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阿尔诺伦中央议事会场前聚集了众多记者,在他们的目光聚焦之处,站在演讲台上的并非他人,正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于旧帝派而言,那恐怕是幅难以置信的情景吧。本应是风中残烛的红衣主教,却在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高高举起拳头。
俾遐思主教在那儿,将挞抹肃要塞事件的真相公之于众。将旧帝派的阴谋曝晒于青天白日之下,以此避免南北战争爆发。他在演讲台上再次向全体国民展示出『不向恐怖主义屈服』的姿态,并发布法令,将同时检举尤纳利亚全境内的所有火器武装。这也就是后来的『全国解放宣言』。如你所知,多亏如此,之后旧帝派势力接连衰败。
演讲后半程,记者们纷纷提问。问题内容千篇一律,全都是『俾遐思主教究竟是如何从濒临死亡的绝境当中脱险的』。这时,他如实地向民众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今日,我能站立于此,只能说全都多亏了奇迹。详细来讲,有一位女孩治愈了我的伤势,挽救了我的生命。绝非我在夸大其辞,她的确拥有真正的奇迹之力。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大家介绍下她。她正是不仅拯救了我,更还拯救了我们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慈爱的信徒───哀德菈·珂洛穆洁德小姐。」
紧接着俾遐思主教的介绍之后,出现在台上的,是身着洁白教会礼服的哀德菈。
我、薇莉缇糸,以及奥莉雅都在场亲眼目睹到,出现在大众眼前的哀德菈,宛如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脸上并无能称为表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种虔诚的神秘。那股风范,已然是一教圣女风范。
大众全都高声欢呼着迎接她,但我们全都一言未发。我们根本无法去祝福她。我们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正是基于哀德菈的自我牺牲而来的。
隔天,教皇厅向全国发布了认定宣言。
哀德菈・珂洛穆洁德的圣人认定下来了。
同时,她被赐予教名,哀德菈碧安卡。
───这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索多,你应该也还记得吧。尤纳利亚自内战的紧张中解放出来,并迎来了新圣女的诞生,举国欢庆。一时之间,一派熙攘盛况,经济景气。
薇莉缇糸和奥莉雅都未曾责怪我。我想,这是因为她们两人也很了解哀德菈的性格,所以她们想尽最大可能地尊重她的选择。
但自那之后,我们的学园生活果然还是有些令人伤感。少了哀德菈的宿舍,很是空旷冷清,失去打字机声响的休息日,令人感到空虚。前不久还在窗边的少女的身影,已无处可寻。我们三人之间,有时候会因她的离去,而出现一种尴尬的沉默。
另一方面,连日来报纸上都有刊登有关圣女哀德菈碧安卡的消息。教皇厅在皇家医院开设了特别诊疗室,开始使用哀德菈的治愈之力,去治疗疑难杂症。不过,能优先接受治疗的都是政府要员。虽然这事我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会感到郁闷。总感觉哀德菈像是被当做国家政权的道具一般对待。
自那之后又过去两个月。六月的某一天,科瓦胤主教来找我们三人。这是自哀德菈成为圣女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们在阿尔诺伦女子学院理事长室再次见到他,他看上去比以前苍老了许多。横贯大陆铁道事业正值过渡期,而且他也再次回到了政治界里,肯定是操劳不断吧。
「其实我本应早点来看望你们的……很抱歉这么晚才来。」
科瓦胤主教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你就是奥莉雅吧,我常听哀德菈提起你。我曾拜见过你的绘画作品,真是才能卓越啊。」
那是奥莉雅初次见到科瓦胤主教。听到红衣主教的赞美之词,奥莉雅在我身边羞涩地低下了头。
「事情已经过去了,哀德菈。我们都懂。」
「没关系的,先生。』我回道,『这是哀德菈自己的抉择。虽然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我们尊重她的意愿,更不会怨恨先生您。」
借用我的名字。
「所以呢,贝蒂。」
即便她前往了远方。
