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我整理好装束,朝着位于北方广场的教会走去。离开租房时,我犹豫着腰上该不该跟平常一样别上铁剑,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佣兵了,而且城里应该是不会有机会用得上这家伙的吧,带上只会徒增负担罢了。
我从住处所在的伊库苏拉港湾的商业区,沿着直通向内陆的大道直走后,便可看到一栋由石墙堆砌而成的巨大灰色建筑物。那是建造于两年前的,横贯大陆铁路列车的停车站───伊库苏拉中央终点站。
不知何时起,终点站周边被称为新商业区,排列建造着众多的商业设施。店铺数约为两年前的五倍,建筑物的密集度算是伊库苏拉里最高的。再加上,这一带还有着很多古时留下来的教会的管理塔,因此这里同时紧密并列着古代建筑与近代建筑,呈现着一副整座都市中,格外特别的奇妙风景。
由于近期将至的独立庆典,都市内张灯结彩。在各家店的店面前,都装饰着形形色色的假花,以及五彩旗子,使人看得眼睛疼。独立庆典是伊库苏拉每年都有的惯事,但总感觉今年的装饰,明显要比去年花俏艳丽得多。这大概是对昨晚候说的那什么『圣女』的出席,期待过剩的表现吧。
我穿过终点站前的人海,走向通往都市北侧一号街区的主街。进入这里后,公共马车数目骤减,取而代之的是众多单马双轮轻便马车。
一号街区跟建筑种类繁多的新商业区截然不同,这里是教皇厅的职员,以及企业经营者等上流阶级者居住的,环境清净的住宅小区。街道树并排种植在平坦的石子路两旁,房屋俨然有序地并立着。所有房屋像是暗中约好般,都附有一块绿草坪庭院。这是一块,这辈子都跟我这种人没啥关系的社区。
在主街的尽头,是座有着大型喷水池的广场,广场的后方就是我的目的地───中央教会。
教会前的喷泉广场里,早已人山人海。随便数一下都不下于百人。估计大多数都是来听今天的教会骑士团选拔考试的说明的。我随意地环视一圈周围,发现大半都是些我在哪见到过的面庞。候的预想似乎是说中了。
教会前门排着一条长蛇,我打算进行入场登记,而朝那边走去。就在这时。
「这还是真是出人意料啊,喂。你小子居然会在这种鬼地方。」
听到这一似笑非笑的声音后,我不禁在心中咂了下舌。我转身望向声源方向后,不出所料,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哟,有两周了吧?真是好久不见啊,索多。」
这是一个有着金色短发的精瘦男子,嘴角浮现着往常那玩世不恭的微笑,眼中光芒锐利无比,好比猛禽。
「……戈登。」
他是我在佣兵公会时代里的同僚───戈登。
我总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泼一盆冷水般,心情顿时坠至谷底。那家伙则是熟不拘礼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
「喂喂,难得跟咱这个大挚友再会了,你这兴致也太低了吧?咋啦,来大姨妈了?」
「来你个头啊,二货。」
听到戈登这粗鄙的玩笑,我皱着眉头,甩开了他的手。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旧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你还是老样子,待人冷漠呢。」
「没错,我就是在嘲笑你。」
戈登以像是要把我吞食殆尽般的狰狞微笑,招架住了我的轻蔑视线。啧,真是够了,感觉自己就跟在拿洒水壶,朝着沙漠洒水一样。
「用不着。我的路我自己决定。」
「真遗憾,我可是最喜欢你小子了。」
全都是些我在佣兵时代见过的面孔。这样一群家伙们,现在正为了能侍奉于从自己手上抢走了饭碗的教会的身边,而竭尽全力。我他娘越来越觉得这个叫现实世界的鬼玩意儿,是个欠缺美德的世界了。
我揉了揉眉心,不禁想哭,低下了头。我他娘真的是越来越觉得,神是个蛮不讲理的混蛋了。凭什么这种性格缺陷者都找着了岗位,我他娘却是生活没有着落啊。
我愣了一愣,陷入惊愕之中。
然后,在俩人旁边还站着一名打扮与他们相异的团员。
我心情很是不爽地瞪着这位曾经的同僚。
「你还真开不起玩笑呢。人生里,幽默也是很重要的喔,索多。」
「你丫的是在嘲笑我?」
「索多,所谓不幸,一直都是相对而言的。指的是在幸福者的角度看到的,不幸者的状况。你懂我说的啥意思不,昂?」
「看来你心里也郁闷着呢。怎样,索多。要跟我一起来一发大的,搞个反叛玩玩不?」
「你自个不也一样要重新找工作吗。少在这嘲笑他人的不幸,你自个再稍微活得认真一点怎样?」
我没好气地说。
戈登再次把手臂搭向我的脖子。
「了不起。但在你来这儿的节点上,你就有点随波逐流了呢。」
尽管他的脸上一直都带着轻佻的微笑,但至今为止,我从来都没见他眼中有过笑意。在他的眼睛里,一直都只有像是在探寻着猎物般的狰狞凶光。
「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吧。又不是靠大道理,就能在世上活下去。」我也边看着周围的报考者,边说。
戈登看了一圈周围后,哧哧地笑了笑。我今天到底得咂舌几次才行啊。我所说的话,是类似于辩解的借口。
「观察野鸟,这座广场里有一大把鸽子嘛。」
「你想干的话,就自个一个人干去。」
这人的秉性,真是扭曲到了让人恨不起来的程度。
「跟佣兵时代那会差不多,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啦。要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介绍给你喔?」
