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抱于胸前,一副有些像是在演戏剧的样子,开始绕着圆桌踱步。
「一切的开端,都得从我同来自艾达纳科联邦的流亡者取材这事讲起。」
她边缓慢地走着,边娓娓道来。
「我的工作是把空想的故事撰写成文章。但是,不具备现实重量的事情当中,并不存在真正的故事。这是我个人的信条。此次,我向流亡者提出取材的原因也是这个。在赌上性命从没落的国家中逃离出来的人的话中,肯定存在有故事。」
我们缄口不言,视线追随着小说家移动。甚至连戈登都在侧耳倾听着她的话。
「大约是一周前吧。我通过一些门路,得到了跟一名从艾达纳科逃亡过来的军人对话的机会。而且,他选的路径,并不是流亡者一般都会选用的沽拉诺淄大江。他竟然是翻过『獠牙野兽』的巢穴───伊维尔休山岳地带进入本国的。我因预感到这里面有冒险谭,而未能抑制住心中的期待,虽然这种预感很是暧昧。」
当走到我身后时,她用手撑着椅背,停了下来。
「取材地点是伊库苏拉某家驿站的房间里。他坐在我的对面,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不堪。可以说是,连灵魂都已经精疲力尽了。他双眼凹陷,脸颊消瘦,头发里夹有很显眼的白发。他流亡前的照片,看上去很是剽悍,然而现在却完全不见昔日面影。他大概是经历了极为恐怖的地狱吧。取材开始于他流亡过来后的第四天,说他会如此憔悴实属情理之中的话,倒也的确如此。只是,在我看来,比起疲惫来,他更多的是处于混乱之中。」
说到这里,在停了一拍后,小说家再度走了起来。
「我询问他流亡过程中的事,然后,他断断续续地小声讲述了起来。他本是联邦军事方面的要职人员,此次是同着数名护卫一起逃离艾达纳科的。可是,活着翻过了伊维尔休的,仅有他一人。其余人似乎都葬身于山中了。我想要询问他当时的情况。若是觉得我恶趣向,还请随意。我想要知道的是,他在当时处于极限的心理状况,以及仅凭想象是无法补足的、具有现实重量的故事。于是我向他抛出了提问───护卫们是死于『獠牙野兽』的爪牙之下吗?」
当走到候的身后时,她再度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就沉默着,暧昧地动了动头。那并不是在肯定,而像是在否定。在那之后,他便不再言语。他当时的样子,与其说是不想讲,不如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也并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内心。恐怕,他自己也未能相信,当时究竟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在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这样回答了。」
这一次,她把手搭在候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简直就像是让人去预感,她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有多重要一般。
接着,她开口说道:「他讲『那并不是野兽,那是人形的』。」
但是,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因这句话而面露惊讶之色。在快速扫了眼我们的神色后,小说家的嘴角勾起一道类似确信的弧度。
「『獠牙野兽』形态多样,既有饿狼模样的,也有鸟禽模样的。它们的共同特征是,肉体上都有着被之为『攻壳』的极度坚硬的部位。诸位曾作为佣兵,与它们交锋过无数次,对于此事应该是都知晓的吧。」
我们谁都没有点头表示赞同。这事根本用不着那样做。
被统称为『獠牙野兽』的种族,目前总共发现有77类。它们所拥有『攻壳』的部位,根据种族,各不相同。
『攻壳』中既有处于从口腔中伸出的利牙,也有四肢前的爪子。假如是鸟禽,『攻壳』还有可能会是喙或羽毛。而这些部位的共通点则是,硬得非比寻常。
成年体『獠牙野兽』的『攻壳』,大概比平常用于制作铁剑等物的钢铁硬上三倍。这也就是指,我们人类在目前,基本上并不具备在战斗中击破其『攻壳』的手段。这也正是,『獠牙野兽』至今对我等人类而言,仍是威胁的首要原因。
「那种怪物,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框架。」我答道,「那是杀都杀不掉的家伙,你倒是告诉该怎么去处理啊。而且,就算公开了又能怎样?要是报告给教皇厅,很明显又会有不少人为了前去调查,然后丢掉小命。那么,不去接触,牺牲者才要少些。我们只是这样子想的罢了。」
「呋姆,算是吧。」但是,小说家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准确来说,应该是对那个怪物的起源有兴趣吧。」
「佛勒斯塔先生,您所言极是。」候略微低着头,说,「但实际与之交过手的话,就能明白那种存在有多么异常。正如索多所说,那并不是现在的人类能够想办法解决掉的。出于实际考虑,我们得出了『索多的提案是损害最低的』这一结论。侥幸,基本上没有人会去接近那座山,那怪物袭击过来的原因,也是我们踏足了山岳地带深部。因此,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主动对人类做些什么。我们是如此判断的。」
「那场厮杀本身还是挺有意思的呢。」戈登很罕见地自嘲笑道,「但刺也好砍也罢全都毫无反应,就有点犯规了。打到中途我就腻了。真要厮杀,果然还是得跟能心意互通的对手来才行呢。你说是吧,索多。」
「东方诸国有句谚语是这么讲的,『不捅马蜂窝,蜂也不来蜇』。」〔※注:直译是不惹鬼神,便无是非。另外翻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行。〕
「───那个怪物,是不死之身。」
「战斗中,一名护卫成功地向那怪物报了一箭之仇。据说是用刀刃通过『攻壳』铠甲的缝隙,刺穿了它的心脏。那毋庸置疑是致命伤。然而,应该是彻底被刺穿了的胸口,却在刀刃被拔出的同时,便恢复如初,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理解了。原来如此,仅吞噬踏足者吗……简直就像是魔山的看守者呢。」小说家小声说。