一开始,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真实意图。
科瓦胤主教对我们微微一笑:『马车正在外面等着,你们三个快准备下吧。』
落座后,哀德菈一开口,就是对我们道歉。
而且,是的。
那个理由也只是场面话。
「我愿意!」
但是,薇莉缇糸制止了她继续辩解。
「……谢谢你,贝蒂修女。」
就这样,科瓦胤主教一开始很温和地跟我们聊着家常,但在聊了一会儿后,他一脸沉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哀德菈身为圣女,无法用她自己的名字从事写作活动。但你不同,贝蒂修女……不,贝蒂珞恩・佛勒斯塔。」
虽然身着陌生的教会礼服,但她脸色的笑容看上去一如从前。我们四人相拥在一起,为久别重逢而心喜。我还记得,在我们身后,科瓦胤主教看着我们,温柔地微笑着。
我一脸担心地问道,哀德菈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能见到她吗……?』我问道。
「圣女的职务辛苦吗?他们没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真的万分抱歉。」
科瓦胤主教对此进行了解释。
我瞬间愣住了。旁边,另外两人也惊得瞪大了眼。
一见到我们,她仿佛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似的站起身,朝我们飞奔过来。
我的真心话,并非如此。
「我想借用你的名字。」
听到许久未曾被人称呼过的那个名字,我心感怀念,不禁露出笑容。
「当然啦。是你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的。如果我的一生能为了你的梦想而使用,那这可是件最值得开心的事啊。而且……」
科瓦胤主教讲:『古轮主教为履行那一约定,竭尽全力。他为哀德菈细心地调整工作安排,让她有时间写作,还为她准备了最佳的写作环境。只是,在现今教皇厅的戒律之下,将她所写的小说带到出版社,使之书籍化,似乎有些不太现实。』
哀德菈担忧地仰望着毅然决然地同意了的我。
「以我的名义……出版哀德菈的小说,是吗?」
不等科瓦胤主教说明,我便起身回道。
「……不,真是抱歉。其实我并没有资格和你们这样和睦地聊天吧。我到头来,还是从你们身边夺走了挚友……夺走了你们的梦想。」
听到他第一次称呼我的名字,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微微一笑,讲:『───这样,我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你们来啦!」
『您仅仅是为了向我们道歉,才特地前来的吗?』我苦笑着问。
「不管是哪种方法,只要有机会能让世人读到哀德菈的作品,我都愿意去做。」
……是啊,我单纯只是感到寂寞了。迄今为止一直在身旁的朋友已远去,这令我很寂寞。不管什么样的形式都好,我只是单纯地想与哀德菈联系在一起。
这次开口讲话的是哀德菈。我抬起头来,她直视着我的双眼。
讲到这里,哀德菈支吾起来,抬头望向科瓦胤主教。于是,科瓦胤主教颔首,接过了哀德菈的话。
「对不起,我擅自做了决定……」
只要有小说家这层联系在。
我们三人高兴地望着彼此。自与哀德菈分别以来,一直压在我们心头的沉闷心情终于被抹去了。
我们三人同时睁大了眼。哀德菈是教皇厅认定的圣人。普通人是没有机会得见她的。
听到我好不容易寻得的答案,科瓦胤主教颔首。
「倒不如说,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奥莉雅接着讲,『我们什么忙都帮不到你,真的很抱歉。」
「正是如此。现在唯有这个方法才能让哀德菈的小说问世。但是,那也就意味着,贝蒂珞恩,要使用你的一生……」
「……你真的愿意吗,贝蒂?」
「不,虽然那也是我的来意之一,另一个来意则是想稍微赎点罪。』说着,科瓦胤主教将身体微微前倾,悄声道,『你们难道不想见哀德菈吗?」
我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其实,我也有所预料到了那些。比起悲伤,我更多的是感到不甘心。
「其实,这次叫你们来是有原因的。贝蒂修女,是关于你向古轮主教提出的条件。」
即使哀德菈成为了圣女。
我们立即与科瓦胤主教一道乘坐马车,前往皇家医院。他带着我们从后门进入医院内,最终将我们带到一间装潢雅致的、似是等候室般的房间。房间里的皮质沙发上坐着的人,正是我们熟悉的挚友。
「嗯,你不用担心。俾遐思主教、古轮主教还有科瓦胤先生为我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便利。就像现在这样。只是……」
