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姆斯汀显得十分平静,至少,看不出他对这次预期之外的遭遇感到焦躁。但他沉着冷静的样子,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见您贵体安康,真是万幸,佛勒斯塔先生。啊呀,不过话说回来,这山路对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而言,还真是吃不消啊。」
说罢,马尔姆斯汀露出社交式笑容,同时疲惫地大喘了口气。细看便能发现,他身上黑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且衣衫各处都有绽开。
见此,贝蒂嘴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
「竟然身着正装前来这等边境之地,还真是有违常轨,教人怀疑阁下的虔诚之心,以及精神是否正常呢。」
但即便是面对贝蒂这种挑衅发言,马尔姆斯汀也笑容依旧。他语气平静地答道:「因为这也是国务嘛。立场上,我可不能随意穿着。」
贝蒂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说,这是国务?
贝蒂曾对我提起过的马尔姆斯汀的族谱,在我脑中闪过,弄得我也有些混乱了。也就是说,若他是那位暴君莱昂的末裔,正谋划着颠覆政权的野心计划,那么应该不会说出这词。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稍坐一会儿。腰腿实在是酸痛得厉害。」红衣主教苦笑着说道,毫不迟疑地坐在了一旁的棺木上。
这过于亵渎的行为,看得我不禁一愣一愣的。
但我身旁的贝蒂却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她神色略绷,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棺木里躺着的是何人?」
「是尤纳利亚旧帝莱昂的遗体。」马尔姆斯汀坦率地答道,语气中丝毫不带类似对祖先的思慕之情。
我与贝蒂对视一眼,暗中互相确认推测正确一事。
见此,马尔姆斯汀似乎是理解了现状般,频频颔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看样子,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呢。您的洞察力还是那么敏锐。想来在先生的心中,早已知晓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吧。」
听到这番赞赏,贝蒂并不怎么开心,再次冷哼了一声。
「哼,那想必您也已经理解如今的状况了吧。」
「不然不然,我是刚刚才理解到的。现在回想看看,在蒙多利亚城还真是彻底被您钻了空子呢。啊呀,失策了。」
接着,马尔姆斯汀看向了我。
马尔姆斯汀用他自己的黄金打火机点燃香烟,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开口说道:「那么,我们来互相对证答案吧。」
围在红衣主教身边的六名男子纹丝不动,将各自的枪口对准我们。其中有两人的脸上贴着药膏,看着就让人觉得痛,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两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含有怨恨之色。虽然我并不眼熟他们的长相,但很有可能是在蒙多利亚城里曾与我交战过的家伙。但是,我在他们当中并没看到最初自称史密斯的那人。或许正如戈登所说,他还在那座城镇里追寻着我的幻影。
「我是在蒙多利亚城里才笃定,詹姆士・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与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地的。」
「───呋姆,可惜了。本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突然的询问,令我一怔。在稍作犹豫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见此,红衣主教满意地点点头。
她给出这么一个无奈的回答。马尔姆斯汀注视了一会儿她的脸,微微一笑。
显而易懂的刻意挑衅,我不禁干笑出声。
事实上,冷静思考一番,现况已是穷途末路。兵力差是一对七,再加上对方其中一人是有人格障碍的戈登·博多因。面对这接二连三令人绝望的因素,我反而不想哭,而是想大笑几声。
我感到有些窝火,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贝蒂却毅然决然地答道:「这种老套的恫吓,真不像是一名神职者该讲的话,不过我还是配合您吧,红衣主教阁下。作为交换,希望您能为我提示一下您此行的真实目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贝蒂面露憎恶,蹙起眉头。我本试图回敬他些什么,但却收到了贝蒂让我忍耐的眼神,没办法只好保持沉默。怀着屈辱的心情取出一根烟,用指尖将之抛过去。他接过香烟,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在从伊库苏拉来此处路途中遇到一些旅行者,从他们口中听说,看见了似是红衣主教的人。于是我就开始有所怀疑了。」贝蒂答道。
「先说说佛勒斯塔先生您此行的目的吧?」红衣主教仍坐在用来代替宝座的棺木上,开口问道。
……先不急啊。
「您说谎。」马尔姆斯汀立刻一口咬定道。
「───我再问一次。您是从何时开始戒备我红衣主教马尔姆斯汀的?」
我的出言不逊,使六名护卫同时将枪口指向我,但我毫不畏惧。余光里,在他们身旁,戈登正似感到滑稽般咯咯直笑。
「哈哈哈,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纵使身陷困境,仍旧如此沉着冷静。行吧,我也会回答您的问题。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也就是说,早晚要弄死我么?
