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我们确实并未在那天之内看到大草原的终点。中午,我们享用了出发前候送给我们的三明治,之后整个下午,我们一直都默默地随着马车摇晃。小说家在车厢里睡了一会儿午觉,当醒来后再度看到草原时,她大叹了口气。
当夕阳西斜,夜幕低垂时,我们在公路旁看到了一片小丛林。周围的草地已经被割完,裸露在外的土地上有着篝火的痕迹。大概是路经此地的旅行商人们定期在此过夜吧。我们也决定今晚就在此露宿。
我熟练地把马栓在树上,点起篝火后,开始着手做晚餐。我把熏制好的牛肉跟洋葱,还有胡萝卜一起放进铁锅里炒,出锅后用黑麦面包将其夹住。接着我往吊在篝火上的饭盒里加入牛奶,在饭盒里炖马铃薯。这是佣兵在补充营养时经常喝的汤。
小说家在车厢里一副佩服的样子,看着我做着这一系列作业。
「佣兵还会做饭啊。」
「这是长途旅行中必备的技能。虽然味道就不敢保证了。」
我们把倒在旁边的老树当凳子,隔篝火而坐,享用晚餐。在咬了一口夹着肉跟蔬菜的面包后,小说家有些意外似的睁大了双眼,小声说。
「比想象中要可口呢。」
「也就一开始会这么觉得。连续吃上三天,绝对腻。」
我语气随意地说着,咬了口自己手里的面包,咀嚼几下,喝了口汤,同着嘴里的食物咽入腹中,然后想到一件事。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从这家伙口中听到赞美的话。
默默地用完晚餐后,我们用启程时侯送我们的咖啡粉,各自泡了一杯热咖啡。初春夜里,空气尚凉。小说家在外套上披了块毯子,手里捧着腾有热气的木杯子,慢饮着杯中物。
她抬头望向上空,说:「像这样在外面喝咖啡,感觉也不赖。」
听到她这句似自语的低喃,我也望向了夜空。多亏今日天空无云,能清晰地看见繁星。我也好久没见过如此壮观的璀璨夜空了。
「───不过。」小说家的语调突然变得不高兴起来,「今天的旅途难称得上是舒适。」
我隔着篝火,感受到了她那责备般的视线,但我将之无视掉,给烟点上火。
那又不是我的错吧。
看着我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她有些心烦气躁地说。
「几时才能走出这块草原啊?该不会明天也要欣赏一整天这幅景色吧。」
「明天中午后就能走出去。虽然下午就轮到去看森林看到腻了。」
我的话使得小说家蹙起了眉头。
然而,小说家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嘿~那也就是说,并不一定是梦话啰。」
为确保国库资金充裕,上头甚至击溃了佣兵公会。我也觉得,既然他们在击溃佣兵公会后得到了利益,那么他们应该拿出与那份利益相当的好处回馈给国民。
「但那个不是说,一直都在失败吗?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成功的例子吧。」我皱着眉说。
「目前尚且不行。但以近几十年的工业技术发展为参考,你不觉得那有可能会成真吗?」
我也再次望向公路的前方,望向遥远北方的另一端。试着在脑海中描绘黑暗后方的广褒大地、诸多都市村落内的明亮灯火,以及位于边境的诸峰,边有些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有关『距离』的事。
「人类的交通方式还真是封闭,自一千多年前起,便一直都依赖着马匹。」
又说些无理取闹的事。
「传递情报?」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啊,你是说那个横贯海底光缆么?」
「一开始,说那是不现实的批判性意见也挺多的。但是,电信技术可是日新月异的。」
小说家嘟着嘴,抱怨道:「教皇厅应该往铁路公司里融资更多的钱,努力扩张铁路。现在根本不该去补充骑士团人员啊,真的是。」
