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奈地大叹了口气,放下铁剑。站在祭坛上俯视着他们,红衣主教、担任护卫的骑士团、贝蒂珞恩全都露出同种表情,木然地望着我。唯独戈登,看着周围人的那副模样,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就像是在说「计划成功」般。对此,我有些气不过。
被戈登那混蛋刺穿的左胸膛已完全愈合。时隔两年,心脏再次被贯穿,但这幅身体似乎仍没有让我死去的打算。要是还不会痛就更好了。
「原来是,这样吗。」
我听见贝蒂的声音。
「你就是亚瑟・忒艾尔武吗……」
听见这一令人怀念的名字,我朝她笨拙地笑了笑,轻轻点头。
───啊,没错。
你说对了,贝蒂。
就在这时,马尔姆斯汀红衣主教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
到刚才为止,他还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现在已经完全失态了。自己的计划被破坏的愤怒,令得他表情扭曲,很是丑陋。
「给我杀了他───!」
听到他震怒的命令,我蔑视一笑。
「───你要是杀得了,那就来试试看呗。」
面对那些对准我的「铁之杀意」,我猛地一蹬地面。我能力不足,做不到戈登那种『在自己死之前,干掉敌人』的离谱把戏。但是───如果是采取『不论被杀多少次都不会死去』这种乱来的战斗方式,那我就游刃有余了。
六声枪响同时响起,相同数目的子弹向我袭来。我凭借着本能,通过枪口的方向,判断出子弹的弹道轨迹。我仅提防大脑和心脏被直接射中,只要避开射向这两处的子弹,那么哪怕身体被打成马蜂窝,身上的洞比身上的肉还要多,我也能继续战斗。
在做好这种心理准备的同时,剧痛蔓遍全身。六发子弹中有三发射偏,有两发掠过我的肩和大腿,剩下一发贯穿了我的侧腰。子弹带来的冲击和伤口的疼痛,使我动作停滞了一瞬。他们似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立刻准备开第二枪。
但是,这样就够了。
……没错,这样我的佯攻目的便已达成。
下一瞬间,其中两人的头颅都飞上了天空。
「咋啦,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多高兴点啦。」
「真是的,别擅自抢走我的猎物啊,索多。你这样,我要是拿不到佣金,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他在我背后笑着说。和他的话相反,他并没有很生气。
「什么……!」
「吵死了,信不信我宰了你。」
「博多因,你小子……竟然背叛我了吗!」
「什么,到底是谁委托你那样做的……!」
「我这次的工作是『彻底抹杀皇帝莱昂』。让今后谁都无法随意地复活他。」
我冷哼一声:「功劳全归你。但报酬得分我一半。」
───没错。数分钟前,戈登将刀刺进入我心脏时,在我耳边对我说。
「为什么!」
唯一未被我们宰掉的红衣主教,环视一圈倒下的自身护卫们后,目光愤怒地抬头望着戈登。
「但是索多啊,你肚子居然挨了一枪,本事是不是有点退步了?」
戈登提着全力挥下后沾满鲜血的刀,满是挑衅地说。当他们的注意力转向戈登的那一刻,我趁机挥动铁剑,对准其中一人斜劈而去。鲜血顿时四溅,男子仰面倒地。旁边一名护卫眼角余光望见此景,果断扔下枪,去拔腰间佩剑。他大概是意识到白刃战中,长枪处于劣势了吧。但我在看到他拔剑的瞬间,便已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这名男子刚拔出佩刀不久,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这下一共解决了四人。除开红衣主教,还剩两人。
「然后,对方给我的报酬之一就是───」
回想起这事,我再次不爽地咂舌。干,戈登这家伙,装得太他大爷的像了。
听到有人叫到我名字,于是我回过头。在那儿,贝蒂眼带水雾注视着我。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颗被晨露打湿的琉璃珠。
……啧,这女人虽然平时很毒舌,但其实心地还是很温柔的。
我再次挠了挠头,暗自苦笑。
这时,马尔姆斯汀的怒吼打破了这种气氛。
戈登耸耸肩。
尽管我转身,发泄出心中的烦躁,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嘿嘿笑着。我本想破口大骂,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而深深地大叹了口气。算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们还以为敌人只有他一个吗?」
「你不就是个出色的非人类吗?」
刹那间,两道刃芒,各自令一朵鲜血之花于空中绽放。
红衣主教狼狈地退后几步。