说着,红衣主教颇为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再次看向我。
「呋姆,那也就是用作死前的饯别礼,对吗?」
贝蒂百无聊赖地回答着,马尔姆斯汀主教失笑出声。
那混蛋似乎仅仅只是要我们遵从他的意愿。和戈登一样性格扭曲,狗杂种一个。
贝蒂仅仅沉默了三秒。但却足以令红衣主教看穿她的谎言了。贝蒂佯装冷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焦躁之色。
「是啊,这好奇心旺盛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恨。」
◆
「呋姆,言之有理。」
贝蒂闻言,紧咬起嘴唇。
「佛勒斯塔先生,我劝您最好不要再说谎。这样做,在我面前毫无意义。由于工作的缘故,我早就熟悉了这些。」
「……谎言与否,您自行判断。」
贝蒂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
「我再次命令你。为我奉上一支烟。」
「那么,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吗?」
听到红衣主教平静的劝告,贝蒂顿时咬牙切齿起来。
红衣主教坐在棺木上,双腿交叠在一起,似是炫耀自身的优越性般,语气优哉游哉地说:「问您几个问题,佛勒斯塔先生,我建议您慎重回答。这样,说不定能活得久一点。」
「啊呀,在那座城镇上彻底被您摆了一道呢。托您的福,我还有几名部下仍被牵制在那座城镇里,寻找着您两位,回去时,不得不去接回他们呢。」马尔姆斯汀语带自嘲,「不过,在那座城镇里设下圈套,也就意味着,先生您在那时就对我有所怀疑了吧。」
「仅仅是对证一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而已。」
贝蒂第一次吞吞吐吐起来。隔了一拍后,我也注意到贝蒂的回答中给出的信息。说到底,贝蒂之所以会防备红衣主教,是因为维莉蒂给予她的忠告。如若不然,贝蒂在迎宾馆前与他的对话内容,或许会有所改变。但若是照实回答,那么这人的魔爪很可能会伸向维莉蒂。
「那真是侥幸。我的烟在半路上抽光了。那么,我以红衣主教的名义命令你,为我奉上一支烟。」
「放下枪。」马尔姆斯汀向他的部下发号施令,让他们放下了枪,「不必如此着急。」
「原来如此。那么,您听听这些吧。」那家伙轻咳一声后说,「雷伊弗・利兹纳、托伦托・库洛多、安迪・米卢卡托拉斯、维莉蒂・纳斯、纳依杰尔・里、赫蕾娜・诃蕾娜鲁宾斯坦因。」
「那我换个问题。您是从何时开始察觉到我的?」
贝蒂面不改色地用事务性口吻答道:「数日前,我得到机会与艾达纳科联邦逃亡者见面,从他口中听闻到这座毁灭小镇的消息。故此,前来为作品取材。」
他突然念出好些名字,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贝蒂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但下一刻就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很是不甘心地蹙起了眉头。而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马尔姆斯汀颇为得意地说:「这是我所能想到的,现在对我没什么好印象的人───换句话说,这些就是会针对我詹姆士・马尔姆斯汀的,潜在叛逆者预备军的名字。」
无法从红衣主教的表情看出,他是否相信了那个谎言。
我紧张得屏息。他特意如此发问的意图,怎么想怎么歹毒。若是回答不当,可能会危害到我们周边的人。但是,贝蒂毫不惊慌地答道:「当然没有。对于小说家而言,下一部作品的材料可是秘密中的秘密,怎么可能公开。」
面对自嘲的贝蒂,红衣主教的眼中氤氲着刺骨的寒光。
听到这个回答,红衣主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并挠了挠头。
「那个,那边的小伙子,有烟吗?」
这莫名其妙的命令,令我再次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保持沉默。即使他的跟班们散发出阵阵杀气,我也岿然不动。
「这个理由,很符合好奇心旺盛的先生您一贯的作风呢。」
红衣主教微笑着,注视了我一阵子,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呵,我只是很单纯地不想给你烟罢了。」我第一次回复道。
