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出自于美国推理小说作家雷蒙德·钱德勒创作的长篇小说《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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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下一级石阶,曾经的情景就一幕幕地在我脑海浮现。我们曾常在这条长阶梯上赛跑玩。记得有一天,高文脚一滑,滚到了阶梯底部。我们都捧腹大笑,高文头上流着血,相当生气,最后所有人都被大人们臭骂了一顿。从那以后,我们就被禁止在这条石阶上玩了。
我甩甩头,试图不去想起那些事,其中说不定就会有些什么让我变得挥不动剑。
贝蒂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我们互不言语。她大概只是想亲眼见证吧。
见证我,不对───是见证亚瑟・忒艾尔武的故事。
一到街上的广场,我就看见她站在那,就像正等着我到来一般。
明明她中了红衣主教一行人的燃烧弹,全身都被火焰灼烧过,然而现在却是毫发无损。覆盖着全身的黑色刀刃已完全恢复,反射着黄昏下的夕阳光线,给人种不祥感。她的模样一如十年前分别时,丝毫未改。
那时的光景,像重叠摄影般在我眼前重现。
她被黑色刀刃逐渐侵蚀的身影,她像是在控诉般凝视着我的那双眼,全都记忆犹新。
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佩里诺尔。」
眼前的怪物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眸子瞪着我。大概,我的话并未传达给她吧。她一定分辨不出我是谁吧。
但我仍没有举起剑,并对她说:「对不起,五年前没能下得去手,送你解脱。」
以前,我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佣兵时,我曾和候、戈登一起再度造访这座山。虽不是有意和她兵戎相见,但那时我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杀了她。
但结果,我连对她挥剑都做不到。佩里诺尔还是人时身姿不时地在我的脑海浮现,那画面使得我无法挥剑。而在那段期间,戈登和候负伤了,我带着他们逃离了那个地方。
没错,我又逃走了。
逃离她,逃离过去,最重要的是逃离自身的罪孽。
然后来到了如今。
我大口大口地吸气,然后呼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握紧手中的铁剑,摆出临战架势,好让自己彻底下定决心,不再有所犹豫,不再临阵退缩。
「佩里诺尔───这次真的该结束了。」
我必须得做个了断。
我长啸一声,剑第一次碰到她的头部。然而在那一刻,佩里诺尔将重心稍稍后移,我的剑仅仅砍中了她额头上的攻壳。
「唔啊啊啊啊啊!」
「索多!」
但是───
明明战况对我如此有利,但我却未能伤到她分毫。不仅如此,在她使用攻壳的接连攻击下,我早已浑身是血。
◆
佩里诺尔一边吼叫着,一边不断地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一次接一次……就如同要将至今为止积攒的绝望全都发泄在我身上一般。
毫无疑问,那是佩里诺尔头发的颜色。
我一个箭步,冲向落地的她,毫不畏惧身体被攻壳割伤,直接将她扑倒在地。用膝盖压住她的肩膀,骑在她身上并举起铁剑。目标是她刚才被砍碎了攻壳的额头。
我已经无法再挥动铁剑了。
在夜色渐浓的世界里,我和她的最终决斗就此拉开序幕。
未能把铁剑刺进她的额头。
……我还是赢不了吗?
同时,令意识高度集中,调度全部神经,释放出最坚定的杀意。
我不禁呼唤她的名字。但是,她并未回应我。毫不为所动地举起刃之左臂,毫不犹豫地挥下,一直从我的右肩划至左肩,留下三道深深的伤口。
我暂时与她拉开距离,调整着呼吸。我再一次对戈登那个混蛋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感到愕然。他能数次贯穿这种噩梦般对手心脏,简直就像是个异种族人。光是想象一下达成做到那件事的过程,我就有点绝望。
下一刻,佩里诺尔猛一蹬地扑向我。而我也举剑疾速冲向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至今为止我一直逃避的事实再次被摆在了我面前。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暗示。
「呃啊!」
贝蒂的呼唤令我回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了。佩里诺尔猛地一起身,使我失去平衡。下一刻,她一击横扫结结实实地打中我的侧腰。
感伤会阻止我挥剑。
「将我们的这个地狱……!」
攻壳刺进我的手臂,随之袭来剧痛使我闷哼一声。但这次,铁剑仍被我攥在手中。我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血肉模糊的右臂上,再次挥舞铁剑反击。
佩里诺尔动作敏捷。我的攻击被她悉数接下、弹开,并趁我的攻击空档,见缝插针似的不断给予我致命的攻击。虽然我有以微厘之差避开部分攻击,但也有被她击中好些次。
就这一击,做个了断……!
