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房间位于迎宾馆的最上层。在打开一扇其装饰能让人感受到中世纪东欧情趣的栎木门后,我们来到了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屋内摆放着许多一看就很昂贵的家具,而且天花板上也吊着很华丽的吊灯。这是一间如同将这幢设施的精髓原封不动地化为实体的房间。在房间入口的对面,似整体都是窗户,也许是因为这个,室内格外明亮。
一道小巧的人影正背对那阳光,端坐于窗边的椅子上。但是,那道人影与我们之间隔着一块薄薄的白色帷帐,使得我们看不清其模样。正如字面所述,只能看见人影。
───好像是预知到了未来。
我回想起候曾经说过的话。
那道人影是,这个国家仅存有数名的奇迹之圣女。
尽管我前些天在候的前面装作不在意,但亲眼见到本人后,心里还是相当紧张的。
但站在我一步前的小说家,与她入馆前截然不同,非常镇定。在她的嘴角甚至有着一丝温和的笑容,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摁下了社交开关般。实际上,恐怕也确实如此吧。
「诃梵蒂雅圣女,佛勒斯塔先生及其随从来了。」
一进房间,维莉蒂就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然后,那道人影就颤抖了一下。
「……在、在!」
从帷帐后面传来似是十来岁少女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那、那个。我叫诃、诃梵蒂雅,今天您能来此,那个,真的非常感谢。」
那道人影在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些后,从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行了一礼。我不由得一阵愕然。这副情况,简直就像是圣女本人比我们这些觐见她的人更加紧张。
小说家则是从容不迫地轻轻捏起自己的裙摆,低头致意。
「鄙人贝蒂珞恩・泪迪梅尔・佛勒斯塔。万分感谢您今天的盛情招待。」
「我、我、我才是非常感谢您……!」
圣女不服输似地接着说出了感谢之言。那声音听上去与其说是紧张,更像是激动。
「那个,非常抱歉。明明是我叫您来的,却不能直接与您见面。那个,因为戒律,在庆典前我不能被他人看到脸……」
「我明白。虽然无法拜见到圣女殿下尊颜很是遗憾,但我由衷地期待着能于独立庆典上,目睹您尊颜之日。」
小说家流畅地回应着。圣女似安心了般,呼了口气。
那话似乎是发自真心的,圣女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帷帐后面,圣女从椅子上起身,双手合十。这事值得那么高兴吗?我完全不能理解。
圣女的话听上去,比先前更加兴奋。
帷帐后,圣女摇了摇头。
当然,这里并没有给我坐的椅子。倒也随便啦,毕竟我现在是名随从,也只能站着了。我不着痕迹地轻轻地了口气,乖乖站在小说家的斜后方。我这副以岿然不动之姿直立于主人身旁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想必非常像名顺从的亲信吧。这副模样,我绝对不想被戈登他们那些人看到。
「读书对我来说是精神食粮。」
大概是因为被自己敬爱的作者赞赏了,感到开心吧,只见圣女呵呵地小声笑了起来。仅听那笑声,只会觉得她像是名随处可见的镇上姑娘。我不禁怀疑,教皇厅所认可了的『预知了未来』的奇迹啥的,会不会其实是一个很随便的偶然?