「呵呵呵,看到先生您那个表情,我大概有眉目了。」红衣主教面露喜色,「指引您的人,是第十四骑士团骑士长维莉蒂・纳斯吧。」
我一阵愕然。在红衣主教念出维莉蒂的名字时,贝蒂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动摇。他大概就是从她那个表情中看出来的吧。
我听闻詹姆士・马尔姆斯汀主教能高居红衣主教之位的最关键原因有三:演讲能力、领导能力,以及无人能及的把握人心之术。但是,当我实际亲眼见到后,已经不仅仅是惊愕,而是战栗失色了。这都已经相当于是读心术了。
红衣主教继续说。
「纳斯骑士长虽然表面上顺从我,但那单单是出于职位的礼节罢了。看她的眼睛,我就大致明白这事了。只要看到对方的眼睛,便能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这事可不好受啊。」
红衣主教轻轻苦笑了一声。
「佛勒斯塔先生,仅仅是已毁灭的废墟的目击情报,还不足以使您来这种边境之地。您一直追求着的,是浪漫与神秘。反过来说,此地有强烈吸引您的事物。挚爱灵药、十三名孩子、人体实验,以及不死怪物亚瑟・忒艾尔武。您在来此之前就已经知晓这些了,是也不是?」
贝蒂并未回答,缄口不言。红衣主教的话也并未说完。
「这些全都记载于那名流亡者带入尤纳利亚的机密资料中。有能力泄露出此情报的人,仅有您修道院时期的好友维莉蒂・纳斯。」
「……这全都不过是您的推测罢了。」贝蒂语气颇为随意地说道。
但是,她的演技在眼前这个男人这里毫无作用。
「仅是推测也足够了。我的行事原则是,宁杀错不放过。」
下一刻,贝蒂的瞳中燃起熊熊怒火。她全身迸发出对敌人的仇恨与愤怒,语气凶狠地说:「───你敢动我的朋友试试。届时,我绝对会将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暴君莱昂的末裔……!」
红衣主教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与至今为止的笑容都不同的,目中无人的笑容。在那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能窥视到他犹如熊熊烈火般的野心。
「───随您。只不过,那也得您今后有那个机会才行。」
那一发言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十分具有冲击性。马尔姆斯汀的话,暗中证明了贝蒂的推理是正确的。也就是说,这人刚才承认了他是继承着旧帝血脉者。
两人之间迸发着无言的火花。
率先结束这一触即发的气氛的,是红衣主教。
「好了好了,先冷静下来吧,佛勒斯塔先生。说真话,实际上我并不想与您为敌。」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根据情况,也不是不能饶恕你』。
她眼眸里燃烧着的,仅有叛逆的火焰。然而,马尔姆斯汀摇了摇头,似是在否定贝蒂的话。
「没错。」
「先生您似乎有所不知,先前从艾达纳科联邦逃亡军人那儿征收到的资料,共有七本。其中记载着最后一份灵药的保管场所。我还有从逃亡者口中打听消息,了解到那栋建筑物是真实存在的,这才调动骑士团来到此地。」
「希望你别误会,护卫剑士先生。这个谈判,仅仅只是面向佛勒斯塔先生一人的。」马尔姆斯汀失笑似的说。
如果不是身处这种状况中,这位小说家或许会表面平静,实际上心中窃喜吧。但这时贝蒂仍旧环抱双手,板着脸回击道:「这类显而易见的奉承,还是免了吧。」
「当然可以。」
「是的,确实如此。」红衣主教毫不迟疑地点头肯定。
「原来是这样……用亚瑟的血,坏死作用么。」
红衣主教指了指位于小镇上层的教会。
红衣主教的言语中,含有无可比拟的自信。
「是的。我会回答您的所有疑问,将我们的意图全部公开。」
「您亲自抬着旧皇帝的遗体来这等边境之地,是为了寻求仅有在这座山才能培养出并保存的不死药『挚爱灵药』。目的是将药注射给旧皇帝的遗体,使其复活,我讲的可对?」
而贝蒂并没有显得很惊讶,淡然地继续发问:「那么,灵药现在何处?」
「呋姆。」红衣主教露出似是陷入沉思般的神态,「说的是呢,关于这部分的回答,先从我的本意讲起会比较容易理解……行吧。我先简洁明了地依次给出回答。」
我不禁干笑一声。
「您才不会那么做。在维莉蒂・纳斯还活着期间。」
马尔姆斯汀竖起一根右手手指。
