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历1861年……我说啊,候。这个阿尔诺伦事变,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边盯着真题集,边朝吧台后面询问道。
「一起旧帝派系当中的激进派集团,在皇都阿尔诺伦里发起多起恐怖活动的事件。此次事件里,死去了三名红衣主教及一名圣人,被称之为史上最糟糕的反教事件。惨遭杀害的四人,分别是科瓦胤主教、俾遐思主教、古轮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圣女。」候边磨着咖啡豆,边流利地答道。
我翻起真题集后半部分,去看参考答案,发现上面写的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不愧是书呆子。」
我感叹着抬起头来,便看到候正一脸无奈地俯视着我。
「这可是发生在十二年前的有名事件啊。与其说是历史问题,不如说是时事问题。」
「那再往前回溯一点……这个1783年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说你啊,你是认真地在问那个问题吗?明明你就住在这座都市里?」
「昂?」
我皱着眉头,再度翻到参考答案处。
「莱昂皇帝在伊库苏拉被讨伐,独立战争结束……啊,啊啊,我就知道是这样,嗯,跟我预想的一样。」
「在看到正好跟现在相差九十年时,就能注意到了吧,一般来说。」候叹息道。
我顿时就不耐烦了。
「你好啰嗦诶。我压根记不住这什么年份啊。」
「就因为你这副样子,还打算考骑士团,我才吃惊啊。」
候面露嘲讽笑容。我阴着个脸,沉默不语。尽管我早已习惯被他这样当傻子,但还是会感到一肚子火压不下去。
此时,咖啡店『绿之骑士』还并未开门营业,因此店内自然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客人。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落于地面,低音的古典音乐缓缓流淌店内。简直是用于学习的理想环境。
学生好像更多的是在图书馆里备考,但那里不能吸烟,所以被排除在我的选择之外。我经常感到不解,真亏那些学生们能既不吸烟,也不喝咖啡,还长时间转动脑子。
「不过,还真是意外啊。」
「意外啥?」
「难道是跟女性有关的事?」
我伸向咖啡杯的手不由得停住。在我感到不妙时,手已经停了下来了。
「是啊。而且,好死不死还是发生在颇尔老爷子的店里。」
「作为前同行,这事听着并不很舒服就是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啊。单纯只是我有这么想把精神集中在这次考试上而已啦。」
「我?怎么可能。」
我回忆着揍飞抢包贼时的事。照那一拳的手感来估计,大概有打崩掉他两、三颗牙齿吧。说不定,颧骨也碎了。虽说他是自作自受,但我也稍微有点用力过头了。我在心里稍作反省。
候一脸得意,就像是在说自己通晓一切般。
「天晓得呢。」
听到我苦涩的语调,笑容悄悄地从候的脸上消失了。他默默地把装满烟灰的烟灰缸从我面前撤下。在把新的烟灰缸放在我面前时,他再度开口。
「反正,肯定是碰上什么烦心事了吧。」
「……也就是说,一切都正如传闻所言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就算我没有回答,答案似乎也有传达给了候。
「毕竟你在想要忘记什么,打算忘记什么的时候,肯定会埋头到别的事里去。这是一种升华行为哦。」〔※注:升华行为,指被压抑的不符合社会规范的原始冲动或欲望用符合社会要求的建设性方式表达出来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如用跳舞,绘画,文学等形式来替代性本能冲动的发泄。『心理学含义』〕
「你丫的是会读心吗!」
说到这里,我稍稍低下了头。
「我说啊。」
看到我这样子,候像是弄懂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昨天那贼的本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伊库苏拉的佣兵里有些人能跟我与候势均力敌。要是那些家伙们开始犯罪的话,就算是骑士团介入其中,想必也很难镇压得住吧。
「然后呢,你究竟是被怎样一名女性给伤透了心啊?」
「……我教训了那个前佣兵一顿,仅此而已。」
候轻轻地摇了摇右手,把我释放出来的稍许杀气给扇开了。尽管他这人看上去悠哉游哉的,但在佣兵时代那会儿,这货的剑术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我真跟他打起来了,双方都不可能无事收场。
他语气有些无奈地开口说道:「虽然嘴上说了一大堆,但你还挺喜欢『佣兵』这份工作的呢。」
昨天的那个就跟在刚一碰面,就被马车给撞了一样。虽然那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一根刺,但也还没到彻底不能无视的程度。我跟那个观光旅客应该是不会再度相遇了吧。
我一不小心就吼了出来。我第二次感到后悔,是在看到候那张笑眯眯的脸之后。啧,我这人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善于这种心理战。看着心情再度变差的我,候像是感到很有趣般,笑出了声来。
「趁你还没误解,我先跟你说清楚。虽然确实跟女人有关,但你期待的那种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所以我都讲了,不是那样的。」
「心情比想象的还他娘要糟,这么说才是真心话。虽然,我也觉得昨天有点干过头了就是。」
听到我的嘲讽,候再度笑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捏拳,然后又打开。
「终点站后面?看来前佣兵变成暴徒这事比我想得还要麻烦啊。尤其是他们还有着武力,就更是如此了。」
「你居然一大清早起,就开始认真学习这件事啦。你心境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如果说是因女受灾的话,昨天那件事确实是如此。
「这可是那个中年猩猩的恶鬼首领都去开花店的时代啊。他那边才是比落雪还要稀奇吧。」
「……我他娘快忍不住要砍你了啊,混蛋。」
「那倒也是。」
「你因为女性问题而心情低落,还真是千年难得一见呢。明明你又不是那么心灵纤细的人。难不成明天会下雪么。」
「哼~不过我总感觉你看上去有些烦躁哦?」候询问我说,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开心。
「说中了么。」候笑道。
候一副微妙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为了不让他误会,先把话跟他说清楚。
我不禁咂了下舌。
「哈哈哈,说的也有理。」
「是因为你的自尊心吧。」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某个女的被人把包给抢走了,我稍微跟那个犯人玩了下抓鬼啦。然后───」
啧,难道咖啡店店主都很喜欢听别人的八卦不成?
