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道院里,孩子们生日当天的晚餐时会稍稍庆祝一番。虽说是庆祝,但晚餐并未增加任何菜肴,餐后也并无生日蛋糕。而是大修女讲些祝福语,过生日的孩子对此表示感谢。仅此而已。
那天也是如此,大修女告知大家当天是我生日,说着定式文般的祝福语。讲完后,她面露难色地望了我一眼,放弃般轻叹。她大概是认为无法期待我的回应吧。
这时,我起身开口讲:『───大修女,谢谢您的祝福。最重要的是,感谢神让我能像这样迎来七周岁的生日。也祝愿大家今后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流利地讲完这些后,我很淡定地再次坐下。不论是孩子们,还是修女,都惊得目瞪口呆。
哈哈,当时,我的心里着实感到痛快。身旁的哀德菈似乎也在拼命地憋笑,以免笑出声。
……自那以后,我像是要追回迄今为止的损失般滔滔不绝地说话,开怀大笑。
学习时,展现出远超牧师的知识量,听课时,指出先生的错误。多亏了至今为止的阅读量,我学到了各种知识与杂学。再没有比能言善辩的孩子更难对付的了。修女们似乎比以前更加苦恼要如何对待我。
也是多亏了我性格的大转变,我在修道院孩子们当中,也交到了能称为朋友的人。他们可能是对甚至能让大人都大感棘手的我有所羡慕吧。这话由我来讲,或许有些不太合适,但不知不觉间,我和哀德菈一样,成为了院内极受欢迎的人之一。
薇莉缇糸也是我在当时结交的朋友之一。她为人一直都很严谨,在遵守规则和礼仪方面,比起哀德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为此,我没少和她起冲突。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们彼此都还太过幼稚。
我曾和哀德菈还有薇莉缇糸偷溜出过修道院,跑到阿尔诺伦街上玩。虽然薇莉缇糸总是主张自己算半个监管人。多亏如此,在修道院外,我也结识了许多朋友。
有名门安达普拉齐纳家的千金奥莉雅。小胡同里的咖啡店的店主布鲁,和服务生利特。侦探古斯塔邬・奥登。电信工程师拉姆贝尔博士和他儿子亚历山大……名字之多,不胜枚举。那些奇闻轶事,每一件我都能写出一本小说来吧。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最幸福的时光。甚至可以讲,我的整个人格,几乎都是在那个时期形成的。
我遵从兴趣,来回跑来跑去的。教会里,几乎所有人都对我感到伤脑筋。但唯独科瓦胤主教,为我的变化而欣喜。
尽管由于横贯大陆铁道事业,导致见面的机会变少了些许,但我和哀德菈还是经常去科瓦胤主教的房间。对我和哀德菈而言,他是最大的理解者。
『虽然我有各种各样的建议,但我认为,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最重要的便是一心遵循自身所爱。多看,多听,多学。但……都得尽可能在规则之内。』 科瓦胤主教苦笑着对我们讲。
我和哀德菈相视一眼,淘气地笑了。自从我能说话后,哀德菈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变。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我的影响,该怎么讲呢……她变得不再那么死守道德了。或许讲,她变得比以前容易相处多了,才是准确的吧。
某天,我向科瓦胤主教询问了一件关于哀德菈,我很早以前便在意的事。
「为什么科瓦胤主教您不称呼哀德菈为「修女」呢?」
「嗯?啊,这是因为啊……」
科瓦胤主教看了哀德菈一眼,从自己的书桌抽屉中取出一捆纸来。
科瓦胤主教从房间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看上去相当沉的大木箱,放至桌上。
我很开朗地对在打字机前踌躇的哀德菈讲。
「毫无疑问,她拥有那种才能。并且,她自己也有积极主动地去培养那份才能。因此,我才没有称呼她为修女。终有一天,她将会成为以文笔为生的人。」
我俩阅读了众多从前流传下来的小说,流行小说也是一本接一本地读完。彼此之间交换意见,为明确如何才能写出能称为名作的作品,而从写作技巧一直讨论到主题。哀德菈全神贯注地写着小说,每完成一章,就由我来校对。
