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是不读书的。
在我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里,认认真真读过的书,说不定连一本都没有。我倒也不是视书如仇。单纯只是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读书。
不过,书店对我来说,却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地方。佣兵行业基本都得外出干活。护卫也好,运送也罢,地图都是必不可缺的。公会时代那会儿,在出任务前,可以说是必定会前往一趟书店。在弄齐随后要去的地方的地图后,才出城门。
颇尔书店开在一条稍稍远离新商业区的小胡同里。这是一家小店,夹于林立的高楼大厦之间,给人一种全年都被台钳给钳着的印象。该店是以前的『夕阳公会』的用品承包商,由此可以得知,它很显然并不是什么流行书店。
在店子的入口处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小店并未进购佛勒斯塔的新刊』。采取与此相反的行动的店铺倒是挺常见的,但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家没有进购货物的店铺,估计就这么独一家了。
我刚一走入店内,旧纸及墨水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该店由于夹于大厦之间,店内并无日光射入,仅有煤油灯,一如既往的昏暗。我仔细看了看,客人也仅有三人。
还是那个老样子啊……我在心中苦笑了一声。
在入口旁边的柜台后面,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正坐在凳子上,似睡非睡,打着盹儿。
「店主居然打盹儿,还真是粗心大意啊。」
我这么说后,那位老爷子就抬起了头,像是感觉灯光刺眼般,眯起了眼睛。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看清楚我的脸后,才扬起了嘴角,答道。
「……不凑巧,这里就只有些便宜货。就算被人偷走了,也不会太头疼。」
「这一块的治安原本就很差了,再稍微警惕点啊。要是碰上强盗了,我可管不着喔。」
「哼,那群小毛贼多半也会怕老夫,根本不敢闯进这家店里来。你那是多余的担心。」
老狯满不在意地扬起嘴角。
「总而言之,好久不见了啊,索多。」
「看到您老还没死,我就安心了,颇尔老爷子。」
听到我的讽刺,那老人───乔・颇尔呵呵大笑了起来。
「老夫还有许多没看完的小说呢。才不会那么早就翘辫子了。」
「您这是老年人自不量力。」
「你还是那么嘴上不服输啊。然后呢,有何贵干?外面贴着的纸也写着了,想要佛勒斯塔的新刊的话,我可没进货。」
我和颇尔老爷子是在七年前认识的,跟我加入『夕阳公会』的时间基本上是同一时期。感觉他老人家那会儿,背还没有如此这么佝偻。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听到我的回答,老店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呆住了。
旧霞浦州,伊维尔休地区。
我不自禁低头致歉。
别在工作时读书啊───我在内心大感无语。我突然注意到了他放在桌子上那本明显已经开读过的书。标在那崭新封面上的著者名为B・佛勒斯塔。这个老爷子,真他娘的是只老狐狸。
我再也不会打开这些地图。
伊库苏拉佣兵公会是颇尔书店的一大收入来源。从老久以前开始,给大部分公会批发地图的,就是这家老字号店铺。若那些顾客全没了,该店的经营也就愈加困难了。
仅仅是扫过那些文字,佣兵时代的各种回忆便从我的脑海中掠过。虽然在那其中有令人极度厌恶的回忆,但也确实有些许令人会心一笑的回忆。仔细回想下,我还真的是去过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啊。
「可是,真的没事吗?这家店也……」
我心中感到有所留恋,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书架。因为我在其中,看到了一个非常怀恋的地名。
「……嗯,劳烦您了。」
「你说啥?除了地图,你小子到底还会想在书店买什么啊?」
该地区位于伊库苏拉境内的格约州的正北方。从这座都市至州界,大概得乘坐三天的马车。而伊维尔休山岳地带则位于旧霞浦州,处在更北端的地方,直接成为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与艾达纳科联邦的国界线。
今后,恐怕是会变成那样。
「对不起。全因为我们不争气,还给老爷子您添麻烦了。」
「少瞧不起人啊。别看老夫这样,也是有好好存着不少钱的。当然,以后会很难进新书进来了,但这家店原本就不怎么有人气,对客流量毫无影响啦。」
老爷子透过入口旁这家店唯一的窗户,看向胡同。
───不再是佣兵的时代了。
「这不是你们的错。这是时代的潮流,莫奈何呢。」
老爷子露出似看破世事的微笑,轻抚书的封面。
