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珞恩落着大滴的眼泪,呼喊着他的名字。她想跑往那道倒下的身影的身旁,然而男子们却死死地抓着她的双臂,使得她无法动弹。
索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仅有以他为中心的血泊在不断扩大。那副情景所意味着的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这不可能……假的,这是假的……」
见此,贝蒂珞恩被迫知晓了,索多的死已是无法避免了。她犹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全身失去力气。
一名男子提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站在她的面前。那名男子───戈登并未擦去刀上的血,直接将之收入刀鞘中,一脸淡漠地开口说道:「在伊库苏拉里有说过吧,作家小姐。我和他之间,我更强。」
「为什么……?」贝蒂珞恩一副惘然若失的模样,问道,「他不是你的佣兵同事吗……?」
「先是佣兵,再是同事。」戈登冷冰冰地说,「作为佣兵,我对他抱有敬意,他也认同我作为佣兵的实力。我们佣兵是不择敌友的。所以我才按照你提出的理论,用这刀剑做出解答。而这便是那个结果。」
戈登所言,全都合理。毕竟,最初提出那一条件,并非他人,而是贝蒂珞恩自己。
然而,现在的她并无闲心去接受那种理论。庞大到令人作呕的绝望与自责自心间涌起,彻底占据了她的思考。
尊敬的师长与重要的朋友的模样自她脑海中闪过。
那是倒在血泊中,从自己双手中滑落走的两条生命。
又是这样。
我又一次什么也做不到。
索多已死。
被杀害了。
被谁?
被自己眼前的男子?
真是这样?
……不,不对。
这次不是的。
可是之前闹得那么大,或许他们此时正藏在某处观察着自己吧。现在自己无法传达信息出去,那么只能祈祷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了。
为何我……
「……」
至少这一逻辑应该是正确且诚实的。
贝蒂珞恩并未出声回复,仅仅是默默地颔首。
贝蒂珞恩边走边思考。
「相信他同我定下的约定。」
为何我如此信任他?
见证到最后?
───没错。他曾这样说过。
「这可真是抱歉。不过,今后如果先生您愿意,我可以任命您为这座遗迹的调查团长,您可以随意进行调查。」
戈登俯视着为负面情绪击溃的她,不耐烦地说。
是应该遵循自身的信条?还是,选择索多直到最后都要守护的这条性命?不对……说到底,自己究竟能接受选择哪一个后随之而来的后悔呢?
是我命令他去战斗的。
贝蒂珞恩似乎对这句话感到不解,抬起头来。马尔姆斯汀语气平静地回答她说:「若是亲眼见证到尤纳利亚旧皇帝莱昂复活,想必您或许就不会再纠结了吧。」
「可是,我……」
为何我会命令他们两人战斗?
贝蒂珞恩沉默着,心中一阵懊恼。
贝蒂珞恩淡淡回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判断材料不足,无法进行推测。我原本正打算去搜集材料,结果你们就出现了。」
「……具体是指?」
她逐渐恢复冷静,通过一系列合乎逻辑的思考,她已在心中得出结论。那也就是,若想从现状中生存下去,唯有答应红衣主教的提议一途。
但是,自己基本上并无能打破现状的手段。勉强能称得上是希望的,便是藏匿于某处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不过他们那点战力,实在是靠不太住。不如说,她并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而自己也想要相信他。
她一言不发地望向下方的街景。
红衣主教注视着她那副模样,轻呼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么,我再给先生您一点时间吧,还请您将此次一事见证到最后。至于判断,就待这一切都结束后吧。」
「首先,我对您护卫的死致以哀悼。在这现状之上,我斗胆再次提议。佛勒斯塔先生,您不打算再重新考虑一下,是否加入我方阵营吗?」他径直地望着贝蒂珞恩的眼睛,语气极为严肃地说。「我并不想杀您,这是我的真心话,您应该也不想丧命于此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您应该懂现在的状况吧?」
「───我知道您现在很伤心。」一直在旁静观的红衣主教这时忽然开口说道,「但我能够说两句吗?佛勒斯塔先生。」
那么───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解决现状了。
但是,她又并未出言拒绝。
「别这样。」
「那你就别做出那种表情,看着就恶心。」戈登语气不快地说。
「相信索多的实力?」
促使这个结果发生的人是自己。
贝蒂珞恩停止继续思考,抬起脸来,蹙起眉头。
想到这里,贝蒂珞恩想起自己背囊里装着的东西。对了,「那个」应该有装在背囊里的。登山前,在那座煤矿里发现的「那个」……
贝蒂珞恩擦拭掉脸上的泪水。
在她眼前的是杀害索多的元凶。那种人的提议,她根本不可能接受。
贝蒂珞恩望着他的眼睛,理解到这句话并非他出于温柔而说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回想起这事后,她便不再愁闷。
「那你为什么让索多跟我打。」戈登神情严肃地问,「总不至于是在赌我会出于交情,就放水吧?」
「先生怎么看待这座小镇?」走在前面的马尔姆斯汀忽然询问道。
……到头来,不就等同于是我杀的他吗?