───自那之后的两年间,我和哀德菈经常日日与铅字为伴。
「在我写好后,还能再请您阅读我的小说吗?」
「哀德菈她不应成为修女。她另有值得称赞的天赋。」
我直视着她的眼眸,不久,哀德菈扬起嘴角,点了点头。
哀德菈小心翼翼地揭开木箱盖,箱子里装着一件陌生的物品。它有着黑亮的铁质外壳,以及二十六个刻着字母的按键。
前些日子发生的刺杀科瓦胤主教未遂事件。那时在哀德菈身上发生的事,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谈。因为她自己还没消化那件事,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再继续追问她。
你知晓教皇厅定下的圣人的定义吧。生前至少引发过两次及以上的『奇迹』之人。教皇厅曾多次请求哀德菈重现当时的情形,再次使用治愈。还特意带着受伤的官员前来。但,她却怎么也做不到。
哀德菈当时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打开看看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自那之后,教皇厅的官员曾多次到修道院来,细问哀德菈当时的情况。哀德菈对科瓦胤主教所做之事,毫无疑问是能称为『奇迹』的现象,教会不能置之不理。换言之───没错,他们想认定哀德菈为圣人。
「嗯,当然可以。我很期待哦,哀德菈。」
艾迪・岚浦是当时文学界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创造了如今大众文学热潮的作家。不论是我还是哀德菈,都为他的作品所倾倒。
我明白,艾迪・岚浦云云并非她愿意收下打字机的决定性因素。仅仅是哀德菈她生而为人,细腻真挚地体察到了我与科瓦胤主教的心意。
「───嗯。」
「有了它后,你不就能离成为小说家的梦想更近一步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如同这是自己的事一般。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哀德菈的小说的美妙之处。
他拿给我看的,是一捆原稿稿纸。
我将视线落在上面,问道后,一旁的哀德菈有些羞赧地讲。
「啊,对了。』科瓦胤主教想起来什么似的,讲,『哀德菈,两周后是你的生日吧。」
「怎么会……这么昂贵的东西、为什么……」
哀德菈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欣喜。
「现在的小说家似乎都有在用打字机,不仅如此,这台打字机与那位艾迪・岚浦作家使用的是同一机型哦。对吧,科瓦胤主教?」
在哀德菈眼中闪烁着迷茫的色彩。她在想,如果收下这份礼物,不就等于承认首次引发的奇迹了吗?我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份顾虑。
「可是……」
「哀德菈绝对可以做到的。』我握着她的双手讲,『绝对没问题的。」
……不,她或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不做』。哀德菈消极地应对问询,她大概还想避免被认定为圣人吧。
「没错,这是列尔米顿公司跟芙蕾雅公司联手制造的最新型打字机,瓦伦丁222型。是已经以名器之名广为人知的珍品。你可中意?」
「打字、机……」
「礼物……?」
我的话令哀德菈瞬间睁大了眼。
所以,我对此婉然一笑。
「哀德菈,收下吧。」
「嗯,是的。你果然博学多识呢,贝蒂修女。你说的没错,正是如此。」
「我明天必须得出发去伊库苏拉。需要不断换乘铁道列车和马车,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很遗憾,我不能在你生日当天为你庆祝了。所以,虽然早了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谢谢你,贝蒂。」
「这是……小说?」
哀德菈转向科瓦胤主教,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加油吧。我也会支持你的。」
「所以,哀德菈,收下吧。」
「───我想成为小说家。」