我让陷入混乱中的店主重新坐回凳子上,并开始说明起一部分原委。老爷子边饮着杯中剩余的咖啡,边静静地仔细听我讲。
无可奈何之下,我走向了自己最熟悉的区域───地图书架那里。在位于店子最深处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一堆折叠起来的地图,在那些地图的书脊上,写着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境内的各个地名。
「横贯大陆铁路、崭新的街道……不知不觉中,这里也被人喊做小胡同了。」
颇尔老爷子从凳子上起身,手背在佝偻着的腰上,打算往店内走去。
「我连佛勒斯塔是谁都不知道啊。话说,门外贴的那张纸是啥情况。老爷子,您还打算做生意吗?」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会有你来买书的这么一天啊。要不趁这次机会,开始读书如何?」
那里也是我第一次佣兵工作所前往的地区。那是一处仅有田园和炭坑的地方。当时我好像是跟候与戈登一起,干着把燃石炭运去山岳地带山麓的工作。我记得,由于途中太过无聊,于是我们就一直在马车上扯些乱七八糟的话题。
心情骤然悲伤起来。
也不再会前往这些地方。
颇尔老爷子把放在旁边的一本书拿在手里,开口问我:「你知道在活板印刷术这么普及之前,究竟是如何造出书来的不?」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灾难啊,索多。」
在老爷子回来前,我都无事可做,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绕着店内转一圈。像这样子正式逛书店,感觉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哪怕眺望并排在书架上的一列列文字,我的心也丝毫没有触动。毕竟我平时就不读书,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下次你是要去哪儿啊?老夫现在就给你去拿地图。账单照老样子去跟公会……」
「不知道?」
我再度突然想起翰首领的话。
颇尔老爷子豪迈地哈哈大笑道。我再次,无话能说出口。
店主笑着往店内走去。我仅仅是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
「然后呢。」
颇尔老爷子有些出神地仰望着天花板。我懂他的心情,因而沉默。
「不过……这样啊,佣兵公会已经……」
「倒也无所谓啦,这次的事跟那是一样的。莫奈何之事,唯有断然放弃一途。别担心,不过是老夫读书的时间,也增加了那么多罢了。」
「才不是灾难那种小玩意儿啊。昨天刚丢了饭碗,今天又差点因为戈登那个王八蛋,丢了将来的饭碗啊。简直倒霉到姥姥家去了。」
「您这儿有跟教会骑士团选拔考试相关的真题集之类的书吗?」
颇尔书店所在的这条街,曾经被称之为中央商业街,有诸多店家在此高挂看板。一到周末,这里便会变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然而,不知何时起,那些全都流向了中央终点站前的新商业区。
「啊呀,不该老是只读书,还应该好好看看报纸新闻呐。一直过着厌世的生活,都不清楚社会时代了,这可不行。」说着,颇尔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
顺带一提,戈登在说明会的中途,毫不犹豫地便离开了。那货似乎真的只是来嘲讽人的。简直郁闷,那货纯粹就是个瘟神。
「是用人手啊。似乎每一本每一本,都是人手挥动着笔杆子,抄写下来的。这是三百多年以前的老事了。主要是教会修道士们的工作。然而,在活板印刷术投入实用,能够量产书物时,修道士们也失去了那份工作。祷告的时间增多,手抄书本消失。」
颇尔老爷子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啊……不是的,您误会了,老爷子。今天我不是来找地图的。」
颇尔老爷子皱眉,扭头看向我。
「好啦,索多,你在这等等。老夫记得店里最里面确实有入团考试的旧试题。现在就去帮你拿出来。」
「因为佛勒斯塔的新刊不管是哪儿都缺货,就连这种开在犄角旮旯的店子,都有好多人来询问啊。老夫要不那样做,压根没法安静下来读书。」
今早的选拔考试说明会,在那之后并未特别发生些什么,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尽管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坐在戈登的旁边,而被剥夺掉考试资格,但在回来时有拿到准考证,所以姑且是安心了。
自那以来,都已经过去五年了么。
我边体会着怀恋感,边打算去取那份地图。
就在这时。
有一只手,基本与我的手同时伸向了那份地图。
可能是因为彻底沉浸在了乡愁之中,我并未注意到自己近旁有客人。对方似乎也同样没有注意到我。
两只手在书架前,稍微互碰了一下。
对方似乎也在此刻才初次注意到了我。
在我的眼前,有着一张女子的脸。
一对宛若琉璃般清澈透明的鸢色眼睛,与我四目相接。