◆
贝蒂珞恩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不论情况如何糟糕,她也完全不打算对这个男人放松任何一丝警惕。
依旧给予自己某种程度的身体自由,也就表明,马尔姆斯汀似乎是真心诚意地想和自己交涉。也就是说,他始终希望自己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断么?
───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她咬紧牙关,勉强令几近崩溃的心灵重新振作起来。
她并不是因为畏惧死亡,才冒出这种想法的。而是因为索多为了保护自己,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她才能客观地去思考那一选项。
「那份罪恶感并不属于你。杀死索多的不是你,而是我。」他抬起贝蒂珞恩的下颚,怒视着她,「这份罪孽是仅属于我的。」
贝蒂珞恩同着红衣主教一行人,一起拾阶而上,前往位于埃塔赫伊最上端的教会。尽管枪支被对方收走了,且还有一名护卫用枪顶着她背后,但她的手脚并未被捆绑起来。
贝蒂珞恩脑海中响起索多曾说过的话。
而且,她绝不可能认可红衣主教之前所说的野心。她觉得自己一旦认同那些,那么至今为止,培育自己长大成人的一切,都会遭到否定。连同曾经救助了自己的老师和挚友,也一同被否定掉。
但是,贝蒂珞恩并未回复他。
「关于这座小镇的存在、起源啊。重新想想,您不觉得这座小镇很不可思议吗?明明看上去像是已经毁灭了十多年,然而其科技却远超现在的尤纳利亚。简直难以置信。」
不过,重新想想,这座小镇的确很奇妙。那些并排的房屋所用的,是近年才在尤纳利亚里投入实用中的最新建筑材料。而且,佩里诺亚的家,也就是那所医院里,全都是些近年才在尤纳利亚里研发出来的药品。
他作为一名佣兵与她定下的约定,说过他定会护她周全。
「相信我。」
现在不该沉浸在后悔中。还不到被罪恶感击溃的时候。自己必须得回报索多打算尽到的义务。
但与此同时,贝蒂珞恩也从那些中间感到一丝不协调。这事说来也怪,明明他们拥有如此之高的技术力,然而集落的规模却只有这么点大,有些诡异。简直就像是───
贝蒂珞恩深吸一口气,似是想令自己平静下来。她轻轻摇头,回道:「不,我并没有赌───我仅仅是选择相信而已。」
「强行令自己的技术符合这个时代。」红衣主教忽然说,「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贝蒂珞恩依旧保持沉默。但是,她的思路与他所想完全一致。
「这话听起来或许很蠢,但我呢,甚至会去想,会不会是未来人建造的这座小镇。简直就像是哈尔・艾莉斯笔下的空想未来寓言。先生您怎么看?」红衣主教轻声笑道。
「……如果是小说剧情,那还算不错。」
贝蒂珞恩低声地回了一句,不再言语。对于考究那一可能性,她稍微有点兴趣,但现在不是做那事的时候。
「对了,如果能改变一个过去,先生您会怎么做?」
红衣主教突兀的提问,使得贝蒂珞恩沉下了脸。在当前的状况下问这个,甚至能从中感知到恶意。
「是选择救先前死去的那位索多先生?还是───回到十二年前,去救科瓦胤红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圣女?」
红衣主教向贝蒂珞恩望去无比冰冷的视线。她感到被人往伤口上撒了把盐一般。对她而言,那是一个甚至会令她心痛如绞的提问。
看着她那副模样,马尔姆斯汀冷冷一笑。
「我已经查明,在那次阿尔诺伦里事变里,您曾在那座布满熊熊烈火的皇家医院里,亲眼目送着科瓦胤红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圣女离世。还有,您三位的关系,也一样有调查清楚。」
过去的伤痛遭到刺激,贝蒂珞恩甚至产生一种血液沸腾起来般的错觉。但为了不被对方掌控话题的主导权,她拼命地故作平静,回道:「……我确实并未公开那些情报,但也并非有意隐瞒那些事。这又怎么了?」
她眼中闪烁着淡淡的愤怒,怒视着红衣主教。
「并不怎么,对于调查此事,我并无过深的意图。只是见您有些好奇,于是想在此跟您彻底讲明一件事。」红衣主教声色冰冷地回道,「───我打算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同十二年前一样,在这个国家里燃起同样的烈火。」
「你丫的……!」