从动手到结束大约二十秒。二十秒内,身为精锐的第零骑士团成员全都倒在了我们的刃下。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若我和这家伙联手,就是这么强。
提着沾满鲜血的刀,戈登一步步走近红衣主教。
「───你当真的以为,我会原谅那个男人?」
我的心不由得放松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委托人的头。我刚一这样做,小说家的脸上就泛起一片赤色。她立刻甩开我的手,好像是要恢复自己的威严似的,双手插腰,怒视着我。
───啊,她在乎的是这件事啊。
他的刀抵在马尔姆斯汀的喉咙上。
「咔咔咔,你这个混蛋,真够不要脸的。」
就算是开玩笑,这个数字也太吓人了,我只能沉默着,神情僵住。
砍飞他们头颅的男人嘲笑道。
「我真正的目的,是「让暴君无法再次复活」。所以,稍微借点你的血用用。放心吧,我会替你保那个作家性命无虞的啦。」
他眼里充斥着复仇之意,嘴角勾起一道残忍的弧度。
「……虽说只是一时,但你竟然将委托人置于危险中,作为惩罚,你的报酬减少四分之一。」
剩下的护卫扔掉不好使的步枪,纷纷将手伸进怀中。大概是想把武器换成手枪吧。察觉到这一点,我和戈登不约而同地笑了,且很巧地说了同样一句话。
我摸了一把刚才被击中的侧腰,脸色相当难看。被子弹贯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我咂舌回道:「只有非人类才能做到把六发子弹全部避开啊。」
「───一群憨憨。」
「闭嘴!感觉就像是被你呼来唤去一样,我现在很不爽啊!」
「打从一开始,我真正的委托人就不是你。」
「索多……」
「那种事怎样都行啦,笨蛋!」贝蒂突然大声喊道。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了,眼泪又再次从她眼眶溢出,簌簌落下。她边擦拭着眼泪,边用微若蚊蝇的声音说:「这不是害得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吗……!」
我和戈登背靠背站着,六具尸体躺在我们脚下。
「「太慢了。」」
「贝蒂。」我挠了挠头,莫名觉得很尴尬。总之先轻轻低下头,开口道歉,「抱歉,这事一直瞒着你,那个,我就是亚瑟……」
戈登讽刺地对他笑着。
「我会说就出鬼了吧,佣兵可是靠信用吃饭的啊。」
戈登似乎觉得有趣地笑着,我则是给了他一个白眼。在制定有我参与的假死计划时,这货的脸皮就比我要厚上几百倍。
「能亲手手刃红衣主教马尔姆斯汀。」
「什么……」 红衣主教顿口哑然,就像是在说,无法理解他这一目的似的。
戈登环视周围,张开双臂。
「瞧,这绝佳的条件。既没有护卫保护你,也没有目击者。而且,绝对没人会想到,红衣主教竟然会在这边境之地。山中的野兽会帮忙清理干净你的遗体,于是你在世间眼里,将会是失踪。这岂不是最棒的情况?没白亏我一路上一直忍着没杀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杀我不可!」
或许是这个问题所致吧。笑容第一次从戈登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那双瞳孔里燃起了漆黑的憎恶之火。
「───想要我告诉你吗?」
「噫……」
被他这非同寻常的杀气所震慑,红衣主教吓得瘫软在地。戈登像是要将其逼入绝境似的,步伐缓慢地向他走近。
「你丫的为了那个无聊至极的理想,毁掉了城里的佣兵公会。不过,确实也有时代洪流的原因在内啦,老爹的公会指不定哪天就会自己关门大吉。这事我就退让你一百步,不跟你计较了。但是啊——」
戈登俯视着红衣主教,将刀刺向他。
「你丫的竟敢让老爹磕头下跪。」
我脑海中闪过曾经从伙伴们那听到的话——巴利首领向教会官员们屈服的情景。他双手贴在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泥土上,一味地恳求着对方,那副模样既无威严,也无骄傲,无比狼狈且难看……在戈登的脑海里,一定也浮现出了这样的情景吧。
戈登浑身散发着杀意,那杀意浓郁到让周围看上去都扭曲了般,开口说道。
「唯独这事,不能饶恕。就算神宽恕你,我也不能放过你。」
「怎、怎么会,就只因为这种理由……!」
「───我要杀你,这理由就够了。」
戈登曾说过,他和为了他人而行动的我不同,他只会为了自己而行动。所以,这一定是极其自私的决定。绝不是为了翰首领,更不是为了帮我们。
这是为了发泄恩人被辱的愤怒,是只为了自己而复仇。
直到刚才还很从容的红衣主教,脸上染上了绝望之色。他的视线像是在寻求帮助似的,四处游弋,最后停在贝蒂身上。在他刚张开口,似是想诉说些什么时,贝蒂神情严肃地告知他,说。
「我已经有护卫了。而且,我还有事要做。」
「给神的祈祷结束了吗?」
太阳渐渐沉入西边的山脊,将那如同临终哀嚎般的橘红色光芒洒向世界。下方的小镇里,余晖顺着瓦砾的线条,绘出一道道光暗对比之景,向我们诉说着神秘与哀愁。入眼的是一幅美丽而又悲伤的画面。
