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问吗?」
在结束与圣女的会谈后,我们离开房间,朝着通往正门的楼梯走去。途中,我向走在旁边的小说家问道。
「问什么。」
小说家并未望向我,神色有些不愉地反问道。
「刚才圣女说的关于我过去的事。你可是一脸想问的表情喔。」
「不问。」
小说家很干脆地回道,这使得我很意外。
「为什么?」
「去向摆着一副那么想不开的表情的人去打听事情,那是不懂得人心的垃圾们的所为。」小说家的语气中蕴含着厌恶和烦躁,说,「那跟群聚于一块,贪图着尸体的乌鸦们别无二致。别把我跟那种下贱物相提并论。」
我愣了愣,不禁笑了出来。小说家有些感到意外地瞪着我。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想不到你这人还挺不错的。」
我坦率地道出心中所感。这次轮到小说家目瞪口呆了。她那副表情,就像是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
接着笑出来的,是走在我们前方的维莉蒂。
「索多啊,你姑且把这当作是注释听一下吧。」她并未回头,直接说,「把贝蒂刚刚举的例子反过来理一下,你可就变成被乌鸦贪图着血肉的尸体了喔。」
我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我撤回前言。」
我狠狠地瞪着小说家。
「你就是那啥,比我想象得还要让人讨厌的家伙呐。」
「以你那贫弱的想象力为标准,这个看法欠缺说服力。」小说家一脸无趣地说道,并撇过了脸去。
「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
「是的,根据那本记事本得知的。那是某位原住民的手记。虽然里面有难以解读和无法理解的部分,不过简单点来讲,正是贝蒂你喜欢的内容。给普通人看的话,内容有些过激且压抑。」
在看到这点后,小说家重新面向维莉蒂,直截了当地答道。
维莉蒂看着她那样子,嘴角勾起一道似是苦笑的弧度。
「你觉得这样好吗?」
「那你为什么……」
「……我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对女骑士问道。
「───那座小镇的名字是『埃塔赫伊』。」维莉蒂忽然说,「是座教皇厅国土管理局至今为止,从未发觉过其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小镇』。」
「我现在受雇于人,无法违背雇主的意愿。而且……」我看向自己身上新大衣,「我已经收到一大笔投资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以作回复。
她口中那名小说家,此时正把手里的信封举至脸旁。也许是出于对未知之物的期待吧,只见她妖艳地扬起了嘴角。
「不说『朋友』这点,真像是你的风格。」
「你跟那个怪物有某种渊源吧。」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维莉蒂。果然多条人脉做起事来也轻松。」
「硬要说的话。」女骑士打断了我的话,「是因为比起预知,我更加相信着那个吧。」
跟维莉蒂的沉重语气截然不同,小说家的语气很是欢快。
但是,维莉蒂理所当然般地摇了摇头。
女骑士所询问的是我。我轻轻举起双手,嘴角扬起一道讽刺的笑容。
「照你的性子,就算我阻止你,多半也是徒劳的吧。」
「真不愧我的闺蜜,挺懂我的嘛。」
「……你是打算去伊维尔修吗?」
「相信着那个?那个是指什么?」
她眼神坚定,明确地表明了她的回答。她之所以看向我,可能是出于她在听到圣女的预言后,心生出的少许良心吧。
维莉蒂看着我俩,摇了摇头,一副半无奈半死心的模样。
我并未回复她这句话,仅仅是稍稍叹了口而已。尽管她仍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子,但似乎还是有着最低限度的良心。
既然我这名护卫被暗示会有性命危险,那么也就意味着,身为委托人的她也同样如此。假如她真心相信圣女所言,那么应该是做不到这样子送朋友出发的吧。
「诃梵蒂雅圣女的预知是绝对的,我自然不会怀疑。」
小说家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后,维莉蒂点了点头。
「……等你想说时,再说不就得了。」下楼梯时,小说家似自语般小声说。
「真的好期待哇。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呀?」
但是在和我对上眼后,她立刻修正态度,还干咳了一声。接着她用手甩开披在肩上的头发,如同一名魔女般露出似演技的微笑。
俩人在正门口亲密地闲聊着。但是,最终女骑士表情严肃道。
我说出心中有些在意的疑问。
「非要说的话,过激和压抑就是故事的香辛料,重要的是调和及装饰哦。如果特征太过强烈,那我便将之处理得简单些。」小说家露出可以称之为好战的微笑,说。
小说家闻言,顿时忍俊不禁:「啊哈哈,贼运么。多么美妙的词语呀。」
「贝蒂的贼运。」维莉蒂再度像行天经地义之事般,答道。
在她的身后,我无语地摇了摇头。自信过度到她那种地步,反而不会令人心生厌恶。