「哈哈,扯到那种程度,只会让人觉得荒诞无稽啊。」
我嘴角浮现出一丝自虐的笑容。
漫无目的,听由天命,得过且过,总之只要能吃上今天的晚饭,其他的统统与我无关……到头来,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或许就是这样子的。所以,我基本从未想过吃完饭后、钻入被窝里后,以及天亮之后的事。更别提数十年后的事情了。
「已经铺好横贯大陆铁路了吧。」
小说家一副彻底厌烦了的模样,摇了摇头。
不对,又或许……
「到如今都还不得不依赖如此原始的手段,真教人受不了。明明现如今,都能隔海传递情报了。」她郁闷地叹了口气,说。
说到这里,小说家露出略带得意的表情。
现状,跟大陆西部比起来,东部的铁道路线尚处于开发途中。铁路事业本就是借着西部黄金热的潮流,开始着手的。由于距离问题,那股潮流想要波及到大陆的另一面,不管如何都会慢上一步。于是在如今,铁路事业已成为了东部各州的一大课题。
「虽然现在说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那种时代或许真的会在将来某天来临喔。说不定,将来某天不仅仅是距离───人们甚至还能穿梭时间。」
电报技术已在国内广泛普及,并使人们能在尤纳利亚大陆两端进行通信。现如今,通过大陆内的基地台,在西海岸发生的事,能在翌日便传至东海岸。而这一次,或许甚至可以跨过大海,把消息传至他国。
「去扯些没有的东西也无济于事吧。」我感到无语,说。
总感觉话题越扯越蠢,我不禁干笑了几声。但是,小说家却再度仰望夜空,像是在畅想着那种未来般说道。
小说家再度仰望向天空,在她的表情中能窥见到对那种未来发展的期待。那是一双对新时代,产生无限遐想的向往眼神。
「此处的论点是,那并非『纵贯』大陆铁路。」
那是由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和东边的君主制度国家隆多贝尔凡一同建立,由珍珠海电报公司负责的一项工程。据说,是把电报网铺设在珍珠海海底,以求终有一天能做到整块大陆之间,互相进行即时性情报传递。
───随着岁月流逝,全世界的『距离』也将越来越短。
听到她那些话,我感觉心中的猜疑在一点点地消散,并有些心生敬佩。
───单纯是我从未去思考过未来也说不定。
算了,别去想了吧。
小说家闻言,促狭一笑。
我停止思考,小抿着咖啡。苦涩的味道将我心中保留着的众多答案一一抹除掉。
「最近,我一位当电报科学家的朋友正在研发新的技术专利。拉姆贝尔───啊,这是那家伙的名字───据他所说,似乎终有一日,连人的声音都能用电报传递。」
坦白说,我对那项工程持怀疑的态度。把连接各个大陆的光缆埋在那片广阔的大海海底,在我看来就是件天方夜谭。事实上,根据我粗略从报纸上得知的消息,那项工程迄今为止已经失败了三次。
我隐约地───是的,隐约地有种世界越来越窄小的感觉。
我默默地吐着烟雾。也许因为我的想象力很匮乏吧,我甚至连去想象那种未来都做不到。
倒也并不是没有从伊库苏拉出发,驶往北方的铁道路线。但是,那条路线也仅到沿海的诺特索市为止。乘马车也只需花上半天时间就能抵达那里。再者,从那里出发的话,反而是走了一条远路,根本谈不上什么效率。
「现如今,工业的发展正在追逐着人们的想象力。这可是一个被称为『进步之预兆(Go ahead to be alive)』的时代,今后不论诞生出何物,都不足为奇。」〔※注:不用翻国内历史书,反正我是没查到这玩意,虽然美国那边好像有,但这个词似乎更多的还是日本专属的称呼。〕
「要是电报机连人都可以运送的话,那佣兵也差不多可以不用再护卫别人了。」
这一点也不像我。
再是,竣工于四年前的横贯大陆铁路。
「……我大致同意你那个意见。」我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连声音都行?乱扯的吧?」
是那样吗?