不过,看到她那双鸢色的眼眸,我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那眼神,与她昨天在书店里露出的眼神相同。
听到这句话,我们依旧毫无反应,如同我们全都早就知道那个事实般。小说家也不在意这些,继续说。
我们三人中,唯有候对此轻轻地点点头。
小说家说到这里,再次似故弄玄虚般,停顿了一会儿。
……这女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单纯只是比起那什么精锐来,我们要更强而已吧。」戈登语气敷衍地随意说道。
小说家哂然一笑,仿佛在说『正合我意』。
候则是继续补充道:「虽然军人的护卫们的遭遇很是令人同情,但事实上,到今天为止,都还未有过那个怪物主动危害人类的消息。」
候继续说:「全身都是『攻壳』的异形、惊人的强大,以及不死的身体。从这些特征来看,肯定不会有错───我们在五年前也有碰到过那个存在。」
戈登斜视着我,但我将之无视。要我向这个疯子表示认同,哪怕这颗星球反着转,那也是不可能有的事。
「最终,军人的护卫们全都死在那怪物手中。不过,他也多亏了那些部下们的努力,而成功下了山。那怪物似乎并不会追到山外来。」
「……好了,听至此,诸位可有何头绪?」
「是吗,那这样一来,便证明了那名军人所言,并非妄想了呢。」
戈登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明显是在说『若是有机会,还想再去碰碰玩』。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奇特到可悲的家伙。
顺带一提,根据目前的研究表明,『攻壳』的硬度会随着本体野兽的死亡,而显著丧失掉。因此,至今尚未发明出在维持住其高硬度的情况下,将其进行加工的技术。
「我每询问一次,军人便会不断点头,讲『毫无疑问,那就是人型的』。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他像是在说谎。在准备离开尤纳利亚境内的山岳地带时,他们一行人遭到了那种怪物的袭击。据他所说,那怪物的体型跟普通成人男性差不多,基本上全身都是『攻壳』。他讲『简直就像是披着利牙铠甲一样』。」
寂静降于店内。
率先打破这份寂静的是戈登。他轻轻地举起了双手,就跟在说『我投降』一般。
「我向那名军人反复确认了很多遍,『那真的是人型的吗?』『会不会是您看错了?』。至今还从未有过双足直立行走的人型『獠牙野兽』的报告例子。倘若他所言属实,那么那将是第78类的新种族。」
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讲,但他心里肯定很是不满五年前的那个结果吧。
她并未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双手撑在圆桌上,环视了一圈我们的脸。似是在审视着我们的反应。
「但是,你们为何没有公开那种存在?」小说家疑惑道,「那怪物毫无疑问是新种『獠牙野兽』,而且我并不认为放任它不管是正确的。从其危险性来考虑,不也应该在五年前申请机关进行处理吗?」
「据说双方战力之差,有如天地之隔。虽说是人型,但它们的动作却与『獠牙野兽』完全相同,或者在其之上。它们惊人的机敏伶俐,且凶猛无情,全身皆是武器,通体皆为铁壁之铠。据说当时的情况,完全就是鬼哭狼嚎。护卫接连倒下,脖子被其爪子给斩断,内脏被其利牙给咬破,手脚被其全身『攻壳』给割裂得血肉模糊。那名军人脸色苍白如宣纸,慢慢说着当时的情况。但使得他们一行人惊愕不已的,并不仅仅只有它们的强大战力。」
「从结果上来讲,我们是撤退了。」候摇头,说,「我们三人全都遍体鳞伤,比起战略性撤退来,更像是败退。索多撑着负伤的我们,用近乎是从断崖上滚落下去的形式,逃离了出来。」
我仍保持着沉默,轻轻点头。同时之间,那个异形的身影在我的脑中复苏。那种存在,并不是想要忘记就能够忘掉的。
「言之有理。」小说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隔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
「起源?」
「佛勒斯塔先生去那座山的目的……」候询问道,「果然是对那个怪物感兴趣吗?」
「……嗯,正如戈登所言。」
「实话说,满是头绪。」
讲到这里,她正好围着圆桌走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不过,跟那种怪物交手,真亏你们还能活着回来了呢。明明就连精锐的护卫兵都全军覆灭了。」
小说家继续说着,并再度走了起来。
在那其中,充满了即将满溢而出的好奇心,有着可以说是热情的坚决之色。
坐在他对面的候大叹了口气。一副『既然都已经被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的模样。
候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使得小说家眼中微微闪烁起了光芒。
「你们难道不在意吗?那怪物为何会诞生,是如何诞生的。」
「这个嘛……」
候暧昧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又微微地摇了摇头。
「可哪怕是在现代科学中,关于『獠牙野兽』的生态或起源,也有着尚且不明的部分,想要解明那些,不是需要专业性的知识吗……」
「其实,那名军人的话还有后续。」小说家狡黠一笑,说。
她眼中的光辉愈加明亮。好似一名好奇心旺盛的孩童,双眼释放出璀璨的光芒。
「……后续?」
我惊讶地看着小说家。她夸张地点点头,再度抱臂于胸前。那副模样,仿佛在讲『接下来要讲的话才是正题』。
「先前我有讲过,那名军人是在翻越尤纳利亚境内的山岳地带时,遭到那怪物的袭击的对吧?」
「是的,请问那又怎么了?」
候反问道后,她竖起了一根右指。
「那个被袭击的地方,实在是很奇妙呢。军人称他们在那里,看到了样难以置信的事物。」
小说家吊人胃口般停顿了下来。戈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说他看到了什么?」
「───一座小镇。」
她扬起嘴角,答道。
「在那座山的中腹,有一座已经毁灭了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