询问时,小说家并未望向我。我也依旧把脸撇向一旁,含糊其辞回道。
「不管要说几遍都行,我并不打算阻止你啦。只是,教皇厅已经在组织先遣队前去调查了。作为朋友,我要给你的建议,只有还是尽快出发为妙。」
「坦白说,在复印那本记事本时,我基本上就已经笃定贝蒂肯定不会默默待着,什么都不去做的。」
小说家并未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默默地瞥了我一眼。
维莉蒂稍稍叹了口气,似是在说「我就知道」。
我也哼了一声,撇过脸去。接着,我发现维莉蒂正在偷笑,顿时不爽地皱起了眉来。
「嗯,是的。」
小说家简直就像名少女般,冁然一笑。
「嗯,我打算明天出发,在教皇厅把它最拿得出手的禁止进入牌子,立在山的入口处之前,进入山里。」
「算了,随便吧。从伤痛欲绝的艾达纳科流亡者那里打听到消息,也花了三天。我不觉得能轻易从你这里听到一些事。我会耐心地等到你想说为止的。」
若是说我不在意那个预言,完全就是在撒谎。但老实讲,我现在的真心话是,甚至连去感到迷茫都觉得麻烦。我是一名佣兵。管他前方有啥在等着,我都只得服从于委托人。
「要问什么?」
「谁知道呢。」
「你不相信那个圣女的预言吗?」
维莉蒂一直送我们到了迎宾馆的正门口。小说家向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那大概是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她对我露出的表情。
「埃塔赫伊?」
「贼运么,是个与我非常相称的词语呐。」
……我觉得这并不是值得特意重说一遍的话。
真是个始终贯彻自我的女人。
她也就只有那副顽固的模样,值得人给出好评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也没必要那么担心啦,索多。」女骑士说,「我倒也并不毫无根据地盲目相信着贝蒂。虽然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小说痴,但却深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不管再怎么沉迷于一件事,也绝不会误判进退时机。而且……」
维莉蒂边语气温和地说着,边把手搭在了腰际的佩剑剑柄上。
───在恐惧袭上心头之前,我早早地拔出了铁剑。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何事时,我的铁剑已经跟维莉蒂的剑交锋,发出了一道铿锵之声。在悠闲的上午阳光的照射之下,以剑戟交锋的残响声为背景音乐,两把刀刃静止于半空中。
面对突然的展开,一旁的小说家瞪大了双眼。
我跟女骑士无视掉她,默默地视线交汇。最先放下刀刃的是维莉蒂。
她扬起了嘴角,说:「还有你这等本事的护卫跟着。一定要活着回来哦,你们两个。」
到了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后背一阵冒汗。那是一种含而不露,且极为锐利的杀气。我能够接住她这一剑,有一半是出于偶然。如果她是从死角处攻来,那我多半避免不了身负重伤吧。
「……能得骑士长大人的夸奖,实在是光荣之至。」
我大叹了口气,也把铁剑纳入鞘中。
「不过,你刚才是真心打算把我的脖子砍下来吧?」我目光锐利地瞪着女骑士,「要是我没接住,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维莉蒂冷笑着答道:「贝蒂在失去护卫后,也就无法前往伊维尔修,同时也不再会遇上性命危险。」
我不禁哑然。面对这个无比蛮横的理论,我甚至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看到我这副样子,女骑士像是感到好笑般地笑了出来。
「开玩笑啦。我怎么也担任着骑士团一级骑士长。对方的实力如何,我自认为还是能从对方的行为举止中推测出来的。」
我沉默着,向她投去怀疑的目光,询问此言是否为真。维莉蒂则是轻轻地把手拍在我的肩上。
总感觉她这有些得意洋洋的微笑,挺让人来气的。
我一直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继续走着。
我们转身准备折返,这时维莉蒂喊住了我们。
「不要提问,就把这个当做忠告听一下吧。」
我朝正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小说家说:「喂,事情已经办完了,赶快走吧。今天之内,必须得备好马车。」
「你说你明白了,明白啥了?」
「就算是那样,也有足够让你认同她说的事的理由吧?」
「……等等,为何我非得听你的命令啊?」
「叫我维莉蒂就行了。我才是该向你道歉,刚才确实过份了,抱歉。」
我们走在通向大门的散步小道上。途中,我朝小说家的后背问道。
委托人鼓起了脸颊。这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麻烦得要死。
简单来说,仅仅是因为是老交情吗?关于那件事,再追究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成果。
