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奥莉雅冲上医院的楼梯。哀德菈所在的特别诊疗室位于该建筑物的三楼。但此时,医院内已战火四起,处处都能听见枪响。
旧帝派的武装势力已攻入建筑物内。他们向医院的相关人员接连开枪。那根本就是单方面的虐杀。护士与医生身上不断流血,躺倒于走廊上,患者们像是为了逃离这一惨状般,纷纷涌向出口。
我和奥莉雅逆着人流,朝哀德菈所在的房间跑去。但当我们好不容易到达三楼时,却一阵愕然。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堆积至天花板的书桌、书柜和床。是的,走廊被人用临时搭建的防栅封住了。
同时,防栅前有两名男子,他们正在想方设法突破那一障碍。我们见过那两人,他们是那名袭击了科瓦胤主教的男子身旁的同伙。
「圣女就在对面,快点!」
其中一人大喊道,而另一人则是注意到了我们。
「你们俩,是什么人?」
一看到我们身着的制服,他们脸色顿时变了。
「难道你们是懦弱信仰的学生……!」
「去死吧!」
旋即,俩人将手中左轮手枪的枪口对准我们,我和奥莉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在下个瞬间,一道从楼梯冲上来的人影,便从我们身后跃到我们面前。
「给我从那里滚开───!」
「薇莉缇糸!」
当我喊出那个名字时,薇莉缇糸已经持剑斩杀掉其中一人。接着,在她在落地的同时,重新摆好临战架势,怒视着剩下的另一人。那男子看到突然手持铁剑出现的少女,惊得愕然失色,甚至忘记了扣动扳机。
眨眼间,剩下那人也被薇莉缇糸斩于剑下。她转过头来,对我们讲。
「抱歉,找剑费了点工夫……科瓦胤主教如何!」
面对那一发问,我沉默了下去。奥莉雅也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缓缓地摇了摇头。薇莉缇糸顿时无力地跪倒在地。
「怎么、会……」
我从薇莉缇糸的眼中看出,她正逐渐丧失斗志。但是,我径直地走到她面前,拽起她的手腕。
年仅十岁的孩子很难破坏掉高高堆起的防栅,但要找到能供一名孩子钻过去的空隙却并不难。我们三人依次钻过那个障碍,赶往哀德菈所在的诊疗室。
一瞬间,房间内鸦雀无声。但我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继续哭喊般地讲。
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令哀德菈有一瞬间惊愕失色。她露出副眼看就要放声痛苦的表情,然而低下头,似是在压抑那份悲伤。双唇似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房间内到处都传来悲声哀泣。或许,在那种场合讲出那事,是我最大的错误。其结果,反而令得本就意志消沉的人们更加绝望了。
我并不知晓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时间已经不多。我用力地抓住哀德菈的双肩。
「……现在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完成那个诺言。」
尽管那是大约时隔两个月的重逢,但在当时,我们自然并无闲暇重叙旧情。哀德菈似乎想讲些什么,却又暂且将其咽下,沉默了一会儿。尔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科瓦胤先生临终时,交代我们守护好哀德菈。」
但另一方面那对我而言,仅有绝望。我感觉在那样的状况下,无论用何种理论,说任何话语,都无法说服她。
就在那时,从房间近处传来爆炸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而又粗鲁的脚步声。我很快便意识到栅栏被破坏掉了。
「啊,怎么会。」
在并不宽敞的房间内,挤着数十人。有身着白衣的医生、护士、患者,以及教会骑士团的士兵。他们之中似乎有人负伤了,正痛苦地呻吟者。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临走时,要我们保护你!所以,所以……!」
我的话已完全是恳求。并非建设性的意见,而是单纯的感情论。
哀德菈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在责备我们。
「哀德菈!」
哀德菈并不是仅靠奇迹之力成为圣女的。大众所崇拜的、所抱有敬意的,一定是她的人格魅力,以及那份一开始便将自身置之度外的自我牺牲精神。
「为什么!」
在抬头望了一会儿我的眼睛后,薇莉缇糸擦去了泪水。
「……不行,我不能走。」