那人有着雪白如陶瓷的肌肤,一头一直伸至后背中段的乌黑亮丽的黑发,以及比我矮上一头且纤细的身躯。不过,她穿在身上的黑色圆翻领毛衣与蓝色牛仔裤,却有将她那具有女性诱惑的曲线给凸显出来。
这是一个美得连我都不由得屏息的美女。她那端正精致的容颜,仿若天工所铸。
「……」
「……」
我俩都保持着伸着手的状态,僵在了原地。沉默暂时降临于我俩之间。
……呋姆。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呢?我沉吟了一会儿。应该说句「这是我先找到的」,然后把地图拿走吗?侥幸,对方现在也正处于僵硬状况中,要做到那件事,还是易如反掌的吧。不过,我现在倒也并不是真心特别想要读这份地图。仅仅是因为感到怀恋,而鬼使神差地向它伸出了手而已。
那么,这里我应该很有绅士风格地,甚至还露出微笑,说着「您先请吧,小姐」,然后把地图让给她吗?把那份地图让出去,倒也并不会让我有所损失。但是,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做出那种行为的情景后,立刻感到恶心想吐。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我这种人去做的行为。
当我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对方先行动了起来。
我是有疏忽大意了。但,她所采取的行动,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测范围。
这女子狠狠地把我的手给拍开了。
「不是,扯什么证明不证明的,先看上那个地图的可是我啊。是我先站到这个书架前的吧。」
我在脑中反复回忆刚才发生了的现象,得出了『我被人抢了』这个结论。接着,一股怒意方才涌上心头。
「不是,你刚刚不还在说,你是为了这份地图才来这家店里的吗?」
「准确来讲,是为了『那份地图上有可能会记载着的情报』而来。」
我本想回敬她几句,但最终却一句也没说。我有种确信,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加倍返还回来。况且,我根本不擅长这类诡辩。
「我看完了。」
「那么,你那句发言的正当性便无法成立。若是无法证明,那么你所讲的一切,都是些无凭无据的空话。」
虽然这事说得有点晚了,但在她的脚旁,放着一个牛革制的小型旅行包。从金工艺品制的拉链看来,可以得知这个包相当昂贵。她大概是来参观独立庆典的观光旅客吧。
这女子怎么回事?
「怎么了,你不是想看这个吗?」
……我在搞什么毛线啊我。
无可奈何之下,我拿了份前些日子才去过的新杰西州的地图,将之打开。我边注视着纸面,边深深地叹了口气。根本不用特地重看,我也知道上面记载着些什么内容。这是份我在两周前读得快吐了的地图。或者说,我两周前买过这份地图。
「……你到底在找什么地图啊?」我纯粹是出于感兴趣试着问了下。
从旁边向我递来的,是她刚刚还在看的旧霞浦州的地图。我有种虎视眈眈半天,结果扑了个空的感觉。
尽管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在隔了一拍后,我心头的愤怒便因她那与话语相反,无比冷淡的语气,而再度燃起。
一屁股当场坐下,从旁边另外拿了一份地图。
她似失望般轻轻地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如同用力拍开一只烦人的苍蝇般。
她边说,边把地图拿到手中、打开、合上,接着放回书架上。在把上述动作重复三遍之后,她沮丧地深叹了口气。似乎所有地图,都使得她的期待落空了。
「……诶?」
「那份地图是我先看上的。」
在把地图强塞到我手里后,她再度面向书架,开始看起其他地图来。
「这也是空话。你应该在先出示根据,然后再发言呢。而且……」她补充道,「即便假使正如你所言,执行『看上』这一行为的先后顺序,能反映出获取该地图的权利,那也非常遗憾,我有那个权利。因为我一开始便是为了此地图,而来这家店的。」
「我才不是要让你道谢啊。」
「上面并无我想知道的情报。」
我刚刚被干嘛了?
女子一脸诧异,对处于哑然中的我说道。
「怎么可能会有吧。你自己看看周围啊,店里压根就没几个客人。」
我腹中的火气自然不可能就这样熄掉。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读到那份地图才肯罢休。我转动脑筋,思考着有没有什么翻盘的办法,但我的头脑并没有聪明到,一下子就想出锦囊妙计。在我对自身的愚笨感到心烦,束手无策之际所采取的行动是……
忽然,一旁传来女子的声音,对我说。
……啥?
我很是不爽地回道。
「……你不买吗?」
女子无视掉沉默下去的我,专心读起眼前的地图。她的言行举止无比大方,如同在主张自己毫无错误。
我加重语气,向她逼近一步。
她有口无心地道了声谢,如同在制止我的抗议般。期间,她的视线一直固定在打开的地图上。
她口齿清晰且流利地说着,期间从未看过我任何一眼。
店内除了我们两人,另外似乎还有两个客人。但很不凑巧,他们似乎都处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所看不到的死角里。
……啥?