「───小心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
她心满意足地点着头。看到她那副样子,我感觉一切都变得无趣起来。我边挠着头,边看着女骑士。
「不是『我领会了深层含义』的意思,而是『我记住她说的话了』。」
「我刚才应该说过,不要提问。我也是骑士团的一员,出于这一立场,我无法再继续回答你们的问题。能说出这个忠告就已经是极限了。」
小说家仅给出了最低限度必要的回答,仍旧并未看向我。但我却咬住不放,继续问道。
小说家凝视了她一会儿后,答道:「───我明白了。」
「对了,最后还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我皱起了眉头。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
「总觉得这话意味深长呢,什么事啊?」
「是否拔剑,都得视情况而定……亲眼所见,果然就是不一样呢,感觉下次写这类描写,我能写得更有趣啦。」
「非要说的话,便是我对她的信任,以及她的实际表现。」她很干脆地说,「维莉蒂从未对我说过谎。因此,即使不了解内情,那也构不成我不听她忠告的理由。」
「什么意思?」
俩人简短地道了声别后,便互相转身离去。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俩人甩到一旁去了。我在目送着返回馆内的维莉蒂的背影一段时间后,迈出步伐,追上先走了的小说家。
足以令人警惕红衣主教的根据。我只想询问,她是不是知道那个根据是什么。然而,小说家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维莉蒂则是摇了摇头。
那么,下次就由我先拔剑吧。
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紧张,怎么看都不似是在开玩笑。但是,我却不明其真意,仅感到一头雾水。
不知为何,她那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严肃。她向停住脚步的我们走近一步,稍稍压低音量说。
「……看来,我的委托人挺满意的。看在这事的份上,刚才那件事我就原谅你吧,纳斯骑士长。」
小说家回过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但过了一会儿后,她就朝我投来不满的视线。
「事实就是如此吧?」
「啊,确实是呢。」
「好棒呀!刚才的对打,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场面一样。原来如此,剑术家之间的谋略对拼,实际上是这种感觉呀。」
俩人像是相互理解了什么般,朝对方点了下头。
在此插入的,是小说家的低喃。我转头望去,看到她眼中正摇曳着好奇心之炎。
维莉蒂露出成熟稳重的微笑,我则仅仅是轻哼了一声。真是个难对付的女人。
「今天谢谢你了,维莉蒂。有机会再见吧。」
「───好棒。」
「嗯,可以的话,希望下次能脱下这身铠甲与你见面。」
她甚至忘了平时的作家语气,有些亢奋地说个不停。
……她说什么?
她身为骑士团团长,竟然叫人警惕算是她君主的红衣主教,这事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鉴于身为骑士的忠诚心,她的言行可以说是不忠之举。既然如此,那么能够说的一件事是……
「……教皇厅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么?」我不禁小声自语。
接着,很少见的从小说家那里得到了回应。
「应该是吧。与集体的扩大程度成正比,内部的细分化程度也会随之上升。这一点,不管哪个组织都差不多。」
「我以前待的佣兵公会虽然很小,但内部冲突却是家常便饭。」
「……真是群只知道用挥剑,来代替话语的家伙。若是省略掉议论这个过程,自然是会变成那样吧。」小说家斜视着我,似是有些无语般如是说。分析得一针见血。
在迎宾馆的门前,和我们来时一样,有两名警卫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持敬礼姿势。虽然我想跟他们道声「辛苦了」,但在看向门外后,我就把话咽了下去。因为他们的敬礼对象并不是我们。
在我们正面,迎宾馆的正前方,停着一辆马车。那并不是在行驶于都市中的那种贵族专用单马双轮轻便马车,而是一辆双马拉的雅致轿马车。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名身份贵重的来宾。马车似乎是刚刚到的,两匹毛发艳丽的马匹此时正喘着粗气。
「……说曹操,曹操到么?」
一旁,小说家小声嘀咕了一句。
戴着整洁圆顶礼帽的车夫,毕恭毕敬地打开马车门。从门后走出来的,是一名身着饰有金丝的黑色服饰的男子。
那正是詹姆士・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其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