说着,他深深地低下头。
我感觉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天,我向古轮主教提出的条件───即使哀德菈成为了圣女,也能拥有写小说的权利,并且世间会对她的小说予以正当的评价。
「啊?」
之后我冷静下来,意识到那是一很难实现的条件。之前也讲过,圣女、圣人被视作超越世俗之人。原本,一介女学生们是无法像这样面对面跟她谈话的。如果事情换成她想出版大众文艺的话,那就更不可能获得允许了。
我们便能在一起。
哀德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嗯……!」
这时,薇莉缇糸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当中。
「呋呣,既然这样决定好了,那么首先得写出带去出版社的小说才行。』说着,她嘴角露出了斗志昂扬的笑容,『一部让编辑们赞不绝口的作品。」
「要开作战会议吗!』奥莉雅合起双手,开心地讲,『简直就像是在宿舍里的晚上一样呢。」
我们都认同奥莉雅的话。那时,包围着我们的,正是那种令人怀念的气氛。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科瓦胤主教在一旁讲,『哀德菈今晚住在迎宾馆。我已经安排好,你们今晚也跟她住同一间。当然,这是国家级机密,一定要保密。」
不用讲,我们四人都欢呼雀跃。」
◆
「我们四人一起躺在迎宾馆客房的大床上,一直聊到深夜。那种氛围,非常令人怀念。直到两、三个月前,这幅场景还是很常见的,然而我却感觉上次见到这幅情景是那么的久远……那一定是因为,我感到自己和哀德菈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吧。
当我们入眠时,皓月已高高悬挂于夜空中。但那晚,我被吹拂脸颊的夜风给忽然唤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哀德菈并不在床上。借着月光,我来到开着门的阳台,哀德菈正在那儿俯视着城镇的夜景。
「啊,贝蒂。抱歉,吵醒你了吗?」
说着,月光当中的她微微一笑。
『哀德菈,怎么了?睡不着吗?』我问道。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准确来讲,是不想睡。』说着,哀德菈看向室内睡得正香的薇莉缇糸和奥莉雅,『总觉得睡着了有些可惜。」
『大家一定还能像这样见面的。』我讲。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得是呢。一定还能的……』
语罢,她再次望向下方的街景。我也待在她的身旁,无声地看着同一片景色。
深夜里的阿尔诺伦街道上见不见任何人影,随处可见孤单寂寞的煤气灯。皎洁月光所笼罩着的城中建筑,看上去犹如一艘艘漂浮在漆黑大海中的遇难船,而那窗边的灯光,就像是静静等待着救援的船员手中的火把一般。
那是一段奇妙的时光,一个静谧的夜晚。
「诶?」
───是的,我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写小说的。
但她所讲的那种感觉,与曾经我所抱有的非常相近。是的,她也自幼便缺失了一部分人生。
『哀德菈近来可好?』我问道。
一路上,我们三人与科瓦胤主教聊着暑假期间发生的事:我们有努力钻研学识的事、暑假期间掌握了的本领,以及今后的目标。他同以往一样微笑着听我们讲。
「───我没有儿时的记忆。」
「啊,对不起,我们一直光讲自己的事……」
……那便是,我与哀德菈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之后,我与哀德菈一直在阳台上遥望着满月。直至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月儿悄悄地消失于苍穹之中。
我们三人一直待在学院宿舍里,渡过了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和薇莉缇糸并不想回修道院,去过与其说是清贫……不如说是令人窒息般的连休,奥莉雅见我们不打算回去,于是她也留了下来。
「很抱歉这么窄,请稍稍忍耐一下。毕竟,我是偷偷来的。」
她转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这样她的意思便清晰地传达给了我,无需再刻意多言。
「我不想再深究,找什么理由借口了。不论是自己的来历,还是这份能力到底是何物,我全都不再去想了。我觉得自己现在是真心地爱着写小说,也多亏如此,我才能与贝蒂你成为好友。不仅如此,我还有在背后支持我的朋友,以及像科瓦胤先生这样的理解者,若我还奢求更多,那就该遭天谴了。」