在铁路竣工之前,人们需要花费数月,才能从大陆的一端抵达另一端,然而在现在,凭借此物,只需一周就能做到。我还听说,现在最快的特急列车只需五天就能横穿大陆。
「海底光缆已经在东欧有成功的例子了。1854年所铺设的横穿地中海光缆,现在仍在运作中。我国实现那项工程,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小说家说着,仰望向北边天空,「而且还有人说,要是艾达纳科联邦愿意协助,这事早在七年前左右便已成功了。毕竟光缆的长度可降至一千六百英里。」
小说家眼中满是憧憬与期待,仰望着星空。而我却不知为何,因那种时代潮流,感到一抹类似寂寥的情绪。
这女的是觉得,自己现在看不惯的事物都必定为恶吗?
换言之,就是两岸之间能于一瞬里,跨过两千五百英里的珍珠海,互相通信。
我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保护好这女子,仅此而已。
我想起一条曾连登数日头条的新闻。我倒也并不是那么勤奋地读报纸,但如果同类消息,每天都被那么大张旗鼓地登载于报纸头版上进行报导,那么哪怕我再怎么不常看报纸,也会对其有所印象。
尽管大陆东部的局部铁路网,至今依旧是零零散散的,但总有一天会彻底铺建好的吧。那肯定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是的,毕竟我既不是小说家,也不是技术员,只是一名佣兵罢了。
我因嘴巴感到寂寞,把手伸向口袋里的香烟。
───正是这时,我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绿草迎着夜风摇曳,沙沙作响。
在那沙沙声中,我确实是有听到了什么。
我不禁咂了下舌。
或许在抵达这块露营地时,我就该好好想想的吧。该仔细查看下篝火痕迹的新旧程度,还有留在路上的足迹,而非车轮痕迹。
……原来如此,是在等我们入睡么。
真是群值得表扬的家伙。
「说起来,还有这么一个话题,在东欧找到了取代煤炭当燃料的……」
「贝蒂,闭眼。」
我基本上是出于条件反射说出了这话,打断了小说家的话语。她顿时惊得双眼睁得溜圆。
「诶?」
「我说,闭眼。」我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她则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眼?不对,比起这来,你刚才喊我的名……」
「我一发信号,你就立刻睁开眼,藏到马车里去。」
大概是在我的声调中感觉到了情况紧迫吧,她不再说话,闭上双眼。我边警戒着周围,边慢慢地把手伸向旁边的水桶,在抓住提手后,闭上双眼。接着就这样子静止了十秒。
瞬间,我仍闭着眼,把桶里的水往面前的篝火泼去。
「呀,什么情况!?」
我因突然发生的事情而错愕。在我的面前,眼罩男朝着前方倒下,最终似是失去意识般,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等你打赢我丈・格萨茨基之后再嘎哼!?」
刹那之间,我用左手挥出的铁鞘,直接命中了男子的脸部。
在他彻底倒地前,我一踏他的肩膀,跃向半空中,朝那名长得肥头大耳巨汉砍去,外套衣摆随夜间冷空气翻摆。在他手中,握着一把配有橡木柄手的钢斧。
打断了他说话的并不是我。
「这是正当防卫吧。而且,我谁也没杀啊。」
但在他的眼中,我看上去大概也是那样的吧。
此时他双手上举,空门大开。巨汉察觉到随后的展开,顿时露出苦憋的表情。
猛火蒸发水份,滋滋作响,与此同时我睁开双眼。多亏了有预先习惯了下,哪怕是在悄然而至的黑暗之中,我也能勉强看清事物。这一点,小说家也是同样的吧。
「到底搞什么啦!?」
「接着。」
巨汉双手提握着斧头,迎击从上空杀来的我。
我在冷静地掌握好敌方人数后,集中注意力,紧握住收在鞘中的剑,背对着马车,进入战斗状态。
火星四散于黑暗,将高个子错愕的表情照亮。他手中的长剑从正中断裂,刀刃在空中翻转着,消失于黑暗之中。
在我的前方出现了三个人,不对,是四个人么。
「先解决女的!」
「跑!」
「天真!」
「噫……」
初战。原来如此。
给出最先干掉女人的指示的,就是这个男人。