「───不必现在就讲。」她俯视着夕阳下的小镇,语气平稳地说,「我们约好的吧。一切都结束后,再听你讲。」
「嗯,我的工作全摆平了。抱歉了,作家小姐,让你担惊受怕了。」戈登随意地颔首。
「放心吧,他不是敌人。不对,就是敌人。」
她将视线转向我,然后又看向教堂的更高处。我隐隐清楚她说的『要做的事』是指什么。
贝蒂摸了摸自己的脸,「呋姆」一声,陷入思考。
复仇者无情地宣告道。
即使听见他的回答,贝蒂也并未露出沮丧的神色。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知道吧。不对,又或者说……她心里或许已经有头绪了。
我耸耸肩。难道要说,我们被国家重要人物袭击,而我们反将他一军,反而把他给干掉了?这事根本不可能会告诉他。
「你们没事吧!」满脸担忧的上校询问道。
「是呢,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了,作为交换───将你真正的委托人的身份告知我,如何?」贝蒂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但是,戈登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了,唯独这个我不能答应。毕竟我是佣兵嘛。」
听到贝蒂道出的神谕,马尔姆斯汀一阵哑然,默默地垂下了头。他看上去像是骤然苍老了许多。贝蒂不再言语,眼神略带怜悯地俯视着红衣主教。
───这就是我们的战斗的结尾。同时,也是自伊库苏拉到此地,跨越了近四百英里的,小说家贝蒂珞恩・佛勒斯塔与红衣主教詹姆士・马尔姆斯汀之间的恩怨纠葛的终结。
◆
「吼。那你呢?」
哈普沃斯上校吓了一跳,立马掏出枪瞄准他。艾斯梅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我轻轻挥了挥手,表示不用防备。
「行吧,我答应了。」戈登不羁地笑着,答应道,「返程路上还能赚点零花钱,我可是很乐意的。但是,你要从哪里得知,我有把他们平安送到了?说不定我会把他们扔在半路上吧。」
「到底是,还是不是啊。」戈登边将自己的武器纳入鞘中,边笑着说道。他全身都被刚才自己执行制裁时所溅回的鲜血染得通红。
「死里逃生。很高兴看到上校你们也平安无事。」贝蒂边擦拭嘴角的血,边对他苦笑一声。
少顷,刀刃撕裂空气,一名男子的理想破灭的声音,响彻空荡的教堂。
这是我们上山前定下的约定。等一切结束后,就对她说出我和怪物的渊源,以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这样一个约定。
上校先深深地低下了头,为没能来帮忙一事道歉。当我们被马尔姆斯汀一行人包围时,他为了保护艾斯梅,逃到镇上躲了起来。但在听到枪声后,开始担心起我们,于是下定决心,赶了过来。
「合上你心中的野心之书,束手就擒吧,马尔姆斯汀。你的野心将于此终结。」
我正要开口时,贝蒂制止了我。
这并非乞求饶命,而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在向神灵祈祷。
戈登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最后,你选择当一名圣职者么。你这份虔诚,我深表敬意。」
「我想要你保护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贝蒂指向哈普沃斯上校他们,「把他们安全护送到蒙多利亚城。」
……等一切都结束后么。
贝蒂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回头一看。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正从教会旁的石阶上跑下来。
「就是被盗国贼袭击了。」我语带讥讽地说道,令哈普沃斯上校露出困惑之色。但在他追问前,一名男子从教会里走出。他用袖口擦拭着沾在脸上的鲜血,不过表情却相当明朗。
「你的人性暂且不论。」贝蒂轻咳一声,「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不过,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蒂的语气既不含侮辱也不带憎恨,无比沉着平静,就像是仅仅是在传达事实般。
「那么,博多因。」贝蒂重新打起精神,说,「既然你的工作已经结束,那我想现在委托你一份新的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行啊,我无所谓。什么嘛,竟然要雇两个佣兵当护卫,当真是阔气呢。」
「您也有要保护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时,斜晖突然从教堂的彩色玻璃上照进来,为周围染上一层绚烂的色彩。红衣主教抬起头,为这庄严之景惊得屏住呼吸。我和贝蒂也不由得睁大眼睛。