这一不可饶恕,宛若邪魔歪道般的发言,彻底点炸掉贝蒂珞恩心中的怒意。但是,红衣主教像是打算平息她的怒意般,语气坚定而有力地说:「同时,我也一定会平息那烈火。」
感受到他所散发出来的魄力,贝蒂珞恩不由得咽下了想说的话。
「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手中便握有现在的权力,时代肯定在当时就已改变了的吧。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坦白自己的出身,提着老旧的火枪,将旧帝派尽数驱逐。我肯定能救下俾遐思主教、古轮主教、科瓦胤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圣女。」
红衣主教语气中所夹杂的,并非自负自大,而是不可动摇的自信。然而,下个瞬间,他的表情中出现惭愧之色。
「───但是,我当时并未赶上。」
看见他眼中闪烁着的类似战火的光芒,贝蒂珞恩浑身发寒。同时,她重新更改自己的认知。他并不是打算说服自己,而是打算威胁自己。
「那么,现在开始我们的仪式吧。」
是刚才那篇日记里的内容吗……?
「『幸存下来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可是,食物已尽,我也迟早会死去。至少,让我直到最后都向上帝祈祷吧。为了那些以非人模样丧命的孩子们。同时,也祈祷她终有一日能迎来永远的安息。』───呋呣,看来这位修女是最后一名幸存者。」
就在这时。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贝蒂珞恩一言不发,咬着嘴唇,深深地感受着自身的无力。现在自己手无寸铁,且几乎是他的阶下囚,根本无法阻止他。
「这就是『挚爱灵药』吗……」马尔姆斯汀神色有些紧张地呢喃道。
「从服饰来看,似乎是此地的修女,但尸骸已只剩白骨。另外还有发现风化的痕迹,估计此人死后已有十年左右。」
在他望向的前方,一道身着修道服的人影倒在通往祭坛的红地毯的中间。两名护卫走近过去确认情况。
他会有所反应,实属正常。他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小瓶子,才率领着一支小队伍,远征国家的边境。
红衣主教的眼中渐渐染上狂喜之色,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响于教堂中。
他像是揶揄制作者般说道,将手探入其中。在摸索了一阵子后,从中取出一个皮革小箱子。
───一旁,唯有贝蒂珞恩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但是,她却无法掌握其具体内容,眉头紧缩。
……但是,时光易逝,绝不会无止境地待人。
贝蒂珞恩仍一言不发。她根本没有闲心对眼前的建筑之美心生感动。面对临近的Check mate(败局),她的心底开始蒙上一层绝望的阴霾。
但是,她尽管感到绝望,但却并未停止思考。如同在寻找一加一等于二以外的答案般,思考着在现状之下,阻止红衣主教马尔姆斯汀的野心的方法。那是与她行事风格迥然的不合逻辑行为。
「这是……日记吗?」
───为达目的,他能够丧心病狂,六亲不认。
他双手握瓶,将之高高举起,神情中满是陶醉和感谢。
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脸沉痛,眉头紧锁,似是真心感到懊悔不已。
效仿红衣主教,护卫们也将手放于胸前,为修女默祷。戈登仅仅只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望着他们。
他将之放于祭坛上,慎重地打开。箱子中装有一个小玻璃瓶。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于其上。
「……嗯?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马尔姆斯汀轻轻道。
他将那本日记翻得哗哗作响,随机念起其中一节。
「这个机关,挺勾起人童心的呢。」
像是弄错了根本性某样东西───
一行人终于登上小镇的石阶顶端,来到了教会前。
红衣主教环视室内,感叹道:「真是壮观……」
「十二年前,我错失了改变世界的机会。所以,下一次我一定会成功改变世界。即便要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所有的一切统统牺牲掉,我也在所不惜。」