贝蒂没有回应红衣主教的玩笑,略带几分失望地叹了口气:「虽说有野鼠实验做保证,但碰运气的成分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阁下您还亲自同行,也就表明,此次事情似乎是件很重要的绝密国务吧。」
「征收到的资料当中有一册研究者的记录,其中记载着将药注射给木乃伊化的野鼠时的结果。虽然没有明确记载对于同样的人体的功效,有些许赌博的意思,但从研究的全过程和其上下文来判断,我觉得是可行的。」红衣主教诙谐地耸了耸肩,「说起来,如果那份记载属实,那么这座山里还有几只被注射了灵药,拥有不死之身的老鼠呢。但愿不会对生态系统造成影响。」
「是吗……那么按照顺序,我先听听已确认的事项。」
贝蒂咂了下舌头。我们的真实情况已被看穿了,现在的情况对那混蛋极为有利。马尔姆斯汀轻轻摆了摆右手,似是想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红衣主教也放下交叠在一起的双腿,摆出倾听的姿势。
尽管遭受着贝蒂揶揄般的目光,但红衣主教仍只是默默微笑着。也许是将这沉默当做了回答,贝蒂开始转换话题。
「了解了。」说着,贝蒂调整好状态,「由我先提问?」
贝蒂继续发问:「假扮穷困的佣兵,在伊库苏拉破坏掉旧皇帝坟墓的也是您。」
「第二点,关于他变成怪物时的应对之法,早已准备好了。很简单,直接将其消灭。」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向前探了探身子,在看到第零骑士团的那些人随着我的举动举起了枪后,又恢复了冷静。然后,暗恼自己不谨慎,咬紧了下唇。
贝蒂略微沉默了一番,尔后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毫不隐瞒么。也就是讲,换我来对证答案了吧。」
「洞察力真是敏锐呢,佛勒斯塔先生。」说着红衣主教独自献上了干巴巴的掌声,「一旦出事,就用这血将旧皇帝再次抹杀掉。」
接着,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但是,要如何消灭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马尔姆斯汀接过贝蒂的话,指了指他身旁的戈登。那混蛋一脸得意的样子,将自己那把未归鞘的武器在眼前举了举。那把刀的刀身,被之前怪物的鲜血染红。看到这个,贝蒂顿时恍然大悟。
贝蒂轻咳一声后,问:「───詹姆士・马尔姆斯汀,您是曾经的尤纳利亚皇国皇帝莱昂的子孙,是也不是?」
「首先是第一点,我的目的并非将旧皇帝变成怪物,仅仅只是令莱昂皇帝在这个时代复苏而已。反过来说,与他是否变成怪物根本毫无关系。不过,目前我还是希望他能以人类的身份,活动一段时间。」
「为此,我才雇佣了他。」
「十分抱歉,说了类似威胁的话。不过,还请听我说。虚与委蛇的交易,确实不能消除您的反抗心。」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因此,接下来我会尽全力说服您。将我的真实目的毫不隐瞒地告诉您。以您的聪明才智,应该很轻松便能理解这在『今后的历史』中有多重要。」
正当我在心中咒骂对方时,贝蒂开口说道:「红衣主教,你似乎是想要拉拢我,但我觉得你是在痴人说梦。至少,我可对你并无好感,搞不好会假意归顺于你,不知何时便会叛变喔。」
贝蒂解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深呼吸一番。她这是借此收起对眼前这人的反抗心,恢复冷静吧。
「正如您所言。」
红衣主教依旧保持着假面般的微笑,回道:「那么,我实话实说吧。想掩盖一个人的行踪,实际上需要耗费大量的劳力。更别提还是秘密地处理掉您这等人物,谈何容易。即使表面上伪装成死于事故,报社等起哄人士也会去探寻真相吧。即使处理成找不到遗体、不明去向,也同样会如此。不如说,我想尽量避免有人因那事,而来到埃塔赫伊小镇,乃至是察觉到我的计划。我想排除掉所有的危险因素。」
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要抹杀掉我一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去他二大爷的。
「那么,假设旧皇帝成功复活,并同刚才的亚瑟・忒艾尔武一样化身为怪物了,对此情况,您可事先有准备某种应对之策?还是讲,那便是您的目的?」
「其情报来源是?」
「那么。」贝蒂敏锐地眯起了眼,「您几位是否已掌握那个『挚爱灵药』真实存在,并且知晓了其所在地?」
「哼,也就是说如果不想死,那就要对你言听计从吗?这个威胁,还挺有暴君末裔的风格的哈。」我不禁插嘴道,语气中半带嘲讽。