「啊,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真是段难得的宝贵时间。诃梵蒂雅圣女,非常感谢您今天传唤我来此。」
老实说,一直默默地听着她们聊天,贼痛苦。她们所说的内容,我是一点都听不懂。这样子搞,追着迷路的猫狗在小巷里跑来跑去的,反而要轻松得多。
纵使是圣女,但到头来她终归也只是名年仅十来岁的孩子。佛勒斯塔可是一位连候那个书呆子都能影响到的作家。她能够抓住少女的心,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说起来,艾莉斯称自己的作品为『空想未来寓言』呢。我总是会边读边妄想着,『如果这种事能在未来做到的话……』。」
听到这里,我总算是理解了,为何会发生小说家与奇迹之圣女会面相谈这件事了。原来是因为圣女的强烈请求。
「我听说能来伊库苏拉后,无论如何都想与佛勒斯塔先生您见上一面。让您配合我的任性来此一趟,真的非常抱歉。」
圣女很是不舍地小声说道。我看向桌子上的座钟,自我们进入这间房间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看来已经临近此次会面的结束时间了。
「哪里的事,在这个国家里,所有人都会认为能得到圣女殿下的传呼乃荣幸之事。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只见她噙着从容的笑容,答道。
在听到那句话后,小说家的表情似乎放松了点。
「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呢。」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东西……是从某位逃亡者那儿征收到的『记事本』的抄本。您请收下吧。」
「那是我该说的话,佛勒斯塔先生。简直就是一段梦幻般的时间。您的小说,我便继续拜读了呢。」
「尤其是《修道士奇谭》,我不知反复读过多少遍。所以,今天能见到您,我真的非常开心。那个,请问您等会能帮我在我的书上签名吗?」
原来如此,小说家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啊。
小说家在默默地微施一礼后,坐在了眼前的椅子上。在看到客人已入座后,帷帐后面的圣女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诚惶诚恐。」
「嗯,真的就是那样子。尤其是那个能够逆行时间的交通工具,仅仅是想象一下,便令人心生无限向往。」
「哇,先生也喜欢读哈尔・艾莉斯的作品呀。」
最先发话的是圣女。
我看向眼前的小说家,发现这家伙喜形于色。那副表情,跟她昨天接受候的长篇介绍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看样子她很开心能得到他人的赞赏夸奖。真是个单纯的女人。
「那个,您请入座。」圣女催促她入座道。
被喊到的维莉蒂打开了房间角落里的金库,取出了一份大开本的白色信封。在那份较厚的信封上,绘有教皇厅的徽章。
「虽说我是圣女,但也并非一直都有特殊公务需要去处理……实话说,闲暇时间很充裕。」
「嗯。这是尚未交由出版社校正的拙作,如果可以,希望能得到圣女殿下您严格的批评及意见。」
恐怕那是小说家昨天在话中提到过的东西───流亡至本国的军人从伊维尔修的神秘小镇里回收到的『证据』之一吧。既然已被政府没收了,那么通常是弄不到的。但是,小说家却打算通过圣女这一特权阶级来得到它。那就是此次会面相谈的真正目的。
「我是您作品的超级粉丝。」
「嗯。那是我现在最关注的作家之一。虽然他的书有些难以理解,但那融合了近未来超科学元素,以及崭新的说话方式的世界观,能让人感受到新型小说的可能性。」
「衷心感谢您,诃梵蒂雅圣女。」
「维莉蒂,请把那件东西拿给先生。」
我闲得发慌,于是看向一旁的维莉蒂,发现她正暝闭双眼,维持着跟我相同的岿然不动之姿伫立着。不过,跟我截然相反,她的表情很是平静。这大概是平日里的精神锻炼啥的差距吧。
「遵命。」
「那是真的吗!」圣女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样大声道。
「若能助先生的创作一臂之力,那便不过是举手之劳。」
「能够得到圣女殿下翻阅拙作,实乃荣幸之至。只要您不嫌弃我的签名,自然不论多少个都可以为您签。如果您方便,今天我还带来了那部连载作品的续篇,还望翻阅。」
「啊,我也懂那份心情。毕竟艾莉斯的作品中,有着一种让人相信那些都能实现的说服力。」
「嗯,我当然明白,先生。」圣女压低音量答道。
「啊,真是太棒啦!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能拜读先生发表前的作品!」
小说家面带柔和的微笑,同时行礼说道。不过,在她抬起的脸上,总感觉看上去有些紧张。
之后,圣女与小说家把话题延伸到了我更加无法理解的领域内。圣女道出对作品的感想,小说家时而解说一下,圣女对此发出感叹之声。反复如此。
小说家站起身来,从维莉蒂手中接下信封。
「不过,我真是没想到,圣女殿下居然也读过那部作品,着实有些吃惊。说得再客气点,她也并非那么著名的作家。」
「───那么,圣女殿下,恕我冒昧,那件事……」
「圣女殿下的勤奋和对读书的热情,着实令人佩服。」
「请问圣女殿下也阅览过了吗?」
「不,我并未看过。先生是打算把那用作下次作品的资料吧?那我若先读了,未免也太浪费了。」
「是我去复印的。原件早已在教皇厅的调查室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维莉蒂。
「来自流亡者的征收物,原则上属于机密文件。此次因为有圣女殿下的特权,方才得以入手。唯独此事,还请您千万不要忘记。」
她看着小说家,眼中暗含着「感谢她吧」的意思。小说家用眼神跟维莉蒂交流,点点头,似是在说「我很清楚」。
「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此份恩情。下部作品,也一定会写出能令圣女殿下满意的内容。」小说家声音中充满自信,对圣女说。