「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会在这种地方复活……有些讽刺呢。」
红衣主教在祈祷结束后,站起身来,望向他的护卫们搬来的棺材,开口说道。
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手记中记载着的暗格。在祭坛下摆着好几颗刻有几何图案的小石头,红衣主教毫不迷茫地依次按下其中几颗。紧接着,祭坛的侧面突然打开,露出一个小空间。
「呜呼,神啊!感谢您将此药赐予我手中!」
◆
……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愿放弃。她无法用一句「没办法」,便去接受那个犹如地狱般充斥着硝烟和火焰的世界。
「好了。」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似乎是死守此处,死于饥饿。想必,那很是煎熬吧……诸位,请为之默祷。」
马尔姆斯汀动作恭敬地摘去修女的头巾,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装有圣油的小瓶子,在胸前比了一个教皇厅室十字后,将圣油撒于她的遗体上。
小玻璃瓶中装有散发着暗淡光芒的翡翠色液体。量不多,甚至不足一支小注射器。
贝蒂珞恩抓住红衣主教的破绽,行动起来。她打算将那小瓶子从他手中击落,朝着他猛撞过去。
天花板呈拱形,上面雕有雅致的雕刻,由中世纪风的白柱子支撑着。但最引人瞩目的,是位于正面的祭坛。那是一块石坛,上面铺着附有美丽图案的祭台布,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拼花窗,洒于石坛之上。其搭配并未令人感到绚烂,而是感到一种更为优雅的神秘性。
红衣主教说着,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另一边,戈登伸着懒腰,似乎很是无聊。
听到这一报告后,红衣主教缓步走近过去,然后蹲于那具遗体前,小声为之祈祷。接着,他注意到那具尸体抱着的某样事物,将之拾起。
这座教会建造得极为壮观,将其称为教堂也毫不为过。这栋由石砖砌成的建筑物,把钟楼算入在内有近二十英尺高。在入口的上方,有着一座被绑于十字架上的精致男性雕像。一眼看去,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但与下方的小镇不同,该建筑非常完整,足以强调出其历史价值。
入口大门从内部上锁了。骑士团成员们毫不犹豫地用手枪射毁铰链。亵渎者们踩踏着被打破的大门,踏入教堂之中。
然而───第零骑士团不可能让她轻易如愿以偿。
「啊……!」
一名骑士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扣在地上。在冲击和疼痛之下,她不禁惨叫一声。她的嘴中似乎破了,苦涩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嘴角流下些许鲜血,贝蒂珞恩满脸憎恨地仰望着红衣主教。
「给我放开那瓶药,马尔姆斯汀!」
红衣主教闻言,从容不迫地笑道:「您可真拼命呢,佛勒斯塔先生。不过,这样一来,您的回答也就显而易见了。」
下个瞬间,他眯起双眼,眼神冰冷,如同在俯视路旁的石子。
「你我终究水火不相容。也行吧。」
马尔姆斯汀走近趴于地面上的贝蒂珞恩,右脚踩在她头上。
「咕……!」
他俯视着受痛苦和屈辱煎熬的贝蒂珞恩,说:「首先请先生您拜见一下,即将到来的战火和繁荣的化身。」
马尔姆斯汀展开双臂,做出类似演戏般的动作。
「在那之后,我再用最为痛苦的方法,取走您的性命吧。让您即便在地狱的尽头,也会后悔忤逆我。」
他脸上露出恶魔的微笑。
「我想想……跟哀德菈碧安卡圣女一样,全身被子弹射穿如何?」
贝蒂珞恩的眼中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水雾。
这并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情感无止境地从心间溢出,她也没想过要去抑制。
───她无比地不甘心。
她感觉科瓦胤主教和哀德菈所期望的世界。