「所以拜托你们。』哀德菈再次开始治疗,同时对我们讲,『你们三人,按照治疗过的顺序帮助他们逃离此地。我想办法试着把所有人都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
在人群中心的,是一名正在专心进行治疗的少女。
相当于是在讲,我求求你了,让我帮你吧。
不久,抬起头来的哀德菈的瞳孔中,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光。
哀德菈声音冷静地答道。
「科瓦胤先生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
我不管那些,快速跟她讲:『我们是来帮你的!这里很危险,快到外面去!』
那时,我终于意识到。
「科瓦胤主教他……」
面对她那直视着我的双眸,本想回以怒吼的我顿时泄气了。
「我不能丢下这里的人不管。对吧,贝蒂?」
「没事的,贝蒂。』说着,哀德菈轻轻地拉开我的手,『这里的人,我一定会保护好的。」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但我却难以接受那个方案,如此一来,哀德菈就只能最后一个逃离了。
「是吗……科瓦胤先生已经……」
听到我的呼唤,她抬起头。她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粒,神色疲惫不堪。这大概是因为她不断使用治愈之力,治疗着被卷入了爆炸中的人们吧。
然后,在擦肩而过时,对我讲了一句。
当我们终于到达目标房间时,再次惊呆了。
「求你了,哀德菈……!」
薇莉缇糸的眼中浮着水雾,我近乎瞪着她的双眼,对她讲。
───因为,我已经想起来了。
我环视周围,能确定的负伤者有二十多人,其中不能行走的伤者不在少数。看来,哀德菈是先从重伤者开始,按受伤程度依次进行救治的。可她的治愈之力也并非无穷无尽吧。
我当然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旧帝派的人迟早会踏进这里。焦躁的情绪使我口不择言。
我刚一回头,诊疗室的门便被踹开了。室内顿时充斥着紧张感。门外现身的,是五名携带手枪的男子。那森严的气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来营救我们的士兵。
「那么,我也要战斗到最后。」
果不其然,一捕捉到哀德菈的身影,其中一人便开口问道。
「……你是哀德菈碧安卡圣女,对吧?」
哀德菈点头默认。那个男人给其余四人使了个眼色后,举起了枪。
「为皇国的信念去死吧。」
但哀德菈却毫不畏惧地反问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杀死我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房间里的其他人?」
「……扭曲的信仰是皇国最大的毒瘤,必须得斩草除根。」
话音刚落,其他男子也一齐将枪口对准了哀德菈。
接着,第一个举枪的男子吼道:『向懦弱的信仰施以铁锤!!』
面对强烈的杀意,我们全都停止了呼吸。他们扣下了手枪的扳机,五声枪响响彻四方。
但在下一秒,射出的子弹全都恰好静止在哀德菈眼前。那简直就像是,她与子弹间存在着一堵透明的墙。
无论是那群男子,还是我们都不胜惊愕。物理上不可能的现象,那时真切地在我们眼前发生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看见哀德菈口中似乎正念念有词。虽然我基本上听不清她讲的内容,但那听着既像是教会的祷告词,又像是数式的求解计算过程。
突然,哀德菈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绿光。光芒愈来愈强,不一会儿便强到将房间内的人全部吞噬。
数名男子慌忙地再次扣动扳机,但子弹只是和先前一样,像是被钉在空间中一般停止住。
『该、该死的魔女……!』那群男子诅咒道。
我也完全不知晓哀德菈到底开始在做什么。况且,我并不知晓她拥有这种力量。
光芒变得更强,遮蔽了我们的视野。在强光将一切吞噬殆尽之前,我勉强有看见哀德菈,她似乎回头看着我。
她脸上露出的是充满歉意的笑容。
我看见她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我觉得我明白她讲了什么。
───对不起。
殷红的血不断从哀德菈的体里溢出。我想尽办法用双手止住鲜血。但,结果只是双手被鲜血无情地染红。
◆
不久,哀德菈那沾湿我双手的鲜血,告诉了我答案。我这时才发现,她身上的衣物有着好几处枪痕。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不要……不要……我不想听那些……!」
「你一定要、连同至今、损失的份……一直、幸福、下、去……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过你、自己喜欢的……人生……」
