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海风从东方吹来,将大钟楼的钟声运往都市中。
在我刚来这座都市时,从都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那栋钟楼。如今,高耸建筑林立,将钟楼的身影,从人们的视线中隐去。
再过上数年,那钟楼的钟声肯定也会被都市中的喧嚣声所遮盖,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伊库苏拉。
一座修筑在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格约州的最东部,面向珍珠海的平地上的都市。
这座都市自古以来就作为宗教性门面,摆给海外诸国看。如今在这里,仍有着超过三十之数的砖砌教会建筑,也就是『塔』的身影残留于此。然而,随着近年来商业贸易盛兴,形形色色的异文化融入了都市当中。
因此,这里是处古今之物同时存在的场所,一座内含时代矛盾的都市───这就是我所居住的地方,伊库苏拉。
从高楼大厦乱立的海湾沿岸的商业地带,稍微走上一段路程,就到了以前便存在于此的低层建筑物一带。在这一区域里,有提供庶民日常生活所需的商店,以及供其休息的小酒铺。
当夕阳从山间斜射入都市里时,我正趴在位于这块地区一角的咖啡店的吧台上。放在我眼前的咖啡,早已不再腾有热气。
「只点了一杯咖啡,你打算待到多久啊,索多。」
听到吧台后传来的声音,我抬起了头来。眼前,一名谦谦君子穿着斜纹粗棉布制的围裙,正俯视着我。
他五官清秀,金发,戴着一副框架式眼镜,深绿色瞳孔,双眼细长而清秀。那副容貌端正到,连特意去说违心话的必要都没有。年龄应该和我一样是23岁,但在容貌上,我跟这家伙相比,压根就是天地之差、云泥之别。
「我现在,正在就人生中的蛮不讲理和不公平,进行着思考啊。」
「都这么大了?那种事,在十来岁时就该毕业了啦。」
他直接一句话结束掉我空洞的妄言,并把冷掉了的咖啡从我眼前撤下。随后从柜子上取出另一个杯子,注入新的咖啡,递到我的面前。
「这杯我请客。你就感恩戴德地喝下吧。」
「这是安慰?」
面对我阴沉的视线,候仅仅是耸了下肩。
候・谷林。
我在公会时的同僚,同时也是这家咖啡店『绿之骑士』的店主。
「神才没闲到来理睬你这种小人物啦。」
顺带一提,所谓的『圣女』、『圣人』,似乎是种只有在一生当中,引发过两次以上的『奇迹』的人,才有资格获封的称号。由于这类人基本上都是些死后才被教会认定的,因此在如今,在这个国家里,现存于世中的圣人只手可数。
在正好一年前,他辞去了佣兵工作并退出了公会,然后开了这家咖啡店。也就是所谓的佣兵出身的少数成功者之一。
「你今天心情很遭呢,索多。」
「不管是哪样,那家伙性格很差这一点是肯定的。」
「就是说啊。」我很是烦躁地摇了摇头,「要是有哪个佣兵这样子,还能沉浸到节日氛围里的话,我还真想瞧一瞧那人长什么样。」
端正的容貌、有着自己的店子,而且业绩也很好。啧,真是够了,看着这家伙后,劣等感就会不断地涌上心头。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有神,那么那货肯定是个超不讲理的混账王八蛋。
「真不凑巧,我活到现在,可都没见过那什么奇迹呢。」
我仅仅是点了点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候所说的话题是真心无所谓。看着打了个大哈欠的我,候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预知到了未来,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三次。」
或许还有着这一缘由在内,独立庆典在这座都市里的待遇更加特别。伊库苏拉是座见证了一部旧历史终结的都市,同时也是座见证了一部新历史开始的都市。这对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们来说,似乎是一种骄傲。
「居然对身为奇迹的『圣女』都毫不关心,这可是卖国贼行为哦,索多。」
「于是,那个圣女『大人』是引发了哪种奇迹啊?」
我忽然想起这句话,不禁咂舌。
「而且,这次还有件十分引人注目的事哦。这次庆典,好像还会有一名『圣女』从皇都来这里观礼。健在的圣人可是非常难以拜见到的,更何况,这次来的还是一位年仅十来岁的少女。听到这么罕见的人物会出现,人们大量汇聚至此,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候拿起那份报纸,打开其中一面给我看。报导上登载着挤满了众多观光旅客的中央终点站的情况,以及穿着稀奇古怪的贵族们下海港客船时的照片。
「实际上,全是凭教皇的个人判断来决定吧?」
「你晓不晓得?贬低别人的玩笑啊,别名可是侮辱。」