走出教会,仰望天空,一片暗红。
「───你已经没机会改变世界了。」
那是一个关于一座边境小镇、一位变成怪物的女孩,以及逃离了她身边的男孩的故事。是一段如果真要讲,那么花上一、两个小时都讲不完的、属于我的过去。大概,这才是她在此次旅行中最想知道的事吧。
「……结束了吗?博多因。」贝蒂一脸严肃地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闭上了嘴。
「佛勒斯塔小姐,索多先生!」
贝蒂低声说完,转过身离去。我也跟着她,往教会的出口走去。
玻璃窗上的图案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神。她双手张开,如同要向世人赋予恩赐一般,满脸慈爱之色,双眸轻阖。虽然这是尤纳利亚的异教,但红衣主教还是被这份神秘之美所打动。他像是拔除掉附体邪魔般,表情逐渐缓和下去,慢慢地将双手交叉在自己胸前。
是啊,我这趟的旅程尚未结束。
「一周后,你到伊库苏拉的『绿之骑士』来,我在那儿支付你报酬。」
戈登一问报酬,贝蒂便竖起四根手指。
「───那我就连你那神一起给宰了。」
听到前半句话,我感慨万千。通过这一连串的骚动,这女人似乎终于彻底了解到这厮有多异常了。
戈登似听到有趣的事般笑了笑。
「回到伊库苏拉前,你可别挂了。我可不想白干一次。」
「……听到了不,索多。」
「我尽力而为。」我大叹口气,如是回道。
分别之际,哈普沃斯上校握着贝蒂的手反复道谢。
「此恩永生难忘,日后定当还报。」
「这是我自己乐意的。并不是为了寻求回报啦。」
当贝蒂向他身旁艾斯梅弯腰,艾斯梅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Merci pour tout,Medame Forester…!(非常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佛勒斯塔小姐……!)」
「J'espere que tu iras bien,Esme…(祝你今后万事顺心,艾斯梅……)」
艾斯梅带着哭腔说道,贝蒂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哈普沃斯上校向我走近,同样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位很出色的剑士。以后有机会,我们切磋切磋。」
「今后有机会的话再说。」
我耸耸肩,含糊地点头回应。于是乎,哈普沃斯上校把嘴凑近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
「───Un jour,vous entrez mes chevaliers.(总有一天,我会邀你加入我的骑士团。)」
「……啥?」
听到这句突然冒出来的外语,我皱了皱眉。他的语气听上去相当严肃。但是,哈普沃斯上校离开我耳边后,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温和的微笑。
「那么,后会有期。」
「好了。那么,你就尽量保住小命别挂了哦,索多。」
「我的目的仅仅是写出有趣的小说。于我而言,之后只需听你讲述你的事便足矣。」她不甚在意地回答,「而且,万一之后还有其他人来,把我作品的材料取走,那我可就伤脑筋了。那我还不如把一切都炸毁,这样要更好些吧。」
「那里,那里,还有这里么……呋姆,损坏到这种程度,只要弄掉外侧区域的承重柱就行了吧。」
说罢,她拿着从背囊里取出的某种东西,急匆匆地往医院走去。
「我并不是要进去,放心吧。」
◆
「呋姆。虽然是按照以前读过的文献试着安装的,但这个结果相当不赖嘛。」
「啊,不是,抱歉……」
我再次感到无语。不知道该说她刚毅好呢,还是该说是她富有逻辑,不对,又或者说她是个笨蛋?她思路有些越出常轨。
「搞什么啊你……」我凝视着瓦砾堆,嘟囔道。
听着她口中说出的意味深长的话,我困惑地歪起头。
「甘油炸药……原来那是炸弹吗!」
医院被彻底炸成了个稀巴烂,烂成这样,反而让人看着心情舒畅。
「跑什么啊,喂!」
「那是甘油炸药。」贝蒂得意地说,「登山前,我们不是去了趟煤矿吗?在那儿找到的。大概是矿工们在开采金矿时用的。」
听到这一预料之中的提议,我默默地点头回应。
顺着教堂后的石阶前进了一段时间,我们来到了一处开阔地。此处四周都被巨大的岩石包围着,从下面的街道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在那正中,有一座由石墙砌成的双层小型建筑。那里是距今十年前,我引发了那场惨剧的地点,医院设施。
「帮大忙……这样没问题吗?在调查里面之前就这样做。」
听到手臂间传来的声音,我慌忙撒手。大概是因为被像我这样的人随便触碰而恼怒吧,她脸色有些红。
「───索多,你是索多。」
道歉后,我冷静下来。等等,我明明保护了她,我为什么必须要跟她道歉啊?