但是这次不可能再让他看穿。我如此想着,镇定地拿起杯子,尽量冷静地喝了口咖啡。
尽管要承认这一点,我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事实完全如这家伙所言。我知道自己埋头于并不喜欢的学习之中,是想借此来忘却昨天那件事。实话讲,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悲愤的心情就会复苏,使得我的心情落至谷底。
候露出有点像是在苦笑的表情,有些无奈地说:「但是,你原谅不了他是吧?」
「当然的吧,偷别人东西的家伙就没一个是好的……」
「捉弄你真的很有趣呢。」
「原来如此,这个也说中了呢。」
我讥讽笑道:「这是教皇厅的责任问题。真他娘活该。」
「唔噢,那事还是放过我吧。跟你打感觉会很费时间。」
我冷哼了一声,但候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尽管你嘴上一堆的抱怨,但很享受那份工作哦。」
「你想多了。那可是种天天累死人,报酬又少的最差劲的工作不是?」
「是吗?至少在我看来,你一直都像是沉迷于工作里的样子。前往其他某处,以及保护某人。大概,你生来禀性如此。正因为是这样,你才加入了替你明确了那些理由的佣兵行业。我有说错吗?」
我没有点头赞同,但也没有否定。尽管我没有那样子去意识到过,但被他人郑重其事地讲出来后,我无法轻易地摇头否定。
候对沉默不语的我说:「……所以老实讲,你并不合适加入骑士团。」
候那认真的眼神告诉我,这句话并非玩笑,而是他的真心话。我不禁咂了下舌,撇开了视线。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嘛。才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吧。考虑到将来,加入骑士团要现实些……」
「现实些?你还讲现实的吗?」
这句话一针见血,使得我眉头皱成了川字。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了我们之间。我在思索着如何回话,候则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后面的话。
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候。
「不是,你别生气啊。正如我之前说的,你禀性适合『保护某人』跟『前往远方』,你也因此而当着佣兵。不过说实话,在我看来这也只是一种升华行为罢了。」
升华行为。
一种用于忘却某些事情的行为。
「───你心目中的佣兵行业既是『赎罪』,同时也是『逃避现实』。」
我屏息了一瞬,不自禁抬起来头,瞪着候。
候也径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一时之间,我们就维持着这个状态,任时间流逝。外面街上的喧嚣声盖过流淌于店内的低音古典音乐,传入耳中。熙熙攘攘的人声、马车的车轮声、招客的铃铛声。那些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般。
先撇开眼去的,是我。
「───噢,我来打扰了喔。」
如是说着,并现身于店内的,是一名我很熟悉的金发精瘦男子。
「就是因为咱俩的关系啦。」
「……你懂些什么?」
我打算从口袋里拿出咖啡费,候转过身来,制止了我。
「干嘛啊,我和你什么关系不是。」
「今天我请客。」
我的脸因郁闷而扭曲了起来。但候不愧是一店之主,只见他灿烂地露出了营业式的微笑:「呀~欢迎光临,戈登。」
「……抱歉,是我多嘴了。忘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把这种话说出了口。声音冰冷无比,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候有些困扰地微笑着。我不禁轻呼了口气。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杂乱的铃铛声与粗暴的开门声,店门被人打开了。
再度造访的沉默,感觉比之前的要沉闷得多。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合上参考书,起身准备离去。我完全冒不出那种继续在这里,把时间浪费在备考上的想法。
候皱皱眉,摆出一张苦涩的脸说道。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去,开始在吧台后面洗东西。
现在店子还未开门营业。听见那道不觉得开门者是客人的声音,我跟候的视线在唰地看向了同一方向。
「打扰你了呐,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