我则是独自一人一直泡在图书馆里。但这不是为了读书,我也是为了锻炼自身的能力。
「所以,我最初的记忆便是寒风凛冽的荒郊小道,我的人生便是从那里开始的。哀德菈这个名字也好,珂洛穆洁德这个姓氏也罢,甚至连我的生日,都是科瓦胤主教给予我的。」
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女,便做到了那种事。
我很是震惊地看向她。不知何时,哀德菈一直仰望着上空中的圆月。
我们俩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
「我有时会想。』哀德菈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讲,『我之所以会对小说有浓厚的兴趣,而且还想自己创作小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背景。我也许是想借此来填满没有过去的自己。」
我觉得,无论哪种安慰或同情的话语都毫无意义。
在假期结束,我们升入三年级后的第一个周一,我们收到了哀德菈的来信。信中提到了两件事,一是要送去出版社的小说已完成了一半,二是科瓦胤主教安排了我们四人在下周日再次见面。久违的联络令我们十分欣喜。那时起,我们三人都急切地盼望着下个周日───没错,那个周日正是1861年9月8日。
她神色有些轻松愉快,如同抛去了所有多余的包袱一般。
如同时间也停下了它匆匆的步伐一般。
在我开口前,她继续讲。
「所以,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马车内,科瓦胤主教恶作剧般眨了眨眼。
「据说是失忆。六岁时,我在荒野里的70号公路上,获得了教会的保护。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仅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假如将来某天哀德菈的小说以我的名义问世,那我便会登上备受瞩目的舞台。若是到那时被人知晓我自己并无小说家天赋,那可就糟了。
当天,科瓦胤主教的马车如约而至,到宿舍来接我们。那是一辆放下窗帘的双排座活顶四轮马车,小得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国红衣主教所乘坐的马车。
我最终仅能讲出那样一句话。
───我想,那时的哀德菈,恐怕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那份离奇的命运。
「……不过,就这样吧。」
所以,我将自己心中最纯粹的心情,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当初她初到修道院时,与科瓦胤主教十分亲近的缘由。原来是他给哀德菈起的名字。
我做的是仿写哀德菈的小说。一般来讲,大多数才能唯有通过模仿与反复练习,才能够钻研透。我利用那段漫长的暑假,将她的文风、行文习惯,以及文章的节奏都彻底掌握。在新学期开始时,我已能完美地再现出哀德菈的文章了。
「正历1861年夏季,我在不能与哀德菈相见之中度过了整个夏天。她自己也忙于公务与创作,最重要的是为我们安排会面的科瓦胤主教,当时正在尤纳利亚各地四处奔波,忙碌着处理与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相关的事项。
「哀德菈……」
自从前几日和哀德菈共度一夜后,我们三人便有了某种共同的使命感。也就是,我们自己也必须获得某些力量───有朝一日能帮到哀德菈的社会性力量。于是,我们决定利用连休,各自努力钻研,提升自己。薇莉缇糸练习从以前起便有学习的剑术,奥莉雅则一直待在画室里学习绘画。
那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去。他们很有默契地理解到,彼此都是经历了不幸的过去,才来到这里的。互相提起过去,只会徒增悲伤。
所以,我也不曾细问过哀德菈的身世。
「我很庆幸能与你相遇哦。」
我们想象着哀德菈那副模样,彼此都笑出了声。她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应付机械。
科瓦胤主教颔首:『嗯,即使公务繁忙,也未能令她停下执笔的手,她反而越写越快。前几日,由于她长期快速码字,结果打字机先败下了阵来。因为她哭着央求,我才刚换了回车键的零件。』
我沉默了下去,不知该讲些什么是好。
未知的出身也好,圣女的身份也罢,抑或是自己的特殊能力……她并未向那些大概连大人都无法轻易接受的不讲理事情屈服,而是去直面它们。