她反击回来的言语之刃,使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候。不过,她的话语要更加尖锐几分。
她无视掉惊呆了的我,把她自己想要的地图拿到手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浏览起地图来。
「喂,你……」
「嗯,谢谢。」
冷静下来后,我感觉这么做很是无趣,使我感到腻烦。不管怎么想,这么做都不具任何生产性。尽管我觉得这样做蠢爆了,但感觉自己现在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进退两难。基本上就是我在犟。
我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或者说,我连刚才在自己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能理解。
「你讲是你先看上的,那么,请问能证明这点的证人呢?」
在这里摆着的,全都是些教皇厅国土管理局所发行的,着重于精度、专注于实用度的地图。我不觉得这里面,会登载着观光旅客所需求的情报。
「伊维尔休山岳地带的地形图。其实我最想要登山地图,但那个多半是没有,于是便来找这个了。」女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不禁一阵愕然。
她说地形图……登山地图?
「你打算去登山吗?去登那座山?」
「有何问题?」
她转过头来,向我投来真心感到不解般的视线。
───这个观光旅客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死心……」
「我已经听腻了。」
她一副深感厌烦的模样,打断了我要说出口的劝告。她的视线与指尖再度回到书架上,然后从她的口中,说出类似独白的话。
「我对其他人讲这件事时,每个人张嘴第一句都是『死心吧』。而且,后面讲的话里,也没有任何有用情报,纯粹是浪费时间。有没有在哪里有会告诉我些有用情报的人……」
「伊维尔休的地图根本就不存在。」
这次轮到我来反将她一军了。在她那迄今为止毫无情绪变化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表情。她像是有些吃惊,睁大了双眼。
「……吼。」接着露出副有些期待的表情。她似是进行确认般,说,「那个情报可确切?」
什么确切不确切的,地理可是佣兵行业的生命线。到底存在哪些地图,又不存在哪些地图,这对于我们佣兵来说可是基本情报。
……不对,说起来,我已经不是佣兵了。
「从认识的佣兵那儿听来的。」我扬起嘴角说。
对此,她却是以一副尚未接受的模样,继续问我。
「国土管理局也没发行?」
「你这家伙才是,居然骂初次见面的淑女傻子,算是怎么回事啊!」
「傻、傻子……?」
淑女?
这一次我没能够沉默下去。
「先讲出失礼至极的侮辱之言的,是你这家伙。因此,我所做的是正当报复。」
「你说感谢?都他娘用钝器来砸好心跟你讲解了半天的恩人了,真亏得你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来哈。」
这种剧痛,就跟被人用钝器给打了一样。这包重得出奇,里面到底都塞了些啥啊。
「哪个世界里,有会把初次见面的男性的手给拍开的淑女啊!」
「你刚才讲,情报源是佣兵对吧?」
「照你这么说,那我说的话也算是正当报复啊。我他娘一片好心地跟你劝说讲解了半天,结果你把我的劝全当空气,还是打算跑过去,谁他娘能忍得了这一肚子火啊。」
「卧槽!你他娘干嘛!」
「可有不借助地图,登上那座山的方法?」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不给我制止的工夫,女子继续询问道。说话语气也再度变为像是在唱戏剧般的,夸张的男性腔调。
「无礼!」
「喂,你……」
「那只是我在指点不明白何处该时让的迟钝者,做出绅士的对应而已,不如说,你应该感谢我才是吧!」
女子低下头,陷入沉思。看到她这样子,我稍微松了口气。跟她说了这么多,她应该有明白,想去那座山是不现实的了吧。
她在自言自语完后,抬起了头来。然而,她脸上所露出的,并不是什么沮丧的表情。
「我还有一问,你若是知晓,还望告知。」
脚背上传来被硬物砸中的感觉,及随之而来的剧痛。
「多半是不想发行吧。」我立即答道。
「民间出版社呢?」
她则是毅然反瞪了回来。
「借着好心的名义,来辱骂他者的粗鄙之人,被人无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她这句强横的话语,我顿时脑子充血。
我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是包含不耐烦在内的骂声。
「莫奈何,放弃地图吧。」女子叹了口气,「……这样啊,果然正如我所预料,并不存在么。」
「你他娘在想些啥啊?我的讲解里,有哪个地方,有那么一点儿,听着像是能去爬那座山?我自认为我可是苦口婆心地暗劝你放弃,详细周到地跟你讲解清楚了,详细周到地跟你讲解清楚了。还是说,你是那种连我话里的意思都听不出来的傻子吗!」
「呋姆……」
「你他娘是脑子被猪啃了吗!」
我当即反驳道。
那女子愣愣地喃喃一声后,顿时面露怒色。
我忍受着令人窒息的疼痛,并瞪着她。
「那座山是在国土开发中被夺走了住处的『獠牙野兽们』的聚集地。那种地方没可能需要制作地图。而且,就算民间企业送过去好几名测量工程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弄出地图来。最多就是多出几个死人而已。」
这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渐渐布满了笑容。我被她这种反应惊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一股脑地把心里话都吼了出来。即便如此,我肚中的焰火还是未能熄掉。
「───换句话讲,那里完全是块未开垦之地。」
「这是去过当地的人给出的情报,我自然不怀疑其可靠性。」
我很怀疑她是不是疯了,但她那双鸢色眼睛中的神色,却表明她是认真的。
难不成,我都讲到这份上了,她还打算去爬那座山?