她奄奄一息地对我讲:『对不、起……看来、我能帮到的……只有、还活着的人……不能、让科瓦胤先生、复活……』
跃入混乱的我眼帘中的,是一名立于寂静之中的少女的身姿。
科瓦胤先生给予了我指导。
仅此一句而已。」
当我恢复意识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薇莉缇糸、奥莉雅,以及刚才还用枪对准我们的那五名男子,全都如此。
「贝蒂……你、也一定要、幸福……!」
「对不、起。』她在我的臂弯中虚弱地微笑着,『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因为、我必须得阻止、拿着武器的人……」
哀德菈拯救了我的人生。
她那双望着我的眼睛没有焦点。我意识到她几乎失去了所有视力。
「对不、起……贝蒂、对不、起……』哀德菈用嘶哑的声音,反复道着歉,『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对不起……」
───究竟要支付何种代价,才能唤起这等奇迹啊。
既无法助哀德菈实现梦想,也无法向科瓦胤主教报恩。
说着,哀德菈用颤抖着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
哀德菈虚弱地开口说道:『我只是……稍稍停止了一小会儿时间……想对整座建筑物、使用治愈之力……只能、这样做了……』
她竭尽最后的力量,继续讲。
什么打字机,我根本不需要。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世上的任何事物了。若舍弃一切能帮到哀德菈,哪怕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我看见哀德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淡淡地微笑着。明明她的瞳孔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却感觉到,她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
「但、是……即便如此……」
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令我看不清她的模样。
「哀德菈!」
唯有不知所措地看着残酷的现实。
但那些话语毫无意义,我知道哀德菈的生命正从我的臂弯中静静地流逝走。如同沙砾不断从指缝间滑落一般。
我环顾四周。倒在地上的伤者的脸上,都恢复了之前没有的血色。肉眼可见的伤口全都已愈合,出血似乎也都止住了。
我想着若哀德菈死去,我也当场随她而去。失去她后的世界,对我来讲已毫无价值。
「贝、蒂……」
我立刻哭喊着:『哀德菈!快用治愈之力!快治好你自己的伤……!』
「那台、打字、机……就、留给你、了……」
───就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是。
刚才的子弹应该全部被止住了才对。然而现在……
「对不、起、呢……贝蒂……我……似乎本就、命中注定……不能、成为、小说家……」
───然而……
没错───这是哀德菈创造的奇迹,结束了这家医院里的所有战斗。治愈所有伤者,阻止所有持有武器的人。这究竟是以何种能力实现的,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
不久之前断断续续从某处传来的枪声,现在已全都停止了。旧帝派的战斗人员似乎都同眼前的五人一样,丧失了战斗能力。
而我却连一件事都不能为他们做。
「不要……不会的……』我紧紧地抱住哀德菈的身体,不断否定着现实,『不会的……不会、这样的……我不信……!」
一阵惊愕之后,接踵而至的是不安与疑问。
我不禁喃喃道:『难道你对整个建筑物使用了治愈之力……?』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喊出她名字的同时,哀德菈的身体似瘫倒一般倒在了地上。我立即飞奔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她的身体就像尸体一般冰冷,脸上也毫无生气。
我这种任何事都做不到的人,有那种资格吗……!
「我的意识在那时便中断了。我似乎是在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的情况下,直接昏迷过去了。
「没事的。」
只是,我很快就理解到她为此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不可以,哀德菈……你别再讲话了……!」
我───有那样的资格吗?
