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内已坐有许多报考者,氛围莫名有些僵硬且安静。所有人全都默默地翻阅着之前得到的小册子。明明又不是现在就要开始考试了,真是群认真过头的家伙。
我则是坐在了最后面一排处,还没有人坐的角落里。能坐在教会的木椅上的机会,恐怕我这一辈子下来都只有那么几次,单手就能数过来。
在我坐下还没多久,旁边就有人坐了下来。压根不用看,凭气息我也知道是谁。
那货向下意识皱起眉头的我搭话:「居然毫不犹豫就往最后面一排坐,还真是个典型的差生啊,喂。」
「你丫的,还打算来听说明会吗。」
我很是烦躁地说道后,戈登哈哈大笑了一声。
「因为入口站着一个超棒的女子嘛。于是我就被吸引过来了。」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我不禁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
「那个女骑士么。」
「没错,你认识她吗?她是一周前,从皇都到这里来赴任的。」
「不认识。话说,我都出了两周的差,要是认识就出鬼了吧。」
「那是个很有名的骑士。维莉蒂・纳斯骑士长,第十四团所属。听说她曾面对十头『獠牙野兽』,在无伤之下把它们给各个击破了。」
我挑了挑眉头:「那要是真的,那她身手还挺了得的哈。」
「你觉得咱们跟她比,哪边强些?」
戈登的这个问题就跟笑话一样。我哼鼻冷笑一声:「我俩加起来干掉了有三十头吧。用单纯的除法来算,是我们赢了。」
「是啊,我记得我是十八头,你是十二头来着吧。」戈登得意地笑着。
真是个对零碎数字斤斤计较的家伙。再说,那会我赶过去时,这家伙已经宰了五头了。所以,实际上的数字并没有差六头那么多。
「要是同时动手的话……」
我刚想到这里,就放弃了反驳他。就算是同时动手,也是十三比十二啊,该死。
「也就是说,那个女骑士是来顶替我们佣兵公会的么。」我极其不爽地喃喃道。
「因为会有特别来宾来这次集会。」
见此,我立刻直起了腰板。要是在考试云云之前,被人以为我跟这丫是一路货色,那真的会很不爽。
「听说那边最近内乱很严重,领导人都有可能会换。你知道这两个月的流亡者有多少不?都可以凑成一个小村庄了喔。」
「两成左右吧。」
「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第十四骑士团所属,骑士长维莉蒂・纳斯。本次所募招到的人员都将进入第十四团,因此在诸位合格之际,我将成为诸位的直属上司。还望多多指教。」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想搞政变?」
女骑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往后退下一步,并看向讲台旁边那个人。
「就是说啊。」
她环视了一圈讲堂内后,嗓音洪亮地说:「诸位,非常感谢你们志愿参加尊贵的教会骑士团。」
戈登稍稍压低了音量,切换话题,说:「你知道教会那群家伙之所以要击垮佣兵公会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不,索多。」
其实,从北方逃窜到伊库苏拉来的人,并不罕见。由于贫困与饥饿,或是逃避征兵令等缘由,迄今为止有众多难民逃窜到了尤纳利亚里来。其中也有不少下台了的军人或政权者,也就是所谓的流亡者。从如此多的流亡人数看来,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联邦内政很不安定。
「最坏的情况,就是打上一场相当愉快的架吧。」
「可你就是想要加入那些低能儿,才来这儿的啊。」
看一圈周围,他这副模样应该是再显眼不过了,但骑士长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副不逊态度的样子。大概是无视掉了吧。
在座的所有人都从背靠着椅背转为端坐,侧耳倾听着她的话。场内的氛围就像是考试已经开始了一样。不耐烦地依旧把全身靠在椅背上的人只有我……正当我这么想着时,我旁边那货不但倨傲地身体向后仰,更还把脚搭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我说,索多。你要真想动手的话,今天可是最好的日子喔。」
「对面的体制正摇摇欲坠,这点是不言而喻的。虽然至今为止,咱们国家跟艾达纳科都很默契地贯彻着互不侵略原则,但要是对面换了头头的话,那么咱们国家也有必要审视讨论一下,今后该如何应对了。更别说对方还是艾达纳科这种军事大国。」