虽然这份豪言壮语讲得未免也太满了点,但由这家伙来说,却莫名地很有说服力。我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衷心期待着,佛勒斯塔先生。」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哪里,我才是该感谢您。祝愿您的未来一片光明……」
在打算说出教会里必用的离别寒暄语时,圣女的话停了下去。小说家不解地歪着脑袋。维莉蒂也惊讶地蹙眉。
当然,我并不清楚圣女的表情。
但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了隔着帷幕望来的视线。圣女既不是在看小说家,也不是在看女骑士,而是在看我。
「您……难道……」
圣女在轻声惊呼了一声后,紧接着又沉默了下去。不知为何,我感觉帷幕后面,她此时正紧闭着双眼。
接着,紧张感顿时充斥于整个空间内,令人不禁绷紧身体。
那是一种诡异的凝重氛围,似乎就连说话这件事本身都属于禁忌般。压抑的寂静降临房内,甚至会令人产生出一种双耳耳鸣的错觉。
不过,待紧张越过顶点时,那种紧张氛围也犹如退潮一般,迅速缓和下去。
在仍有些凝重的氛围中,圣女缓缓开口:「那个,请问能耽误您点时间吗───索多先生。」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道歉。那个……我擅自窥探了您的过去和未来。」
「有什么……不对,请问您有什么事?」
但是,最终似是下定决心般,她的影子抬起了头。
「尽管直说,不用顾虑。拜托了,回答我。」
然而,圣女刚才毫无疑问有说出了我的名字。动摇在我们之间蔓延,圣女一副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继续说。
帷帐后面,圣女正在犹豫着。我的脚几乎在无意识之间,朝着她走近了一步。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虽然对先生很抱歉,但我并不觉得,在这里弄清楚那段过去有多大的意义。」
我在进入房间后,从未自报过家门。小说家和维莉蒂也同样没有提过我的名字。
面对我类似恳求的话语,圣女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
「───明明您应该很难受才是。」
由于我被委托人命令严禁私语,因此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复她。以防万一,我看向了小说家。她尽管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但依旧轻轻点了下头。看样子,我是得到了开口说话的许可。
话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跑了出去。
在小说家那有着羡慕之色的目光的注视下,圣女像是感到羞涩般,缩着肩低下头。
「那是何意……」小说家插话问道。
现在我已经没有闲心去用敬语了。小说家向我投来了指责的目光,但我将之无视掉。
小说家的脸上满是惊叹,以及强烈的好奇。在她那双眼中所蕴含的热量,与她昨天讲述已毁灭了的小镇时相同。
圣女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
另一方面,我完全搞不懂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名为世界的书籍、命运之线、阿卡西记录。这些单词我全都听得右耳进左耳出。
世界的历史。
通过候的话,我得知她能预知未来。但她居然还能够窥探过去,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知道、
我不禁哑然。
「对不起……那个,如果引得您不高兴了,我向您道歉。只是怎么说呢,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跟您聊一下……」
「我的过去和未来?」
听到这一称呼,我和小说家几乎同时露出惊愕的神色。
她清楚我犯下的罪。
接着,在她说出口的话语中,充满了哀惜与怜悯。
「这个……」
「严格说来,我能读取的是时间线,不对……是种记载于名为『世界』的书籍中的,形似命运之线般的事物。我能够看到它一直以来的经历,以及今后会抵达怎样的结果。嗯,要举例的话,就像刚才提到的小说家哈尔・艾莉斯所说的那样───」
在回复的同时,我在心中对说出不习惯的敬语感到厌烦。旁边,小说家则是紧张兮兮地狠狠瞪着我。
「真教人惊讶。我还以为那肯定是艾莉斯自创的虚构中的概念……想不到那种事物居然真的存在。」
「所以,现在请允许我仅告知今后的未来。我感觉,那个未来对于索多先生来说,不……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而言,恐怕非常重要。」
她清楚、
「是的,正是如此。」圣女再次点头,「尽管教皇厅称我的力量为预知,但我实际能看到的并不是『世界的未来』,而是包含未来在内的『世界的历史』。」
她知道我的事情。
「您不仅仅是未来,还能够读取过去吗?」
但是,圣女继续说的声音中,蕴含着凛然的意志和严厉。
小说家似乎也是如此,只见她情不自禁地插嘴问道。
「那个,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偶尔『看得见』而已,并不是想看便能看见。刚才也只是偶然看到了而已……」
听到这太过离奇的话题展开,我和小说家都不禁哑然。
如同在斟酌用语般,隔了一段时间后,那道小巧的人影点了下头。
有种心脏被揪住了般的感觉。
「『阿卡西记录(Akashic Record)』……?」小说家一脸愕然,说出了圣女后面要说的话,「难不成您能读取那个?」(※注①)
本想问些什么的小说家,在那句话面前,不禁沉默。我感觉圣女的视线隔着一层帷帐,再次望向了我。
但是,我完全没有想要她们给我解释那些的打算。
从我的口中,不论是否定的话语,还是肯定的话语,全都说不出来。
「───你看见了什么。」我直接如此问道。
那是什么?