「在那个教会祭坛下的暗格里。」
我很后悔太过在意那只怪物───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在某人再次创造出第二、第三个亚瑟・忒艾尔武前,销毁『那个灵药』。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没有任何把握,红衣主教不可能会到这种地方来。我该早点意识到这事的。
「但旧皇帝的遗体已是九十年前的事物了,您为何笃定灵药对它也有效?」
红衣主教继续说:「先说清楚我这边的情况吧。当我现身处伊维尔修一事被您知晓时,您便是必须最先解决掉的对象。可您又是现代代表作家,失去您这样的人才,将会是尤纳利亚的重大损失。」
「……那么,到头来,你到底想说什么?」贝蒂沉着脸反问道。〔*译注:原文中贝蒂对红衣主教用「你」时,都是蔑称,「您」时是敬称,并非错译或者打错字。顺带一提,贝蒂对索多一直都是用这种蔑称,感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日语『贵様』了解一下。〕
「是的,了如指掌。」
马尔姆斯汀则是温和地笑着答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佛勒斯塔先生。我希望您能加入我们的阵营,作为交换,我保您性命无虞,您意下如何?」
……啊,是这样哈。
贝蒂右手放至下巴前,看上去此刻她正在疯狂运转大脑思考。过了一会儿后,她开口问道:「您打算令旧皇帝的不死序列在亚瑟・忒艾尔武之下么。也就是讲,您还掌握了亚瑟被注射灵药的地点?」
「正是,这也有被记载在那些资料当中。据说在那座教会的更上层有医疗设施。考虑到从这里看不见那个设施,那么比起医院来,那里更有可能是为了之前的实验而建造的秘密研究设施吧。正如您所猜到的,我打算在比那里更低的位置,给旧皇帝的遗体注射灵药。」
这时贝蒂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脸露出信服的神色,像是在说「终于明白了几个疑点」。她抬起头,再次问道。
「很明显的疑问,我都已经理解了。那么,让我来听听关键部分───您能用来说服我的部分吧。」
「好的,我知道了。」
马尔姆斯汀不慌不忙地从棺木上起身。两人再次面对面,成敌对状态。
「现在我再问一次,马尔姆斯汀,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贝蒂说。
「一言以蔽之,为了我所追求的理想……」
我感觉到在红衣主教的眼中,正摇曳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为了这个国家、这片国土,以及所有国民的未来。」
◆
「我的目标是,能够允许一株毒麦存在的世界。」马尔姆斯汀说,「佛勒斯塔先生,我问您一个问题。假设有一种永远具备生产性的小麦。能长时间储存,通用性高,也易于栽培,这样十分理想的品种。但是弊端是,该品种的小麦每年会出现一株毒麦。请问,生产者是否应该栽培这种小麦?」
贝蒂像是要探寻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般,沉默了一会儿,但不久后她似是放弃了般答道:「……站在『人』的角度来回答,答案是不该。但这并不是您隐喻的论点所在之处吧。」
「正是。」红衣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了一根手指,「作为一名承担社会责任的人,正确答案应该是该。」
贝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但红衣主教毫不介意,继续说。
「所谓健全的社会,是允许麦田中混入一株毒麦的社会。换言之,便是所有人都具备能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繁荣,而享受包括自己在内的个体风险的精神,这样一个世界。而这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
「谬论。」贝蒂反驳道,「那是基于一般观点的独裁思想。你所关注的既不是他人,也不是国民。仅仅只是国家这一『系统』。那种思想根本不可能作为民主主义国家的方针被推行。首先,国民就不会认可吧。」
「没错,目前是如此。」