「哀德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科瓦胤主教将手置于左胸前,郑重其事地讲,『不管你怎么想,那时所发生的事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也算是我的谢礼,是我的诚意。还希望你能收下。」
「多谢您,科瓦胤先生。今后我会用它尝试创作更多小说的。」
她的梦想,自始至终都是成为小说家,而非圣女。
哀德菈小声惊呼道。科瓦胤主教自夸般地讲。
哀德菈愣愣地俯视着木箱。看到那一幕,科瓦胤主教淘气地眨了眨眼。
对于哀德菈的这句自白,科瓦胤主教自豪地点了点头。
科瓦胤主教开心地微笑着,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期待哀德菈的小说。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成为小说家的梦想。
对我来讲,那仿佛就是我自己的梦想一般。若是有能为此助力之处,不论是何事,我都不曾觉得苦。
人的一生中最为奢侈的,便是能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自由地支配时间。从这层含义上来讲,那段时光对我们而言,是段无比充实的岁月。
在修道院里,当年满九周岁时,学习优秀的人能拥有修学的机会。当年我、哀德菈以及薇莉缇糸,我们三人获得了升学的权利。虽然我在操行上有些许问题,但成绩是院内第一。当然,能前往新环境的诱惑,极大地刺激了我们的好奇心。我和哀德菈,以及薇莉缇糸,全都立即答应了升学。
于是,我们三人在年满九岁后,从那个夏季起,开始了在公立阿尔诺伦女子学园的六年学园生活。
我们从修道院宿舍搬出,住进学园的宿舍。在那儿,我们被分配到的是间四人间。非常巧合的是,我们三人互为室友,还有一人,则是我们在修道院时,于镇上结交到的老熟人───没错,正是奥莉雅・安达普拉齐纳。这对于在新环境中十分紧张的我们而言,算是种小幸运。
首次的学生生活全都是崭新的经历。尤其是「重视个人实力」这一团体构造,是修道院里所不曾有的。如你所知,我和哀德菈都已拥有并不寻常的知识储备,而薇莉缇糸也有在不服输地刻苦学习着。最后,我们三人在入学的头一年,便取得了学园有史以来的最佳成绩。
并且,新朋友奥莉雅也拥有着非凡才能。该说不愧是出身名门吧?因自幼便接触了众多美术作品的关系,她在艺术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才智。仅那一年,她便在国内绘画比赛中斩获三项大奖,而且其中一项大奖,还是被视为学生能获得的所有奖项中最具权威的教皇激励奖。不过,她本人在获奖后,也无比平静,跟往常一样,露出像是漂浮于空中般轻飘飘的笑容。当时,我才第一次知晓,『艺术家』是种拥有他人难以理解的人格的人。
一年后,当我们升入二年级时,也成了学园内让人自认逊色的人物……呵呵,我可一点儿也没有夸大事实。有机会,你可以悄悄去看看阿尔诺伦女子学院校长室前的走廊。1860年度成绩最优学生的表彰版上,我们的名字力压众多高年级生,无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在我们迎来十岁生日时,曾因经济大萧条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开始逐渐恢复。三位红衣主教筹划的横贯大陆铁道事业广受民众接纳,同时也造就了许多的就业机会。国内生产力提高,时代的齿轮开始强有力地转动。所有人都深信,世界会径直地朝着光明的未来发展。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们四人。
我们经常讨论,当横贯大陆铁道建成后想去哪儿。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讲到『海』。因为我们都出身于内陆,谁也不曾见过海洋。
当初,据说横贯大陆铁道会于1865年竣工。若是那样,就是我们年满十五周岁,刚好从女子学院毕业的那年。因此我们四人约好,一毕业就立马一起去海边旅行。去夏季的太阳照耀着的西海岸。