「什么活?」
我没有搭理戈登的这句话,朝着教会入口走去。那家伙说的那『幽默』什么的玩意儿,跟我的价值观全然不相吻合。迄今为止是这样,从今往后也依旧是这样。
「在你回到这里的一周前就搞定了。」
我边诅咒着沉默了一瞬的自己,边摇了摇头。那是恶魔的甜言蜜语。这家伙介绍的工作,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活。
我一直都很疑惑,这家伙到底如此中意我哪一点。
我感到有些无奈,劝告他道。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货。」
「起头,咱们先把横贯大陆铁路给占领了,然后开着火车进皇都,干他一票政变。当然是带着佣兵出身的伙伴一起。那样子一搞……」
我揉了揉眉心,大叹了口气。今天我最郁闷的事就是,我的思考回路居然跟这货是一样的。
「你已经找好下家了?」
戈登眯起眼睛,很是讨人厌地笑了起来。
戈登刻意耍人般地说道。这个家伙还是那么擅长故意触怒别人。
然而,这家伙完全不理会我的心情。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把我的心底话传达给过他,而且还是以相当直接的方式,但是这家伙的态度却总是老样子。
在教会门前摆着一张简易的长桌子,看来那就是登记处。那里坐着两名像是登记人员的男性,从他们身上那以青色与白色为基调的制服可以知晓,他们是教会骑士团的团员。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名其妙地我就被这家伙看上了。公会时代那会儿,他不但经常缠着我,还时常跟我一起参加同一个任务。每次一到那时,我就会超郁闷。
前佣兵,曾经跟我同为『夕阳公会』所属,实力仅次于位居公会顶端的翰首领。
戈登恶意满满地笑着,眼神轻蔑地看向周围的考生。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其实倒也没啥,我就是想来看下以前的熟人们,为重新就业而汗流浃背的样子啦。」
我再次甩开他的手臂,转身离去。
戈登・博多因。
「『你也』也就是说,索多你要去参加吧。」
「你也是老样子没变呐。」
虽然我也许没有刻意说出来过,但我从以前起就一直应付不来这家伙。没有比跟一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待在一起,更会让人积攒压力的了。
说漏嘴了,我再次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少跟我扯那些无聊的玩笑。难不成你也打算参加团员考试?」
那是名女骑士,身披光鲜亮丽的银色铠甲。
她很美,有着一头与身上铠甲同样美丽的齐肩银发。并未戴头盔,毫不吝惜将她那冷峻的美貌,暴露于众目之下。尽管身材很是纤细,但从她那凛然的站姿上,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铠甲之下那严格锻炼过的肉体。
她眼神冰冷且锐利,睥睨着群聚在周围的报考者们。那并非戈登那种类似饥饿野兽般的眼神,而是那种猎人在挑选猎物时露出的眼神。
我不知不觉间稍稍绷紧了身体。
说到头来,强弱这一概念也是相对而言的。有了丈量强弱的标准,才能分辨出对方的实力。对于长年使用那一标准观测人的我而言,推测出眼前这人的强弱并非难事。
我再看了下她,发现其铠甲的胸口处有一枚十字刻印,肩头上有三道青杠。那是教会骑士团骑士长的证明。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有压迫感。」我暗自点头。
这时,我与那名女骑士视线交汇。说是我被她瞪了,也毫不言过。如果是戈登那货,肯定会扬起嘴角,反瞪回去的吧,但不凑巧,我比那家伙具备社会性得多。我自然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登记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这段时间内,她的视线也有在打量着我的全身。
这使得我难以平静下来。
恐怕是从这个阶段起,就在进行某种评定了吧。她对我的评价究竟会是怎样的?
我登记完毕,接下装有要点信息在内的信封后,打算进入教会里。就在这时。
「站在那里的你。」
那名女骑士向我搭话了。在我前面登记完的家伙却完全没有被搭话。难道是她看破了我的实力,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她语气冰冷且直接了当地问道,那副模样如同在说,不需要多余的回答般。
我直接回答:「索多。」
「姓氏呢?」
「没有。」
「没有?」
「请问我怎么了吗?」
我心情郁闷地低头看去,的确有边鞋带断掉了。跟昨天断掉的那根位置不同,这次是左边鞋子上。
与外表一致,她似乎是个重道义的人。我轻轻摆了下手,表示不用在意。
「只是你有边鞋带断了,我来提醒你下。」
听到我的回答,女骑士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是种不仔细看,就会忽视掉的细微动摇。
……啊,这样啊。
「十年前就没了。」
我再次下意识地咂了下舌。
「这样啊。很抱歉这样子问东问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