恐怕其中大部分,都是被赶出旧体制的掌权者吧。
我只好干笑一声。
「等会你就知道了。喏,好像要开始了。」
这里有一个修养也好,道义也罢,全都完全为零的家伙呐───我如此想着,看向了邻座。气人的是,旁边的那家伙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操死你大爷。
我大叹口气,自言自语:「唯独国家的决定,是无法凭腕力扳弯的。」
「火星?战火还会跨过国境不成?」
虽然戈登的说法有些气人,但说得很有理。要是艾达纳科人雇佣尤纳利亚人进攻联邦的话,会变成什么样?结果根本不用想都知道。
听到戈登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我皱起了眉头。
可喜可贺你大爷,那个算法不管怎么想都胡扯得一逼。
「众所周知,我们教会骑士团是隶属于教皇厅的官方武力机关。所要考察的不单单是个人的武艺,还会考察其学识、教养,更为重要是会考察为人道义。因此,此次选拔考试可以说,比起功夫强弱来,更为注重考察骑士修养吧。」
「北方?」我不禁重复了一遍那个单词,「艾达纳科吗?」
「我有八成左右真心想搞起来,那咱俩加起来,就是可喜可贺地准备实行了。」
艾达纳科联邦。
女骑士长恭敬地施告退礼,走下讲台。接着,一名身穿着饰有金丝的黑衣的初老男子走了上去。敢穿那件衣服在身上的人,这座都市里只有一个。
「那么,接下来就正式开始教会骑士团选拔考试的要点事项说明会。但,在此之前……」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托那个女的跑来了的福,配置在伊库苏拉的骑士团整整多了一支。所以教会也没有在治安维持上出什么岔子。」
「直属上司是美人真不耐啊。」就在我想着这种无聊事时,我看到了一个人,他不着痕迹地出现在女骑士所站着的讲台旁边。然后,我理解了戈登之前所说的话。
戈登对着无以反驳的我哧哧地笑着。
「旧皇帝的坟都让人盗了,还谈什么狗屁治安啊。」
「……是红衣主教跟中央议会发起的提议吧。」我照搬从候那听来的答案,答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戈登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是一个位于尤纳利亚教皇国北方的军事国。尽管两国互为邻国,然而该国却与尤纳利亚毫无国交,其国内情况也总是蒙着一层谜纱。
我没好气地骂道,戈登笑着表示赞同。
「但那玩意儿是对外的说辞。醉翁之意并不在酒。」戈登冷笑了下,似看穿了一切般开口说道,「教皇厅正在针对北方的动向,采取对策啦。」
戈登露出了一副稍感意外的神色:「嘿~就你来说,这个回答还挺像样的嘛。」
「你动动脑子啊,索多。只要有钱,就算是逃亡者也能雇佣佣兵的喔?」
「特别来宾?」
「所以就急着设立新体制?真他娘蠢爆了。教会那群低能的家伙们应该注意下,这样会夺走国民的自卫能力。」
戈登对着讲台上扬了扬下巴,正巧看到女骑士走了上去。我想起了戈登刚才告诉我的名字。骑士长似乎是这次集会的司会。
那并不是国际问题这种级别的事,已然是战争了。更别提,这座都市还比较接近国境,存有不少艾达纳科的流亡者。很难说那种事不会成真。而且马上就是大型庆典了,教会也绝对不想引发那种事。
「有请伊库苏拉行政官詹姆士・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为将要挑战难关的报考者诸位,献上几句激励的话语───红衣主教,您请。」
「说到这里。」
「总之,这次的佣兵骚乱并不是因为政策之类的,硬要说的话,上头真正的想法是害怕对方的内乱火星吧。」
「这话怎么说。」
我摸着下巴,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不是难民,而是流亡者么……」
那便是担任伊库苏拉最高权力行使者行政官,同时还兼担教皇厅直属红衣主教之人。
───詹姆士・马尔姆斯汀。
我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如同开场惯例般,红衣主教轻咳了两声,然后挂上满面的笑容,开口说道:「首先,请容我向前来报考的诸位表示感谢。非常感谢你们此次志愿参加我们荣光与骄傲同在的教会骑士团。」
他语气温和,双眼微眯,神色中充满了从容及自信。那些都是位居高位者,为吸引更多的追随者,而苦心磨练过的,他们唯一一件且最强的武器。