当注射器空掉时,那具遗体已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那一切阻止了时间的流逝,在场的所有人一齐倒吸一口冷气。
「送吾王上祭坛!」
棺盖很快便被打开,露出沉睡于棺中的死者。
扣着贝蒂珞恩的护卫也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现象。但是,即便拘束被解除了,贝蒂珞恩也并未起身。她不再有力气站起来。
「噢……」
直到莱昂皇帝被斩落的头颅落至地面,时间流速方才复原。与此同时,莱昂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那是焚尽幸福的噩梦。
就在此时。
面对复苏的暴君,马尔姆斯汀一脸痴迷,微笑着开口说道。
在自己的眼前,「绝望」即将复苏、起身。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遭人践踏。
一道黑影穿过男子们间的空隙,飞奔而过。
暴君坐起身,轻轻地打算睁开双眸。
「开棺!」他对骑士们下令道。
───请活下去,前往我们所期盼的未来。
不对,她知道这一现象。她在书里读到过。
也许是在埋葬前,对遗体进行过适当的处理吧。其遗体四肢健全,以木乃伊化的状态,沉眠于棺中。
贝蒂珞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不断地在心中祈祷。
───发生了何事?
庞大的黑暗从泛滥的感情洪流底部,直袭向她的心灵。
祈祷有人来帮她。
「───不死王归来了。」
那是践踏未来的灾厄。
下个瞬间,那道飞奔着的人影挥出迅如雷光的一剑,将那暴君的头颅斩飞。
混乱。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莱昂的身体终于开始动了起来。他坐起恢复血肉的上半身,不久,双腿从祭坛上放下。
那是曾令尤纳利亚的大地沾满鲜血的绝世暴君,莱昂。
曾经,科瓦胤主教在弥留之际说过。
失去头颅的莱昂仅留下身上的皇服,身体皆化作细小的粒子,破碎散落。从手臂到肩、胸、腰,然后是腿。一瞬之间,暴君便化作无法作声的沙尘,彻底崩散。最终,他那颗落至地面的头颅如同劣化的玻璃品般,直接碎裂。
他们的牺牲。
在所有人惊呼出声前,那件事发生了。
马尔姆斯汀面上满是惊愕和痛苦,表情扭曲,失声惊呼道。就连贝蒂珞恩也未能立即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曾经,哀德菈弥在留之际说过。
红衣主教走下祭坛,仰望着复苏的暴君,宏声道。
「此刻,正是吾等大愿的伊始时刻───为敬爱的尤纳利亚降下灾厄,然后去迎接灾厄过后的永恒繁荣吧!」
困惑。
红衣主教将手中注射器的针头,刺入莱昂遗体的脖子。接着……轻轻地将其中的灵药送入遗体中。
◆
疑惑。
马尔姆斯汀将脚从她头上放下,转身走向祭坛。
是原本已死于九十年前的人,于现代复苏的光景。
惊愕。
祈祷有人来拯救世界。
然而,现在……
祈祷有人来阻止那只怪物。
四名男子遵循指示,慎重地抱起那具遗体,令其平躺于铺有深红色祭台布的祭坛上。其身旁,马尔姆斯汀从黑衣的内兜中取出一支注射器,打开手中小瓶子的盖子,将其中的液体抽入注射器中。
那黑影犹如飓风般跑过贝蒂珞恩身旁,刹那之后掠过红衣主教身上的黑衣,逼近祭坛上的怪物。
「什、什么……」
骑士们当地跪下,仰望祭坛。
「───诸位,跪拜吧。」
───那副情景,犹如沙粒随风飘散一般。
没错,这正是坏死作用。能杀死不死怪物的唯一方法。
红衣主教和护卫们都不由得惊叹出声。戈登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看着这一切。
那完全是超出现实的情况。
───你一定要幸福哦。
看到那一情景的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投入灵药的同时,遗体发生极大的异变。原本因木乃伊化而萎缩的身体,犹如吸水后的海绵般,逐渐壮大。彻底干枯的皮肤不断脱落,那下面开始长出富有弹性的新皮肤。原本苍白的肌肤开始出现血色,其头部迅速长出金黄色头发。眼睑遮住其漆黑的眼孔,鼻、口以及耳都在逐渐恢复圆润有肉。
她无法理解的是,造成眼前这一现象的事物是何物。
造成眼前这一现象的是何人。
在祭坛上,有一人手提着一柄沾满鲜血的铁剑,伫立在那儿。
她视觉所捕捉到那些情报,无法顺利地和现状联系在一起。
……为何还活着?