在毕业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如何积攒旅行费用,成了我们在宿舍的夜间话题。例如在学园外做日工来攒钱,毕业前用论文获得奖学金,或者哀德菈赶快作为作家出道,然后使用获得的版税,之类的……一直聊到深夜。当时,可开心了哦。从未那么开心过。我们年仅十岁,相信着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性。
……但,那年春季。
───我们的夏季之门,被永远地关上了。」
◆
「1861年4月12日,尤纳利亚国内突然爆发了一起非常严重的敏感事件。提到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你应该也有所听闻吧。
挞抹肃要塞,位于南卡罗来恩州最东南部,面向珍珠海。该要塞修建于过去的尤纳利亚独立战争时代里,由皇国军队修建。
……不过,实际上这是个烫手山芋。该建筑物的所有权归曾经的皇国上校安德颂家族所有。因此,当时的所有者是他的后裔罗宾・安德颂。而这人是旧帝派的干部,在要塞内统帅着旧帝派成员。
如你所知,旧帝派一直都是教皇厅的心头大患。担忧其会发起武装暴动的政府,曾多次要求进入要塞视察。但是,旧帝派们自然不会准许。因此,他们曾几度与骑士团在要塞周边发生小冲突。
但在那种形势之下,罗宾・安德颂突然发了一封意欲放弃挞抹肃要塞的所有权,并将所有权转让尤纳利亚政府的声明书,给了一位红衣主教。没错,那正是避免流血而投降,打开城门。安德颂似乎对旧帝派近年来的动向心存疑虑。据说,某位红衣主教在那时密切地与他取得接触,并不断对他进行说服。
「哀德菈・珂洛穆洁德,以及贝蒂珞恩・佛勒斯塔。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故特来拜访。」
「……这是我第二次和你们见面呢。你们都长大了啊。」
那群家伙的说辞如下。安德颂的开城投降声明本就是教皇厅捏造的,政府打着那一旗号,强行搜查要塞,最终与拒绝搜查的旧帝派开战。被拖入攻城战的教皇厅,使用秘密开发的火药武器攻击要塞,虐杀掉了包含安德颂在内的众多旧帝派───虽是那套说辞很是荒谬,但教皇厅并无证据去否定。
事情发生在事件过后的第六天。院长先生突然在上课时间来到教室,将我和哀德菈叫了出去。讲是有我们的访客。我和哀德菈不解地看着彼此,对会特地打断授课,把我们叫出去的人,毫无头绪。
古轮主教继续对我们讲:『今早,俾遐思主教被送往这里的阿尔诺伦国家医院。但事到如今,尽管这里拥有国内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他的生命也犹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在修道院时,我们在科瓦胤主教的房间里,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只记得他身上那份不愧是国库财政部要员的气质,以及一言不发且一脸拒人千里的模样。他与我们从未交谈过,也并无特殊的私人联系。仅仅只有一面之交。
古轮主教一直都未直起身。冷静想想,这实在是幅史无前例的景象。国家举足轻重的红衣主教,居然在向一介女学生鞠躬。
教皇庁国库财政部首席大臣,红衣主教陆德曼・古轮主教。
旧帝激进派在要塞开放前夕,将要塞内的军事装备尽数搬出。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们瞒着叛徒安德颂做的。他们将足足五十门大炮装载在隐匿于海湾的装甲舰上。翌日,在城门开启的同时,装甲舰起航,从海上向要塞发起炮击。手无寸铁的挞抹肃要塞顷刻间被覆灭,罗宾・安德颂丧命于战火中,俾遐思主教也身负重伤。
红衣主教缓缓地抬起了头,面露苦涩。
正因此,我们都有一丝混乱。不明白为何这等人物会来拜访我们。
预感成真。至此,我才终于明白了此次来访的真实意图。他渴求的是哀德菈拥有的力量……曾挽救过科瓦胤主教的治愈之奇迹。
那人的名字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没错,他正是筹划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的年轻人之一。
她为了成为小说家,我为了帮她成为小说家,我们两人为此花费的时间又算什么?古轮主教的恳求,等同于是在破坏哀德菈的梦想。
