眼睛?」
奥利弗在回答时加上了问号,仿佛他自己也不确定确切的原因。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想听到尖叫声……
「……因为觉得羞耻。」
「有什么羞耻的?重要的人差点死了,愤怒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奥利弗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倒是……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并不是说因此就可以为所欲为。」
奥利弗回想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刻在建筑上的无意义的暴力,以及因自己而破碎的和平,让一个家庭陷入了恐惧之中。
奥利弗看到了。
一个对自己感到极度恐惧的小孩,以及几个稍大一些的孩子,正强行捂住那个小孩的嘴。
那些孩子虽然自己也害怕,但还是捂住了小孩的嘴,而看起来像是他们父母的老人则拼命挡在孩子们面前,试图保护他们。
尽管他们自己也想立刻瘫坐在地上痛哭。
奥利弗用双手捂住脸,干洗了一下。
仿佛想以这种方式抹去那段记忆。
奥利弗喃喃自语道:
「回想起来真是羞耻。」
「为什么会觉得羞耻?」
「抱歉,请问为什么我不应该感到羞耻呢?」
男子耸了耸肩。
「这个嘛?因为你有力量。」
「是这样吗?」
「是的,这就是现实。」
「您命令我们保管的圣物,在这里。」
——一闪,
「……主人。」
这些向他叩首的人们。
「说吧,玛丽。」
「我有力量,我摧毁了一切,我带来了痛苦,而他们即使没有力量也试图保护珍贵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自己太丑陋了。」
奥利弗似乎领悟了什么,发出声音点了点头。
奥利弗缓缓起身,坐在床边,沉默地俯视着他们。
玛丽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举起四分短杖,恭敬地呈到奥利弗面前。
「谢谢您,玛丽……谢谢你帮我保管。」
奥利弗抚摸着四分短杖说道。
在与男子交谈的过程中,奥利弗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们一见奥利弗醒来,便立刻噤声,齐刷刷地俯首贴地,向他叩首。
「……?」
他睡得很沉,眼睛清爽得令人感到清凉,身体轻如羽毛。
那一刻,男子脸上笼罩的阴影微微颤动。他的表情似乎——
「我想是这样的。我感到羞耻。」
奥利弗转动眼珠,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玛丽和她的部下们。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接连的骚乱和堆积的工作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四分短杖的长度甚至超过了玛丽的头顶。
奥利弗再次默默凝视着那身影,缓缓接过了四分短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