「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即便自独立至今,我们已经迎来了第九十年,可这个国家也仍未获得可以影响国际的力量。考虑到将来,为了能使我国逐渐能与世界诸国平起相争,我们必须得强化国防能力。而要肩负起那一职责的,则是加入骑士团、手中握剑的未来的你们。」
红衣主教如同照本宣书般,语气顺畅地如是说道。
「骑士团选拔考试是道窄门,就算在我们教皇厅的入厅考试之中也被视为难关。但是,还请诸位尽情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我向诸位保证,当诸位漂亮地突破那道门之时,我一定会赋予诸位的胸口以骄傲,赠予你们的未来以理想。」
干佣兵活时,我碰上过一大堆用这种说话方式的家伙。他们时而是委托人,时而是护卫对象。从中我学习到了,绝对不能相信这类家伙。我通过自身经验得知,在他们的这种语气及笑容下面,藏有庞大的策略及野心。
不过,知道这点的,当然并不止我一人。
我看了下周围。在座的人中,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神色带有警惕的人。那全都是我以前见过很多次的家伙。
红衣主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环视着讲堂内。
「───说起来,请问诸位认为地狱是什么?」
接着,他突然如此问道。面对这一前后毫无联贯性的话题展开,包含我在内的多数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狱?
「我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即地狱为『不知理想』。不知自己从何而去,亦不知自己为何来此,仅仅是傻愣愣地一直站在狂风呼啸的荒野之中……我认为这才是地狱。」
他如是说道时,语气比起先前来,少了些许温和。在他的瞳孔深处,可以窥视到些微狂热。
「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来,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圣职者。但是,现在在座的诸位,应该都已经深刻地理解了,现实与大道理之间的差距。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得回应你们,这才称得上是合情合理吧。」
他低下头,在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再度抬起头来。在他的眼中闪烁着锐芒。
「诸位,请去拥抱、去追逐、去实现那一份理想吧。想必在途中,时而会受伤吧,时而也有可能会伤到他人吧。那么,当你伤害到谁时,请去忏悔;当你受伤时,请来教会。正是为了帮助受伤者以及被伤害者,我等教会才存在于此。」
不知不觉中,讲堂里漂起一股比先前还要沉重的紧张感。
然而,戈登却是邪恶地扬起嘴角。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仅仅是郁闷地大叹了口气。
「……那个女的,简直棒透了啊,你不这么觉得吗?索多。」
去你二大爷的严肃而又安静。那股杀气,跟即将扭断猎物的脖子时的杀气差不多。那股杀气要是再多持续一瞬,戈登这货可能就会一蹬椅子,扑向红衣主教,将其脑袋给砍了吧。
随后,开始了关键的考试要点的说明,但说实话,我基本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戈登则是跟平日一样,嘿嘿地笑着答道:「啊?你问我干了啥?我只是严肃而又安静地,仔细听着这场难得的演讲而已啊?」
该死,这女的察觉到了。
「……你慌什么啊,索多。我不就稍微玩了下嘛。你瞧,谁都没有发觉是我干的。」戈登真心感到愉悦地说。
……假如他的话语以及态度中,毫无真心,全是演技……
我连忙转头看向旁边那货。
「因此,不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说──若想为自己至今为止所走过的每一步都赋予意义,那便高揭起理想的旗帜吧!」
同时,掌声戛然而止。
在一阵足以令话语的余韵布满室内的寂静过后,红衣主教恢复了最初的和蔼表情。
不知何时,怀疑之色已经从在座者们的脸上消去。红衣主教的话语中,最起码是有着足以令他们抛开怀疑的说服力。他所讲的那些,毋庸置疑并非虚有其表的大道理,而是附有着真实重量在内的话语。