挞抹肃要塞的开城投降是一件历史意义深远的事件。要塞位于港口前面,自建造完成以来,它便担任着封锁水路的职责。南卡罗来恩州的贸易事业也因此常年受阻。若这个阻碍不复存在,那来自大陆北部与东欧各国的海运便会活跃起来,东南部落后的开发也将渐渐有所起色。那无疑将会增强尤纳利亚的国力。
「现在若是失去了他,那便等同失去了尤纳利亚……唯有此事,必须得坚决阻止。」
那人看着我们,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我目瞪口呆地讲出了他的名字。
「……若是平常,我也想和你们聊聊近况,但现在时间实在是紧迫。」
他们宣称『那次炮击是教皇厅计划好的行动』。
然后,古轮主教突然对我们深深地躬下了腰。
「───拜托你们了,无论如何,都请你们救救他,救救辛德拉・俾遐思主教……!」
不知为何。
该起事件『险些成为』旧帝派与尤纳利亚政府的内斗,即『南北战争』的导火线。
没错,他正是与科瓦胤主教,以及俾遐思主教一起成立了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的三位红衣主教之一。
决不能容许它发生。
自事件发生后,我们每天都有浏览报纸,关注事件的发展,尤其是俾遐思主教病情。我和哀德菈因我们和科瓦胤主教的关系,也去看望过他好些次,对他抱有崇高的敬意。虔诚的薇莉缇糸自不必说,生性善良的奥莉雅也担心着他。
同现有体制之间彻底划清界线,并将正逐步沉寂下去的保守派拖下水,建立一个组织。那才是旧帝激进派的真正目的。即便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的真相是虚构的,只要战斗一旦打响,那么任谁都无法叫停了。
我隐隐有种───至今为止的生活,即将破碎般的预感。
当时,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
装载着大炮的军舰已沉入海底,政府视察团无一人生还,唯一的证人俾遐思主教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再加上,要塞内遍地都是安德颂一派的尸体。似乎每具尸体的额头都有中弹,且枪就在视察团人员的尸体旁。
证人全无,从目击者的话中也仅能得到『有船从海上开炮』这一情报。所有的状况都指向对教皇厅不利的方向。之前为避免旧帝激进派的妨碍,于是在暗中秘密接触安德颂,到了如今,那一做法反而将死了自己。若俾遐思主教继续昏迷不醒,那么事态将会朝着最糟糕的情况发展───将有可能会爆发南北战争。
旧帝激进派的真正目的,并非暗杀安德颂与俾遐思主教,而是想获得开战的正当理由。那些家伙在炮击结束的同时,放弃了军舰,将其与舰上的五十门大炮一同在海上炸毁。那艘军舰不是木质帆船,而是最先进的装甲舰,这是一大要点。一切都被沉入海底,连同炮击的证据一起被销毁掉。那群家伙的阴谋就此展开。
——─但是,当然也有人不允许开城投降。尽管统称为旧帝派,但他们也并非铁板一块。没错……那些反对者正是所谓的激进派。
那也就是讲。
我不由得惊吼出声。按捺不住地吼了出来。古轮主教的请求,到头来就是那么回事。若哀德菈治愈了俾遐思主教的伤势,那也就意味着,教会将观测到第二次奇迹───没错,哀德菈将会被认定为圣女。
我们因突如其来的事情,而一时语塞。
在挞抹肃要塞开放城门,俾遐思主教率领视察团就地访问的当天,不幸的事件发生了。
「古轮、主教……?」
「你想将哀德菈奉为圣女吗!」
说着,古轮主教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们跟前。
我们被带到院长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那里等着我们。那是名有着一头夹杂着白丝的金色短发,神色相当严厉的中年男性。不论是我,还是哀德菈,在见到他后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索多,你肯定也记得那时国内的气氛吧。难以言喻的怪异紧张感。如同一把名为『非现实』的刀刃被架在『日常』的脖颈上般的氛围,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如今回想起来,也感觉很是不舒服。
那便是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
那样,我们日积月累的努力算什么?