在那种氛围中,哀德菈小声道。
但是,比起觉得她可怜来,我更多的是憧憬她。我憧憬她那坚强的意志、强大的灵魂。
我认为,那时肯定只有那句话是具有意义。
「───哀德菈。」
讲到一半,我回过神来,用手捂住了嘴。
科瓦胤主教每日忙于铁道事业,在尤纳利亚境内四处奔走,肯定十分疲惫,现在还要这样听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肯定会很郁闷吧。
但他却一脸温和地摇了摇头。
「不,别介意。不如说,请你们多讲些给我听听。」
说着,他依次看了看我们三人的眼睛。
「请多同我讲讲你们至今经历过的事,以及未来的梦想。只需知道这些,我便有信心去克服今后的一切考验。」
科瓦胤主教在聊那时,那眼神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眼神坚定有力、充满慈爱,却又像是───嗯,又像是一名正在述说着梦想的孩童。
「正是想到你们的未来,我才能不断变强───好像已经到了。走吧,哀德菈正在等你们。」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到了皇家医院的后门。我们打开马车门下车,和以往一样朝医院的后门走去。途中,科瓦胤主教突然驻足,抬头仰望着天空。
「呜呼,今日也是万里晴空啊。」
「科瓦胤先生?」
红衣主教突然用起老人的腔调讲了这么一句。这一大转变,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突然这样真抱歉。关于刚才的话……讲实话,我有些恨自己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讲很是奇怪,不过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迎来大限。只是,看不到你们今后创造的新时代,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会感到无比遗憾。」
「您怎么突然讲这种老成的话啊。』我吃惊地问,『明明铁道事业正值佳境,要是先生您现在走了,不光我们会困扰,全国都会很困扰的。」
「哈哈哈,那可真是责任重大啊。你现在越来越会讲话了呢,贝蒂珞恩。」
「先生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一直到我们成年为止,您都还会在世的。」
我那样讲后,红衣主教为难地挠了挠头。然后突然温柔地眯起眼睛,环视我们三人。
「放心吧。我们会把自己的职责和义务尽到最后的。而且,铁道事业也正稳步地朝着未来发展。你们的未来必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爆破音。
我不禁疑惑地『诶?』了一声。
是被逼入绝境的旧帝派们做出的『毫无交涉余地的拒绝』。
科瓦胤主教很明显是受了致命伤。完全再现了当时在阿尔诺伦中央修道院里的情形。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哀德菈的治愈之力了。
奥莉雅惊得大声尖叫。
那句话意味着的含义。
「已射杀库鲁特・科瓦胤!告诉所有人,作战开始!」
因之前的国土解放宣言,而被迫强制裁减军备的旧帝激进派,动员了残余的所有武装势力,开展了最后的反扑。那群杂碎开始针对皇都阿尔诺伦的五处主要设施进行武装袭击。皇家竞技场、卿德拉剧场、国库金融当局、阿尔诺伦中央教会,以及皇家医院,皆为他们的袭击目标。他们在各处都安装了爆炸物,并一齐将之引爆,还美曰其名,称这是『制裁』,以此表达他们对合众教皇国提出的文化与体制的反对。
那个男人举着枪,朝着正因混乱与冲击而陷入呆滞的我走来。他是打算彻底了结掉科瓦胤主教吧。
当然,当时的我对此不得而知。但我在猜测到现状后,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件事。
───被袭击了。
「奥莉雅,我们快把先生带到哀德菈那里去!」
另一方面,刚才那名男子的话在我脑中浮现。
「混蛋!」
「啊——!」
推导出的结论,令我战栗。
蓦然,数年前发生的事,再度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没错,正是科瓦胤主教暗杀事件。和那时完全一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是枪。
听到薇莉缇糸的话,我看向科瓦胤主教。他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奄奄一息。我紧咬着嘴唇,点点头。
「呀……!」
「嗯、嗯!」
被何物所伤?