马尔姆斯汀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对蹙着眉头的贝蒂,再次发问:「对了,先生,我们换个话题,您认为教会作为行政机关,想掌管一个国家,最不可或缺的事物究竟是何物呢?」
当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感到诧异时,贝蒂直截了当的答道:「权威吗?」
贝蒂的回答,令红衣主教满意地点了下头。
「但是,我将会用更加『正当的暴力』来阻止那些事!凭借着身为皇家一族末裔的我的指导去阻止!」
「先生应该也知道,这是用来煽动群众的一出戏剧。一部由我导演的戏剧。为了让这个国家收获更多的『小麦』。」
马尔姆斯汀将视线转向山脊后方。
「……虽然有好几个猜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最糟糕的那个。」
为了守卫祖国,他甚至能毁灭全世界。
贝蒂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我终于也看清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想借暴君莱昂,不对,他是想借至今为止用来约束尤纳利亚的『枪炮王权法』,强行向全国展示出枪支的有用性。
红衣主教轻轻摇头,表示否定。
「若是其他强国强强联合入侵我国,那该怎么办?穿着生锈的盔甲,连枪都不知如何使用的骑士们,能保卫得住这个国家吗?还是名为信仰的盾牌,能替我们挡住炮弹?」
那双眼睛里完全不含狡猾与邪恶,那是从心底担忧着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圣人的眼神。
「没错───『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火器,永远只有皇家一族有权使用』。遵循这一自古以来的法律,他们会在皇帝的指引下,握起武器吧。拿起九十年前曾无情夺走无数人生命的钢铁武器。」
红衣主教无视贝蒂充满火气的嘲笑,说:「如今这个国家非常脆弱。尽管作为国家基盘的教会的信仰早已流于形式,但民众却依旧顺着过往的习惯,仍遵从着其教义。虽然工业技术的发展被称为『进步之预兆』,但其根基仍然是旧时代事物。这完全不合逻辑。继续如此下去,迟早被那股席卷世界的巨大洪流所吞噬。您看北方。」
「……你盲目地相信着,旧皇帝会成为你所说的枪口?」贝蒂问道。
红衣主教颔首:「正是如此。请问,届时我国能否幸存到最后?」
他那种状态,已经不是独裁那么简单了,而是走火入魔。
我也随着他抬头望向了同一个方向。然后想到某个在山的那一端,在艾达纳科的土地上一直战斗着的、不知其名字的士兵。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也正有人死去。但是,我觉得那种情况在尤纳利亚境内,就像是小说故事一般,根本不可能发生。
驱使着他行动的,是因论理而坚定不移的扭曲的爱国之心。
「莱昂皇帝的复活,将会是旧帝派行动的契机。战争需要的是正当理由,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正当的暴力』。您已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说着,红衣主教背向我们,张开双臂,就好像尤纳利亚的全部国民都在此,他正向他们强烈的呼吁着。
贝蒂一脸憎恶地回道:「枪炮王权法……!」
他肯定会为了拯救一百人,而杀死九十九人吧。
贝蒂阴沉着脸。她曾闭口不谈的、红衣主教的真正目的……令暴君莱昂复活的理由。或许是想起了那个,她喃喃自语道。
一阵冷风袭过,将他身上的黑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斩钉截铁地说。
国家想更加繁荣所不可或缺的个体风险。
理解在今后的时代里,枪支是必需品。
「不能,肯定不能。世上根本没有办法能预防炮弹。若是有,那唯一的办法便只能先发制人,先用己方的炮弹干掉对方的炮手───没错,是时候得从根源开始改变这个国家了。如今这个国家所必须的,不再是教皇的指示,而是朝向外敌的枪口。」
听到贝蒂的质问,红衣主教失望地叹了口气。
───红衣主教,詹姆士・马尔姆斯汀。
不久,贝蒂稍稍低着头开口说道,声音冰冷彻骨:「……自己引起战乱,再自己将其终结,自导自演一番。要而言之,这便是你的目的吗?」
破坏自己祖先的坟墓,更还利用其遗体,再亲手杀死他。这已彻底地触犯了身为人不可犯的禁忌,不对,是彻底突破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最低底线。