那庞大的出血量,连他手中的铁剑的剑身都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而且,刀刃所刺穿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心脏,那应该是致命伤才对。
然而,他为何还活着?
「……哟~感觉怎样?」
在沉默着的一同人等中,响起一道愉悦到不合时宜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戈登呵呵轻笑着,双眼满是喜色地望着祭坛之上。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嘛。」
闻言,祭坛上的人满是厌恶地咂了下舌。
「贼不爽。好死不死,把我弄睡的人还是你。」
那人的语气中混杂着疲倦和烦躁。
在理解到自己并未认错人后,贝蒂珞恩的脑中立刻闪过一道灵光。那道灵光以光速将至今埋下的所有伏笔串连在一起,导出一个可能性。
破碎散落的莱昂、导致这事发生的人物、染血的铁剑、坏死作用、化作怪物的孩子们、逃出小镇的三人、兰斯洛特之墓,那么还剩两人───存活下来的人有两个!
思绪迸发,贝蒂珞恩的脑中立即构筑出一个假设。
埃塔赫伊里,有十三名孩子被注射能令人类不死的药物『挚爱灵药』。他们由于灵药的错误结构,而全都变为怪物。
但是,假如……
假如,其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成功之作呢?
假如那人并未中药物的副作用,一直活到至今呢?
那天,驿站小镇的雨夜里,他曾这样说过。
心中涌起的感情的波涛,使得她落下一道泪水。
贝蒂珞恩终于明白了:
没错,她应该怀疑最初的认知。
眼前的男子───就在刚才,令曾经的皇帝再度迎接死亡的佣兵表情尴尬地挠着头说。
不对,是『无法死去』。
魔山的不死怪物。
如此说来……
小说家说出佣兵曾经的名字。
呜呼,是啊。
假如那人并未变为怪物,依旧维持着人类之身,仅保有不死性,至今十年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呢───!
直到最后都与亚瑟一起行动的人。
「能存活到最后的,是位于排序最高位的存在。」
「让你久等了,贝蒂。」
亚瑟直到最后都保护着,令她免受化作怪物的孩子们的伤害的人。
「抱歉。」
未走到人生的终点……换言之,那便是『并未死去』。
其论据出自于亚瑟父亲所写的手记。但他父亲究竟是如何辨出那只怪物便是亚瑟・忒艾尔武的?难道是从怪物那浑身覆满攻壳的异形外貌上,看出了儿子的模样不成?不,不对───他认为那便是亚瑟的论据是不死性,坏死作用的排序。
他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贝蒂珞恩在至今的旅途中,有收集到支持那一假设的资料。
索多脸上闪过一丝悲戚的微笑,点了点头。
如今,能杀死莱昂皇帝的仅有亚瑟・忒艾尔武的血。而达成这一点的男子,他手中的铁剑上沾着他自己的鲜血。
「是这样啊……」
……同时,也是亚瑟唯一并未杀死的人。
她曾无法猜透那句话在逻辑上的真实含义。
───那真的是亚瑟・忒艾尔武吗?
那么。
这篇故事真正的含义为何。
「我们没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终点。」
他曾这样说过自己的心爱之人。
至今这趟旅途的真相是什么;
「───你就是亚瑟・忒艾尔武吗?」
先前那本修女的日记里记载着这样一段话:愿终有一日『她』能获得永恒的安眠───
没错,就是『她』。
没错───她就是佩里诺亚・泽罗。
没错,那正是无误的认知。假如亚瑟并未化作怪物,那么便能任意推翻那一逻辑。
那么,那只不死怪物的真实身份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