「我明白自己身为教会之人,不该作出这种请求。哀德菈,你的事我全都从科瓦胤主教那儿听说过。无论是你的才能,还是你的努力,亦或是你的梦想。以及,贝蒂珞恩为此全心全意支持着你的事……我自认为全都了解。科瓦胤主教也强烈恳求过我,不要将你们卷入国政当中。」
「那您又为什么……!」
「为了守住这个国家。」
我至今都难以忘怀,古轮主教径直地注视着我们时的眼神。在那份沉痛的悲伤之下,存在的是如同烈焰般的使命感。我一眼便得知,他是肩负着重如山岳的责任站于此处。在他的双眼中,具备如此的说服力。
我为他的魄力所震撼。
他很是费力地继续讲:『若俾遐思主教就这样离世,那么挞抹肃要塞的真相将永远被埋葬于黑暗中。若是那样,那么旧帝派与教皇厅恐有对立之虞。最坏的情况,战火会蔓延至整个国家。明明在众人的努力下,好不容易才使得经济复苏,国家重现生机……!』
古轮主教紧捏着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最后,他弯膝下跪,甚至连双手都紧贴在地面上。
「拜托了!即便要褫夺我红衣主教所有的权限也无妨。请你挽救俾遐思主教,拯救这个国家。哀德菈,现在能做到这事的,只有你了……!」
我认为自己必须得反驳他。但,我意识到不论我讲什么,都无法动摇眼前这位低头下跪的人的信念。
「……为什么不只是对哀德菈,还要对我讲那些话?」
最终我勉强开口讲出的,是那种不成结论的发问。古轮主教跪着,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双眼。
「贝蒂珞恩,我应该讲过,我从科瓦胤主教那里全都听说过了。这件事上,我认为不能忽视掉你。」
红衣主教陆德曼・古轮主教的恳求,是对国家未来的忧虑。因此,它是慈爱的,但同时也是自私的,而另一方面,却又无比坦诚。我不再言语,也已讲不出任何一句话。若我能任性地拒绝掉他,那该有多好。但那时的我,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当时的状况,理解了他为何那么做的理由。
哀德菈一直沉默不语。在那之前,我根本无暇顾及她。直到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时,我才终于看向了她。
「───我明白了。」
哀德菈抬起头来,她眼中不带一丝犹豫。既无后悔,亦无悲伤,甚至不含一丝愤怒。她脸上满是心意已决的真挚。
「抓紧时间吧。请带我去那家医院。」
「哀德菈!」
「没事的,贝蒂。我都明白。」
可哀德菈的言语中饱含着的,并不是得放弃自己梦想的绝望,而是对我的深深歉意。我意识到,若我还执意阻止她,那便是对她的侮辱。
古轮主教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哀德菈。
「我呢,不想失去有你在的世界……不想失去有薇莉缇糸、奥莉雅、科瓦胤先生和大家的世界。为此,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去做。」
「可是,那样你就……」
哀德菈有些为难地笑了。
这时,我再也无法忍耐了。滚烫的热水从我的脸颊上滑落。哀德菈则是将哭泣的我轻轻揽入怀中。
「───真的对不起,贝蒂。但是,我意已决。」
注:出自于电影《夏季之门》,该电影根据竹宫惠子1975年发表于白泉社少女漫画杂志《花与梦》的短篇作品改编。
她到底明白些什么?那个决断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今后又将何去何从?她这不是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吗?
「我以生命起誓,一定做到。」
那是她以哀德菈・珂洛穆洁德的身份,与我的最后一次对话。
「……古轮主教,我有一个条件。』我对他怒目而视,并讲出自己的要求,『不论在任何状况下,都请让哀德菈拥有写小说的权利。并且,也请允许社会对此做出正当的评价。」
「……贝蒂,对不起。不过,你应该也明白这个国家当前处境如何,未来又将会是如何吧。」
「谢谢你,贝蒂。我非常庆幸,能交到你这位挚友。」
明明那是我该为她做的。
我用双手按着因悔恨而快要炸裂的胸腔,转身面向古轮主教。
我知道,她那是在逞强。一旦被认定为圣人,也就意味着,会被教会视作超越世俗的人来对待。那种人物所写的大众文学,根本不可能会出版,更何况,教皇厅也决不允许有那样的事发生。
「嗯,很可能会成为圣女大人。虽与小说家有些不同……但没事的,就算是圣女大人也一定能写小说的。说不定,会因为我是有史以来首位圣女小说家,而作品大卖啦。」
我沉默不语,她继续讲。
───就这样,圣女哀德菈碧安卡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