这就是我的观点。
「哼~」
在来这家店的途中,我体会着都市中和平日不同的喧哗,满心厌恶。每走过一块用各种锦丝,或纺织物装饰的都市区域,我的心情就会与之成反比地阴沉下去。
我瞪着他后,候似觉得好笑般笑了起来。
九十年前,『尤纳利亚皇国』重生为『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那一天……同时也是当时的暴君莱昂皇帝逃出皇都,在这座都市里,在这座伊库苏拉里被革命军讨伐掉的一天。
候面带爽朗笑容看着我,于是我随意地摆了摆左手表示认怂。跟这家伙斗嘴,我还从未赢过。
「我只是凭兴趣弄的。运气好罢了。」
我大叹口气,歪着嘴角,很随意地举起双手。
「这可是难得的一年一次的节日。虽然我懂你的心情,但也麻烦你别在我店子里散播过多的负面情绪啊,索多。」
「毫无自知的傲慢,可是更会遭人怨恨的啊,候。」
要我来说,那种发了霉的骄傲是种屁用都没的玩意儿。更重要的是,我看不惯他们那种把九十年前发生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一样,到现在都还继续庆祝的神经。我都快想要去大声喊上一句:『你们这些家伙,当时全都还没出生吧。』
「开玩笑的啦。」
「那你现在这样子,就更不像是你了。」
「哪有从一条沉船上,特地跑到另一条快要沉了的船上的道理啊。」
「有去其他佣兵公会问过了不?」
候耸了下肩,手里拿着之前撤下的杯子,转身背向我。
我目光阴沉地看向吧台的旁边。像是串通好了般,今天早报上写着的大标题就跃入了我的视野中。看着『独立庆典临近,热闹的街景』这句话,我的心情加速往下掉。
但要我说个人想法的话,我总能从那关键的『奇迹』的定义中,感到一股子可疑的味道。
「要是有人在丢了饭碗的当天,还会心情好的话,那么那家伙肯定是个脑子相当有毛病的怪人。」
「……真是强人所难啊。」
我嗤笑一声。那种事真是无所谓。
「没错。就没有佣兵以外的家伙的不幸话题吗?要尽可能悲惨一点的,让我觉得自己的现状还算可以的那种。」我嘴角露出无比阴暗的微笑,说。
候喜欢阅读与咖啡,于是他就开了这家图书咖啡店。这两者好像就是这家店的主题。店内,四面墙壁上都设有书架,客人可以在这里享用喜欢的茶水、翻阅喜欢的书。也许是人们都接受了这一组合,店内生意也超好。就算是下午五点,店内也能看到不少的客人。
听到我的嘲讽,候微微苦笑了一声。
不再是佣兵的时代了───
我臭着脸说:「我现在总算搞明白,自己平时心里是怎么看你的了。就是『嫉妒』,没得跑了。」
「神那混蛋,绝对是在带着世界一起找我的不痛快。」
「今年是独立九十周年,会是一场相当大规模的庆典。毕竟,距离百年王国只差十年了呢。好像还会从诸外国来许多贵族或商人,到这座都市里来。」
独立庆典既是这个国家的恒例行事,又是一大典礼。
「不过,明明距离独立庆典就只有十天了,却发生了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郁闷呢。」
「真是个假惺惺的借口。至少给我再等十年,到百年的时候再闹起来啊。」
「真希望她把我的未来也告诉我啊。」
「然后呢,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候边在吧台里洗着杯子,边询问我。
「……看样子,现在的你跟庆典的话题,完全是水火不相容呢。」
「哪有什么打算,完全束手无策了啦。」〔※译注:相当于天朝的举手投降。〕
「你又知不知道?被侮辱了的人之所以会生气,那是因为被人说中了。」
「沉船么。」
候关紧流水龙头,一脸微妙的神情转过身来。
「实际上,好像因为那些『船员们』,有许多地方都遭到了恶劣影响。」
「想也是。」我冷哼了一声。
「遭到那种待遇,再呆的呆子都会发飙啊。更何况,那还是些血气方刚的呆子们,那就更加了。」
「现在好像都有区域,因为失业的前佣兵们,导致治安变坏了。今早那件事你知道不?好像甚至都有人去盗旧皇帝的墓地了。」
我不禁笑出了声。
「如果是为了泄愤的话,那佣兵里面果然都是些蠢货。明明旧帝派是教皇厅里的不稳定分子,弄了他们的象征,教会那群家伙拍手欢迎都还来不及。」
「单纯是盯着值钱东西去的吧。毕竟旧帝莱昂的墓地里,好像有用宝藏当陪葬品。」
「都开始盯上别人的东西,而且还是死人的财产的话,那作为一个人也算是完蛋了。」
我很是烦闷地啜饮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曾经与自己激烈竞争过的商业敌们,如今竟然去当盗墓者了,我感到非常傻眼,甚至替他们感到丢脸。
「毕竟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了。谁能想到短短两周不到,都市里的佣兵公会就基本上都被迫关门大吉了。马尔姆斯汀主教的手段,着实惊人。」