男子满眼杀气地怒吼道。我回过神来后,担起科瓦胤主教的肩膀叫道。
以及那群家伙的真实身份。
「来人帮帮我们───」
「快走,贝蒂、珞恩!」
「奥莉雅,快把科瓦胤先生带进医院!」
科瓦胤主教愕然地缓缓看向自己的左胸膛。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医院的大门,想呼叫大人们的帮助。
这时,薇莉缇糸行动了起来。她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园艺用长柄铁锹,向男子飞奔过去。
「旧帝派的、恐怖袭击……!」
科瓦胤主教被枪袭了。
作战,开始。
那便是,被称为建国以来最糟糕的同时多发恐怖袭击事件,阿尔诺伦事変。
薇莉缇糸也顺势滚落在地,然后摁着自己的左肩站了起来。
是的───1861年9月8日,正午。
「滚开,小丫头!」
「但是……!」
看到无力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薇莉缇糸和奥莉雅大声疾呼。我立刻朝反方向看去。医院的后门旁有三名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正将冒着白烟的枪口指向我们。
「科瓦胤先生!」
但,我的声音突然被一道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
我和奥莉雅担着他的双肩,开始慢慢地把他朝医院入口搬过去。但是,十岁孩童与成年男性间的体格相差太大,要把他搬进去特别费时间。
与此同时,整栋建筑物开始剧烈地摇晃。
「难道是……」
我花了些时间才掌握当时的状况。
薇莉缇糸在鲜血飞散的同时,用力一蹬地面,猛地向男子扑去。然后她挥起铁锹,猛击向男子那张狼狈的脸。男人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为了迎击,男子的枪口指向了她。
不久,从那窟窿里渗出猩红的血液,血滴顺着黑衣滴落在路面上。
男子一声令下,他身旁的两名男子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呀———!」
不知何时,那里被贯穿了一个窟窿。
「薇莉缇糸!」
「我伤得不重!你们快救科瓦胤主教!」
我的尖叫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在我们眼前,薇莉缇糸的左肩飞溅出鲜血。但,她并没有停止前行。
那次事件中,陆德曼・古轮红衣主教在国库金融局、辛德拉・俾遐思主教在中央教会,倒在了恐怖分子的子弹下。短短不到一小时,便足足有四百多人丧命。
「哀德菈……!」
哀德菈有危险。若旧帝派有袭击此处,是不可能会放过圣女的。
这时,被我扶着肩膀的科瓦胤主教竭尽全力地出声道。
「贝蒂、珞恩……奥、莉雅……把我、放下来吧。」
他脸色苍白如纸,面上已毫无生气,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连站立似乎都很吃力。于是我和奥莉雅让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将他放下。
「先生,您别说话了!」
「好、了…我、已经、没救、了……你们、带着、哀德菈、快、逃……」
「先生,那怎么行!」
「听我讲……!」
科瓦胤主教在奄奄一息中,竭尽全力语气强硬地说道。
「那些人是、旧、皇国主义的、信奉、者……合众、教皇国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敌人……身为、学生的、你们、也、不例外……在被发现前、快逃……!」
『不要!先生您也和我们一起走!有哀德菈在,您这点伤一定马上就会治好的!』我像是拒绝接受眼前的事态般,叫喊道。
我无法接受就在数分钟前还笑着的科瓦胤主教,竟然这么轻易地便将离我而去。我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但科瓦胤主教却平静地摇了摇头,仿佛完全接受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我这……一生中、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肯定、会有后继者、传承我们的、意志……但、你们、和哀德菈、若是……死在此处、那我便是死去、也无法瞑目……」
科瓦胤主教触摸我脸颊的手已被鲜血染红,脚下已有一大滩血迹。我们还没有愚蠢到,看到这凄惨的景象还无法明白情况。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望着泪流满面的我和奥莉雅,科瓦胤主教艰难地说着。
「前往我们、期盼的未来……!」
我们没能将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我不能死在这儿。
「先生……科瓦胤先生!不要───!」
「走吧,奥莉雅。我们去帮哀德菈……!」
───我还有事情要去完成。
因此,我和奥莉雅几乎同时点头回应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顿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将我吞噬。那是一种我正渐渐堕向无比幽暗的深渊底部般的感觉。但是,我拼尽全力,用指尖死死抠住黑暗悬崖边缘。
但我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眼。因为,我觉得若是不那样做,那便等同于我甚至连先生临终时的心愿都不愿接受。
见此,科瓦胤主教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便再也没有呼吸了。
谁能想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先生……?」
奥莉雅抱住先生的遗体大声哭喊。
我握住先生的手,得到的却是无情的沉寂。
我用沾满鲜血的衣袖擦去泪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