「前佣兵们中,说不定会有部分人被他的这一番话,给两三下拉拢过去了。」
刹那间,我感到一种被人拿刀刃架在脖子上的错觉。
言毕,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略施一礼。紧接着,掌声响起。鉴于他刚才的演讲,感觉有掌声是理所当然的。我边看着他那走下讲台的背影,边有些畏惧地暗暗想到:
「……你他娘干嘛……!」我贴近过去,小声问道。
我提心吊胆地望向讲台。尽管讲堂内一阵骚乱,但马尔姆斯汀主教却是一副并不太在意的样子,悠然地环视着参加者们。仿佛被人觊觎上性命,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对他那种临危不乱的态度,我率直地感到钦佩。
她扫视着讲堂内。在她的视线落到我们所在的区域时,她释放出一股仿佛要将我们击穿的强烈怒气。不过,那也仅持续了一瞬。在确认完所有人的面孔后,她说道。
戈登仅释放了一瞬杀气。在我拿手肘顶他时,那股杀气就已经消去。室内顿时哗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一脸茫然地环视起周围。
而将我拉回原来的立场上的,是掠过脑中的一丝疑惑。
在报考者们骚乱之际,女骑士长的轻喝一声:「肃静!」
我往旁边看去,戈登这货正贼开心地抱着肚子憋着笑。
「我并非在推荐诸位放弃为人之道,也并非是在建议诸位为了自身的理想,而去排挤他人。我是想传达给在座的诸位,在遵守伦理的同时去怀揣理想。不言而喻,那是一条铺满荆棘的道路。想必途中会出现被夹在这两种理念当中,左右为难,时而忘却了某边的情况吧。也会出现在途中感到疲惫、憔悴、绝望的情况吧。但是,在那条铺满荆棘的道路的终点,一定会有鲜花盛放。」
……感知到了,那股瞬间将这块空间里的一切都吞没掉的、强烈且明确的『杀意』。
室内顿时鸦鹊无声。她在确认完这点后,走上讲台,开口说道:「这可是在红衣主教阁下尊前,切勿交头接耳。还有……」
说到这里,他微微闭上了眼。他的神色中带着一丝黯淡。
我他娘真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丫的疯了。
「不论是何种刀刃,都莫要胡乱拔出。如若不然……下一瞬,头颅可就不在脖子上了。」
杀意并不像铁剑,在出鞘后,能够轻松收回鞘内。能做到那种乱来的事的,也就只有日常跟杀意打交道的疯子了。
念及于此,我感觉心中一阵发毛。我完全看不透潜伏在此人内心深处的那柄刀刃。
「……坦白讲,笨拙如我,至今为止伤害过许多的人,一切都只为了去追逐理想。将我所走的路称为忏悔之路,也毫无言过。不管我如何忏悔,也肯定会有人无法原谅我吧。那么,我认为作为那份报应,我所能做到的最真挚的行动,便是去实现自己那份不惜那般,也要不断追逐的理想。」
我对讲台上的男子表示改观。虽然他是名在脱下主教袍后,不会给人留下一丝印象的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但是,他毫无疑问是名爬上了教皇厅上层部最顶端的人物。就连我都被他的话术,给绕进去了一段时间。
他语气稍强硬地吼道,站在讲台上,紧握起拳头。
仅仅是因为,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对方可是一国重镇。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时。
「问我这个问题,你才是脑子有抽吧?」
那货───戈登他此时正两眼闪烁着猛禽般的光辉,嘴角勾起一道嗜虐的弧度。
大多数参加者们都是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打断了自己鼓掌。由于戈登本事过强,如果不是本领相当强的高手,大概是没法弄清楚那股杀气究竟是出自于谁的吧。又或者说,只要没有像我这种被迫熟悉了他的杀气的不幸之人在,真相大概会石沉大海吧。
接着,他在此看了一圈讲堂里的所有人。像是要向在场的所有人倾说一般,说。
并非是有某种明确的契机导致如此。
「你丫的脑子有抽吧……」
「真是非常抱歉,讲出这些幼稚拙劣的话,但我也就将此作为献给诸位的激励话语吧。我再次对诸位此次志愿加入骑士团一事表示感谢。祝诸位奋斗到底,一马成功。」
因为我很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受到旁边这货的牵连,而最终名落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