「说起来,这动手速度,实在快得不同寻常。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是佣兵招惹到红衣主教了么?还是说,是为了不在庆典期间,在诸外国面前出丑?」
「这事落在粗暴的佣兵们身上,感觉还真有可能。」
候苦笑了起来。
「说不定,是在赚取红衣主教在中央议会中的点数。毕竟上面给各公会的国家援助金预算,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因为这事,那个『理想乡政策』似乎也进展得并不如意。」
「简直蠢透了。」
约一年前,教皇厅为实现目标,而提出一新体制,俗称『理想郷政策』。
根据教会所发布的方针来看,好像就是种「凭借更加强硬的内政统治,以及彻底的武力统一,推动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国际性强国化政策」。由我来说,就是种空有口号,却看不到最终的具体结果是啥样的政策。
「居然是受那个的牵连,我他娘真的越来越想哭了。都想为了传达我这一心情,直接闯入皇都里,引发反叛去了。」
「之后你可别哭鼻子。」
「就算是开玩笑,那也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呢。据小道消息,伊库苏拉里的教会骑士团,好像有大幅增加成员的打算。治安警备明显会得到加强。虽说现在的确是有前佣兵引起了骚乱,但那也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的吧。」
他递给我看的,是编登载在报纸上以『教会骑士团招募要项』为题的传单。
我摸着下巴,扬起嘴角。
「给,就稍微戳一下你的背吧。」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嘛。」
「好像正好就是明天,在北广场的中央教会里有场说明会。你先去听听那边怎么说吧。听完后,你也就会放弃了吧。」
然后,他翻出来份注着昨天日期的早报。
「开头则是把横贯大陆铁路列车给劫持了?」
「遗憾的是,这世上仅凭干劲是行不通的。」
「反过来想下,佣兵是不择雇主的啦。你也是知道的吧。」
候开心地笑着,但我并没有笑。他似乎是对此感到惊讶,向我投以怀疑的眼神。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地奉还给你。」
「你这家伙真冷漠啊。就没有一点想稍微在后面推挚友一把的想法吗?」
「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反倒是提起干劲来了。」
「……索多,你在想什么?」
「但是,不去试试谁也不知道吧。说不定,像我这样的家伙意外地就轻松过关了。」
「唯独说这种话的家伙,是肯定会落选的。」
候灿烂地微笑起来。
「这点子不错。」
我不禁咂了下舌。
「嗯。早就已经开始团员选拔考试的征募了哦。不过,这个时间点,考试会场感觉会被失业了的佣兵们给挤爆。」
「……消息可靠?」
候望着陷入思考中的我,一脸怪异。
我再次下意识地咂了下舌。
「希望你把没有直白地把话说出来,当作是我的温柔。」
「你是想说我是个傻瓜吗?」
我轻轻一笑,接下了那张纸。
听到这话,我不禁停下伸向咖啡的手。
「可你已经不是佣兵了吧?」候叹息一声,继续说,「我这么讲是为你好,劝你还是放弃吧。教会骑士团可不是武力强大就足够了,还得要有学问才行。你连学都没有好好上过,去参加测试,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听到我的回敬,候耸了下肩。我轻哼一声,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给喝完,然后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也不去看抓出来的零钱具体有多少,直接丢在吧台上。
「有一杯不是你请客吗。」
候轻笑了一声,从壁橱里取出新的咖啡豆。边用磨豆机将之磨碎边说。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这是咖啡钱,不用找零了。」
我对候的嘲讽冷哼了一声。
「你不是想要对教会发起武装政变吗?」
「既然你这么讲……」
看着候那挂着爽朗笑容的侧脸,我就跟吃了死耗子一样,感到不爽。很是遗憾,我无法否定这家伙的话。
教会骑士团,正如其名,是直接隶属于教皇厅的武力组织。不但收入远高于佣兵,而且饭碗还是铁打的。正可谓是一种理想的职业。
候开始不情愿地翻起吧台里的柜子。
说完,我飒爽地从座位上起身。候则是淡淡地对我说。
「别那么斤斤计较嘛,咱俩什么关系对吧。」
「50分可不够哦,索多。」
「那就请付两杯咖啡的钱。还需要2元50分才够哦,索多。」
「教会骑士团么。那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