男人的嘴角渐渐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带着畏惧之心,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黑衣男子。
这家伙是比亚瑟・忒艾尔武还要怪物的存在。并非不死怪物,而是思想上的怪物。
接着,他转过身来,右手捏拳,在自己身前重重地击打在左手上,毫不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说。
「……关系密切国间的冲突么?」贝蒂喃喃道。
马尔姆斯汀轻哼一声:「不至于。如今的这个国家,并未单纯简单到能凭一个过去的亡者改变。他只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一个为了能让民众们认同『一株毒麦』的契机。」
会为了拯救一名尤纳利亚人,而杀死数百名外国人。
「两者的确难以契合。我也感觉到,这是一个必须要用麦芽酒混着蜂蜜点心吃的时代。」
马尔姆斯汀进一步强调道:「艾达纳科联邦的内乱,以及东大陆开始因资源问题而引发的武装暴动───萌发自我意识的国家开始意识到武器的意义。若长此以往,早晚会爆发一场大战。那并不只是国家之间的争斗,而将是一场将大地上的一切吞噬殆尽的『世界大战』。」
「那种说法有语病。我只是为了锻造出更加坚韧的钢铁,而再次锻造国家这块钢铁罢了。」
「是的。对祖先的思慕之情,这种感情甚至不及我爱国之心万分之一。我仅仅只有一个责任───那就是为尤纳利亚带来真正的繁荣昌盛。」红衣主教表情真挚地说。
「在绝望的情况下,我的子弹───沾满亚瑟・忒艾尔武鲜血的子弹,将结束掉旧皇帝的生命。届时,群众便终会理解一切的。」
「但你以为究竟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为了这个目的,连自己祖先的遗体都要利用吗?」我插嘴道。
这正是,詹姆士・马尔姆斯汀所说的『一株毒麦』。
即便日常生活中的危险会因此而增加。
因此,我不禁毛骨悚然。
「正是如此。而教会的权威,即民众的信仰───信仰的衰败,关乎以此为基板的国家的存亡。像佛勒斯塔先生您如此有远见的人,应该早已意识到,近几十年以来,伴随着我国工业技术的蓬勃发展,导致了唯物主义横行。」
「果然,您当小说家真是太可惜了。您适合从政。」
理解,扯淡,是不得不理解吧。
「真是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玩笑。从政才是浪费我的才华。」
「距离此处几十英里处,此刻正鲜血横流。无数的子弹,正不断地夺去无数人的生命。」
「佛勒斯塔先生,那便是你我论点上的不同处。确实,若是发生战乱会有很多国民牺牲。对此,我也心痛不已。但是,这能拯救比那更多未来的国民。尤纳利亚强国化必定能使国民的生活富裕起来,而不是靠理想乡政策这种不干不脆的玩意儿。贸易中占据优位、发达的工业技术,以及不会被任何国家侵犯的永恒安宁。您以为,我的计划究竟能为今后带来多大繁荣?」
「───这样啊。」贝蒂再次淡淡回道,「我充分地理解了你的主张了。」
贝蒂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决心。
那被深深烙印在她眼眸深处的鲜红的情景。
她最大的恩师与挚友的离世。
对眼前那名想要重现出那个世界的男子的情感。
不消她说,我也能看出来那些。因此,我默默地握紧铁剑。
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男子们都举起了枪。
在这种情况下,贝蒂直直地瞪着红衣主教,说:「我给出我的答复吧,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我无法赞同你的思考方式,甚至无法理解,更不想去理解。」
红衣主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甚至有些狰狞的严肃表情。
但是她───我的雇主贝蒂珞恩・佛勒斯塔毫不怯弱地向前迈出一步,站在怪物的眼前,扬言道。
「因此,我在此宣言。」
她挥起右手,黑色长发随山谷中吹过的风飘扬。
那双眼睛里,散发着坚定的意志。
「───你的剧本,将由我贝蒂珞恩・佛勒斯塔来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