「不……我不要……哀德菈、我……!」
哀德菈最后微微一笑。
「你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哦。」
我探手握向她抚摸我脸颊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便离我而去了。
「哀德菈……?」
即使我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即使那样,我也依旧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呼唤着。
哀德菈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她的生命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
不久,我紧紧抱住她的遗体,放声嚎哭着。
───为了已经过去了的一切,以及将要迎来的一切。」
◆
周围寂静得甚至让鼓膜都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初春的空气蕴含着冬季的余韵,澄清又凉得刺骨,每呼吸一次,便仿佛连肺部最深处的神经都受到了一番洗礼。除了驻足在岩石边的拉车马匹,时而小小嘶鸣了一声之外,四周再无生命的气息。昨夜还在我们身旁闪耀的都市灯火,如今早已被我们远远抛在后方,眼前只剩下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我在夜里眺望,勉勉强强才捕捉到群山的轮廓,那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此情此景,宛如还留存于此世界间的人仅有我和这家伙。
那一夜,就是一个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夜晚。
说完那些,小说家───贝蒂喘了一口气。我什么都没说。我并没有可与她说的话。
不久,贝蒂补充似地继续说:「说不定哀德菈最后有找回自己的记忆。当然,那是怎样的回忆,已经不得而知了。」
「然后。」这时,我才开口问,「你代替她,开始写小说了?」
「算是吧。那次事件发生以后,我继承了哀德菈的打字机,开始续写她未完成的小说。但是,我耗费了五年,才完成那部小说。将小说带去出版社,获得责任编辑,接着又耗费了两年才获奖……到头来,我整整花了七年时间才成为小说家。」
虽然贝蒂说得很轻松,但我却无法推量那七年时光究竟有多难熬。那段时光里,一定沉睡着许多奇闻轶事吧。恐怕,其中也有一些无法轻易说出口的故事。
等我回过神来时,夹在指间的香烟,我几乎未吸几口,便已燃尽。我将烟蒂丢入篝火中,重新又点了一根。边朝着阴沉的天空吞云吐雾,边思索着。
她固执于『小说家』这个头衔的理由,一定是为了当年故去的挚友吧。
我是否就能作出抉择了?
「我自然也有难受过。一用这台打字机创作,我便会屡屡想起哀德菈,每到那时,都会体验到绝望般的心情。」
小说家坐在我的旁边,跟我一样仰望着无月的夜空,开口说道。
那句话就像是彻底将我看穿了一般。我沉默着,移开了视线,吞吐着烟雾。
「『抉择』这一行为,在执行前便得做好精神准备,去面对作出抉择后的后悔。世上并不存在不会后悔的抉择。如果有,那么───」她用无比冷静而透彻的声音,说,「那人肯定实际上一样都未选。」
「你不觉得难受吗?」
是啊,她应该还能逃离那些事的。她还可以忘记挚友,忘记过去,以全新的自己活下去。而且,那样无疑要更轻松。尽管如此,她却偏偏选择了沿着过去继续前行。
我这么一问,贝蒂便不解地歪着头。
「你指何事?」
「就是继续当小说家这事啦。」
我那么一问,哀德菈便直视着我的双眼。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身为小说家时的冷峻凛然。
但与此同时,我对她那种生存方式抱有疑问。
「但是,这世上……」
那些对贝蒂的人生来说,全都弥足珍贵。也许于她而言,若是那些遭到诋毁,那便等同于是在贬低自己的挚友。
我反复思考着「抉择」这个词。
挚友所追寻之地,以及抵达那里的自己。
等抵达那座山后,我是否就能下定决心了?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提问,贝蒂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是否就能事先做好精神准备,去直面作出抉择后紧随而来的后悔吗?
……尽管我这样自问自答,可到头来,还是得不出答案。我抬头仰望夜空,那里乌云密布,哪儿也寻觅不到月亮的身影。
「───肯定不存在得不到救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