贝蒂抓住一脸困惑的我的手,疯快地跑了起来。然后就在下一瞬间。
无视满头问号的我,她慢慢地取下自己的背囊,开始在里面翻找起东西来。
我越来越搞不懂她想干嘛了。并不是要进去?
───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间回响。
「那,我们去之前的医院那边看看吧。」
「喂,喂!」
「这就是那座研究设施吗?比想象中要小啊。」贝蒂仰望着建筑物,小声说道。
贝蒂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建筑物后,点点头。
她的目的就是这里面的各种研究资料吧。在解开埃塔赫伊这座小镇的谜团时,这些应该都会是重要的参考资料。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我也不知道的小镇秘密。
「我本来打算用来拖住红衣主教,于是就借来了,啊呀呀,结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帮了大忙。」
「打火机?你要用来干嘛……」
那很显然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而不是枪声那种小声音。简直就像是满木桶的火药一齐爆炸般,爆炸声极大。而且,在一声停止前,新的爆炸声又响起,一道接一道,接连响起。简直就像是正在弹奏着一区扣人心弦的协奏曲一般。
「嘿咻!」话音刚落,贝蒂突然把手里的东西往医院方向一扔,然后大喊:「快跑,索多!」
「……你要抱到几时啊,笨蛋。」
她突然语气严肃地说道,我沉默着低下了头。
在一连串爆炸声结束后,我回头一看,那座建筑早已灰飞烟灭,那里只剩下一座冒着烟的瓦砾堆。
送走他们后,时隔近一日,我和贝蒂两人再次独处。她恢复严肃的神情,对我说。
「没错,原本是仅在开采煤矿等特定条件下,才被政府允许使用的爆炸物。但是三年前,政府发布了相关条例,该物品在尤纳利亚境内遭到全面禁止。唉,这座山的矿工们真是欠缺管理啊。」
贝蒂轻轻一笑。
热浪和石头推向我们后背,我立即从背后抱住了贝蒂。总之,必须保护她的性命,这是佣兵的本能反应。
和下面的街道一样,这栋建筑也已彻底荒废。墙上裂痕遍布,窗户玻璃尽数破碎,处处都能看到血迹。
「喂喂,你到底想干嘛?」不知为何,我心间涌起一份莫名的不安,我不由得出声询问道。于是乎她抬起头,露出了魔女般的无畏笑容:「你看着就是啦。」
似揶揄般说完这句后,戈登带着新的护卫对象走了。艾斯梅好几次回头朝我们挥手。
贝蒂在建筑物的外围转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在墙壁和柱子上安装了什么。大概五分钟后,完成所有事后,她走回我身边,然后伸出右手。
贝蒂看到自己造成的惨状,满意地点点头。
「索多,把你的打火机借我。」
她不容分说地说道,从我手中抢走了燃油打火机,点燃手中像蜡烛一样的东西。但是,她点燃火后我才发现,蜡烛的烛芯才不会像这样在燃烧时发出滋滋声响。
我是受雇之身。不管过去的身心创伤会对我造成有多大的刺激,只要她想,那我就不得不踏入此地。
明明已有许久不曾到访此地了,但那天的情景却仿佛发生在昨日一般,在我脑海中重现。回忆起被幽禁在这个地下室中,变成了怪物的朋友们的身姿。双手想起了将他们斩杀的铁剑的触感。
「别管啦,快借我。」
听到她这句低语,我恍然大悟。这时我终于意识到,她炸毁这栋建筑物的真实意图。
「……炸成这样,就谁也进不去那个地下室了。」
承重柱?就行了?她在说什么?
贝蒂刚才说的那个理由,不过是场面话。
虽然我还没有全盘托出。但她能推理出来,这里,就是我犯下的罪孽伊始之所。
───没错,她是为了将我从过去的咒语中解放出来,才炸毁这栋建筑的。
各种各样的情感压在我胸口,我开口说道。
「贝蒂,我……!」
就是那个时候。
从镇里传来一道凄惨的恸哭声。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声音听着像是在呼唤某人。
「去吧,索多。」
贝蒂径直地望着我的双眼,对我说。
「───去为你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吧。」
◆
正历1873年,春。
我和小说家踏上了旅途。
目的地是未记载于地图上的魔山,那座据说位于半山腰的『灭亡于一夜之间的小镇』。这趟旅途为的全都是确认那个传说。
这便是一篇讲述了那段旅途的故事。
是一篇该由我来讲述,且仅有我能为它画上句号的故事。
即便,在这篇故事的结尾,并不存在任何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