那又是佛勒斯塔,或者艾莉斯的小说里的事吗?
为什么我的未来会跟那么夸张的事物扯上瓜葛?
但是,在圣女的声音中,我感受不到先前那种毫无自信。在那当中蕴含的仅有坚定的确信。
「───您接下来将会北上。」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屏息。她说对了。
「并且您将在这个国家的尽头,与一只野兽对峙吧。那是您自身的命运象征,非常牢固且根深蒂固。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终结此命运,同时,世界不允许那份命运再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一宣告,小说家把手搭在下巴上,低头沉思。在她的侧脸上,微微地渗出了汗水。
「某一方、死去……」
她那句不经意间说出的低语,仿佛在我的内心深处落下,带起空洞的声响。
接下来,我们将会北上。那是事实。我们会前往尤纳利亚联合国教皇国的尽头,伊维尔修山岳地带。接着是将在那里与之对峙的『一只野兽』,根本不用考虑,我也知道那是在指什么。
纵使用剑贯穿其心脏,亦不会死去的不死怪物。
───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终结此命运。
那也就是说……我……
「然后呢。」我不由得问道,「我会怎么样?」
圣女摇了摇头。但那并不是否定的意思。
「对不起……那之后的事,我也无法看见了。」
圣女的影子再次像是感到歉意般低下了头。看到她那副样子,我不禁叹了口气。与其说这是因失望而叹气,不如说是看透世事后才叹的气。
无论何时,我都总是弄不清楚关键的部分。
「这并不是辩解,但那里大概就是世界的分歧点。在阿卡西记录中也没有记载,甚至与命运无关,也就是所谓的极限领域。反过来讲,一定只有凭借意志的力量,才能为那一抉择画上句号吧。」
注①:「阿卡西记录。」阿卡西是梵文,它的意思是「以太」或者宇宙的原始能量。阿卡西记录代表着最高的意识次元,是一个神圣奥秘的范围。它是宇宙的「生命之书」,蕴含着整个宇宙的历史,既包含宇宙的生命蓝图,也记载着所有生命体按照这个蓝图在不同时间段的所有经历和体验。
「真的非常抱歉。我也不是看到了您的全部……但是,那个,这是看了您一部分事情的我的个人愿望。」
哪怕她讲了一大堆不得了的话,我也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真实感。这是当然的。佣兵出身的家伙,不可能会想跟世界的分歧点啥的扯上关系。到底谁能想得到那种事情啊?
更详细的,请自行百度。
虽然圣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她的真挚诚意有传达了给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的影子抬起头来。
阿卡西记录不讲神通,也不讲通灵。从阿卡西记录的视角来看,扬升不是某个时间点会发生的一个外在事件,而是发生在我们每个人内在的一个过程。阿卡西记录代表宇宙的最高意识振频,引领我们直达源头。但它其实只关注一件事:以人性生活中的问题为突破口和切入点,引领你看到你的生命蓝图,进入最深层的生命实相,唤醒你的神性力量,从而在最平凡的现实生活中活出你的最高灵性。
「请您一定要活着回来。届时,您的人生一定会真正地迎来开始。所以……」
───by 百度百科
「……万分感激您的建议。」
阿卡西记录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宇宙的生命实相或者源头的神圣生命蓝图。这个实相或蓝图无形无相,不可更改,永恒不变,无始也无终。另一部分是源头作为生命个体在不同时间和空间里进行的所有体验和活动。在这样的体验和经历中,源头就把生命实相或神圣生命蓝图(也就是源头自己)以有形有体的方式完全、丰满地彰显和表达出来。
而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种拘谨的话,同样也是下意识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