「未记载于地图上的山、未开垦之地、魔物巢穴么。简直就像是份西式全餐啊。」〔※注:「西式全餐(Fullcourse):西餐中有前菜,主食及甜点,三者上全后称为西式全餐〕
女子顿时瞪大了双眼。看着她那副不清楚自己为何被吼的表情,我越来越火大。
虽然我并没有义务要回答陌生女子的提问,但我也并不是那种薄情到,会对自杀行为视而不见的人。尽管这个女子很是讨人嫌,但要是放任她去那种地方的话,我会遭到良心的谴责,睡得不安稳的。
听完我极为亲切的解说,女子把右手搭在下巴上,陷入思考之中。这一举止由别的人来做的话,大概会看上去像是在演戏剧般,但不知为何,由她来做,则还挺像模像样的。
「是啊。虽然是群从头到尾都不靠谱的家伙,但在地理方面倒是可以信赖一下。」
她提起脚旁的旅行包,对着我的左脚就猛地砸了下去。
「那块地域根本没有设关卡之类的,伊维尔休直接被视作国界线。而且,在国境对面的是艾达纳科联邦。教皇厅也不会想制作那种地方的地图,让普通市民闹着玩儿跑过去的吧。」
她高兴得两眼闪闪发光,那副表情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
我们俩已经是彻底杠上了,说一句怼一句。稍微回过点神来时,发现其他客人正好奇着发生了什么事,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我们。
但我他娘才懒得管别人的目光啊。不能让这个女子闭嘴的话,我这一肚子火感觉是熄不下去。
「什么报复啊,粗鄙啊,你他娘明明是个女的,就别老用些危险的词啊。你要不去修道院里,稍微磨练一下女子气质怎样啊?」
「你若是想要主张男尊女卑思想,就应该再早生半个世纪,居然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落伍于时代了,你这个男人还真有够悲哀的。」
「女的被人说中了要害后,扯的狗屁歪理一直都是这样,他娘的总是以为扯些有些复杂的玩意儿,就能把别人驳倒。」
「你知道戏曲家兰斯奎克的『再如何毒辣的毒舌,对蠢货也是无效的』这句话不?」
我跟她的视线激烈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给这种一触即发的氛围泼了一盆水的,是道年老男子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索多。别在老夫的店子里,弄得剑拔弩张的啊……」
在女子的身后,颇尔老爷子从入口那边走了过来。
───我认为,我不自禁地把意识转向了颇尔老爷子那边,是之后的事情会发生的主要原因。
那人并未放过我露出的,那么一刹那的破绽。
那人并不是指我眼前的女子。
而是指,一道从我旁边跑了过去的黑影。
「呀……!」
女子由于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的突然袭击,而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当我注意到那位第三者是店内的一名客人时,那家伙已经抢过女子的包,朝着店铺出口快速跑去。我不由得朝着他的前进方向大声喊道。
「颇尔老爷子!」
「干嘛……呜哇!」
只见那抢包贼猛地把挡在他前面的颇尔老爷子撞倒,跑到了店铺外去。
「我的包!」
听到身后传来的女声,我下意识咂了下舌,并追向贼人。
「别管老夫了,还不赶紧去追,索多!」
「你是打算放任他从老夫店里抢走东西吗!」
「我的包!」
───吵死了,待会顺带帮你拿回来啦。
被颇尔老爷子这么一吼,我在思考前,脚先行动了起来。我一蹬地面,冲出书架之间的过道,跃至店外的胡同里。
女子凄惨地大叫一声。我打算跑去被撞倒的老爷子身边,这时,老爷子先吼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