但那矮个子男子于千钧一发之际一跃,使得我的斩击落空。他那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男子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朝后方飞去。
我把剑鞘挂回腰带上,右手中的铁剑指向眼罩男。
老实讲,我先撩倒的那三人,本领着实不到家。我又不像某个战斗狂那样缺乏人性,不管是谁,先砍了再说。能不杀人就完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这句戳中痛脚的话,使得眼罩男那被月光照亮的脸渐渐变红。
我嘲讽一笑,用铁鞘的前端狠狠地击向他的下巴。巨汉发出类似家猪被屠宰般的哼声,倒向地面。
她如同被我的声音惊到般,唰地起身朝着马车跑去。
运用剑鞘的二段拔剑击,这是我经常看戈登那混蛋用后偷学会的。在这类阴险毒辣的战斗方式上,那家伙的技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你竟敢杀害我的同胞……!」
听到我的话,高个子的脸因恐惧而扭曲。我用高高举起的铁剑的剑柄,朝着他的脸砸了上去。高个子大喷鼻血,瘫软无力地原地倒下。
「喝!」
「是不是外行───」
我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从他身后出现的,是我的委托人小说家。在她手里握着我之前炒菜时用的铁锅。
「姆嗯!」
与刚才被我打飞掉的矮个子交替,向我攻来的是高个子男子。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剑,以直劈要领,霍然劈落向我的脑门。但是,我自下而上挥动右手中的铁剑,以一记上挑迎击他那招。
「……你们这些家伙,果然是外行啊。」
原来如此,装作藏到马车里,实际上是钻到草丛中,绕了个后么。
黑暗中响起了一名年轻男子的怒吼。
「小心咬到舌头喔,咬紧牙关撑住了。」
「闭嘴!你竟敢毁掉我们科曼奇团的初战,真是天大的胆子!」眼罩男怒吼道。
她暼了眼倒下的男子,再看向我,一脸淡然地说。
他似乎是打算使出全力扑杀上来。
一道小个子人影混在黑暗之中,最先冲了上来。那人影弓着身子,压低身形,一踏地面,从我旁边穿过,朝着马车飞奔而去。我拔出铁剑,朝那道人影猛力挥斩过去。
刹那间,巨汉瞄准我,猛力向上挥出斧头。然而我在空中一扭身体,以毫厘之差与斩击交错。待我撞入他怀中后,就架好左手里的铁鞘。
男子情绪激动,弯膝蓄力。
「你就是头头吧。」
「你是外行吧。」
眼罩男从背后的剑鞘中拔出铁剑。感受着他冲着我释放出的杀意,我大叹了口气。
我把手按在腰间的铁剑上,几乎在同时之际,敌人从草丛中冲了出来。
我看向剩下的三人:一个瘦得像根钢丝的高个子、一个与之相反的壮硕巨汉,以及一个戴着眼罩的中等身材男子。看到他们那些在黑暗之中,也非常好分辨的外貌特征,我不禁苦笑了一声。
「那个,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该怎么说呢,也是破绽百出,所以不经意就……」
「嘎嗯!?」
「唔……」眼罩男一脸憎恶地低吼了一声。
「嗯、啊啊。那个,怎么说呢……」我对男子表示有些同情,嘴角抽搐着说,「是记毫不留情的漂亮一击。」
闻言,她得意洋洋地甩了下披在肩上的秀发。
「果然不管做什么,我都是一流的。」
原本,如果护卫对象擅自到处行动,我肯定会骂娘,但这事也得分人而论,这次我就不过问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也真是可怜啊。
我环视了一圈倒在周围的家伙们后,把铁剑收回鞘中。
小说家双手叉腰问:「这些家伙是夜贼吗?」
我点点头,回道:「嗯。大概是盯着露宿的旅行商人,埋伏在这里的吧。」
「原来如此。但为何他们如此弱?」
她一脸真心不解的模样问道。
我本想回答一句「只是因为我厉害而已」,但干掉头头的,是眼前这位小说家。
「鬼他娘的知道。」我很是不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