我决计没有放水,为了能彻底抹杀掉她,我全力以赴了,但结果却还是现在这般。换言之,这意味着单从战斗力而言,我比不上现在的佩里诺尔。
───她真的是佩里诺尔。
我的剑被她的攻壳轻而易举地弹开了。剑似乎卷刃了,但无需在意这事。我舍弃掉感情,化身为只为击杀眼前目标而存在的机器,展开犹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完全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不管我身负多少伤,哪怕是致命伤,最终都会痊愈。但是,她但凡被沾有我鲜血的剑命中一击,那么就会死去。
我再次举起铁剑,令全身提起干劲来。佩里诺尔在离我稍微远一点的位置,伺机而动。
「喝!」
顿时间,血沫飞溅,我痛苦惨叫。但她却毫不留情地将利爪刺进了我的身体。
我立刻甩了甩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铁剑大概也只能再承受一击了。
我注意着让她的每一击都不会直接伤到心脏。一旦被击穿心脏,虽说是暂时的,但在心脏恢复前,我都将无法战斗。那么,她的注意力或许就会从我身上移开,她的利牙也许会指向在后方见证着这场战斗的委托人。
但是───
「这次一定要杀了你」
从那一缺口,我看见了亚麻色的头发。
我如同是要抛开杂念般吼叫着,打算挥下铁剑。
腹部被割开一道大口子,我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横飞而出,撞进废墟的瓦砾中。我在被带起的沙尘中口吐鲜血,跪在地上,试图站起身来。她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眸子俯视着我,踱步至我面前。从铠甲缝隙露出的亚麻色秀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瞬间,她仰望着黄昏的天空咆哮一声。那是一种似是在向全世界诉说心中绝望般的悲恸长啸,使得我全身汗毛竖起,皮肤感到一阵麻酥。
为了不动摇自己的决心,我如是低吼一声,再次冲出,如疾风般逼近佩里诺尔,瞄准她的头部横斩过去。但是,她就像预判到了我的攻击般跃起,使我这一击落空。刹那间,位于半空中的佩里诺尔用右脚猛地踢中了我持剑的右手。
「佩里、诺尔……」
我就是为此,才在那一天,握住贝蒂的手,踏上这趟旅途的。
受此影响,她曾说过的话在我脑中闪过。
「噢──!」
接着,响起了铁剑碎裂的声音。毕竟我用它多次砍击了硬度远超钢铁的攻壳。不如说,真亏它能撑到现在才碎。
我这一击虽没能刺进她的身体,但砍碎了一部分头部的攻壳。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我心中如此想到。
……别去想那些。
───并不是你弱,而是我比你更强啦。
◆
当血雨停下时,我的身体就像块破布一样片体鳞伤。双臂双脚还未断掉,就已经是种奇迹了。由于失血过多,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佩里诺尔俯视浑身是血的我,再次慢吞吞地转身。倒映在她眼中的,肯定是下一个目标贝蒂吧。
「等、一……下……」
我吐着血,对她喊道。用铁剑代替拐杖,单凭着意志力站起身。
「别对、那家伙、出手、佩里诺尔……!」
她转身面向我。接着,曲起双膝,大幅降低身体的重心,下一刻,以这次势必要送我归西的气势,猛地朝我扑来。
她高高举起刃臂,挥斩向我,但我并未闪避。
左臂连同身体中招,我再次如同滚地葫芦般,翻滚在地。皮开肉裂,伤筋断骨。但之前被割伤的地方正一点点地在恢复。
这被诅咒的恢复力,让我松了口气。
很好,这样的话───
这样我还能继续让她杀。
「唔啊啊啊啊啊!」
她吼叫着,然后再次攻击站起来的我。我跪倒在地,但很快又站起来。然后再一次,鲜血四溅。不断反复着这个过程。
但我一直承受着这一切,绝不反击。
───因为这是对我的惩罚。
我毁灭了小镇,杀死了友人们,留下她孤身一人。这是对我犯下的罪孽的惩罚。
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佩里诺尔飘动着的亚麻色头发。在她身后,我看到了被我杀死的友人们的身影。他们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亚瑟,是你杀了我们。
───是你毁了我们的小镇。
───是你把佩里诺尔变成了怪物。
所以我只求你,别对她出手。
我躺在地上,身上血流不止。佩里诺尔则是用那双冰冷空洞的眸子俯视着我。
这一刻,我意识到了她想做的事。
所以,就这样吧。
我觉得要是说出那两字,那就彻底输了。
───这一切统统都是你的错。
为追上那份微笑,我竭尽全力地伸出手。
她的每一击都会勾起过去的各种场景。
我会陪你一起疯狂。
通常在我用完早餐时,父亲已经去工作了。
求你永远都只杀我一人。
直到这个世界终结,我都会一直承受你的杀意。
我拼命地逃。
我不由得大喊:「贝蒂,快逃!」
在你满意之前,我会一直被你杀死。
我的话已经无法传达给佩里诺尔了。
我无视掉母亲「快去洗脸」的念叨,同来接我的佩里诺尔一起跑去了外面。
「唔啊啊啊啊啊!」
哄笑声、嗤笑声、尖叫声不断回响。
「来,我们快点走吧。」
浓郁的血腥味,刺鼻难闻。
我一直都在追逐着她的背影。
她一直都得意地笑着,俯视着我。
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都会感到很不甘心。
一直杀死我吧。
不断地逃。
佩里诺尔,求你快住手!
如果这样能偿还我的罪孽,那么会一直忍耐这直欲令人发疯的剧痛。
……啊,我知道。
我无法阻止她。
侵蚀全身的剧痛,逐渐麻木了我的痛觉。
每当这时,她都一定会停下来,回头向我伸出手。
「贝蒂───!」
直到这个世界终结,永远的。
脸颊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当时,你明明能让她以人类的身份获得救赎的。
夜幕已然降临,繁星在夜空中璀璨闪烁着。
佩里诺尔,杀我。
佩里诺尔冲向的目标是贝蒂。
但是,贝蒂没逃。
无论何时,都能望见蔚蓝天空。
哪怕在雨天,也能感觉到乌云后的那片蔚蓝。
───于此时,世界骤然一暗。
即使我叫她,她也不回头望向我。她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我身旁。
然而不论我如何努力,她依旧离我越来越远。
「阿亚亚吾哑!」
早晨,母亲将我唤醒。
异形正在逼近,而她却仅仅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我。
我无数次询问为什么。
就在这时。
在同龄人里,她一直都属于中心人物。
「佩里诺尔,住手……!」
一味地逃。
只杀我一人难道不行吗?
佩里诺尔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天真无邪的微笑。
「佩里、诺尔……」
为了再次让她杀,我想要再次站起来。
「住手……」我开口恳求道。
我从未想过我───亚瑟・忒艾尔武能获得幸福。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既懊悔又安心。
我不想说出那两个字。
但是,我从未说出过「等等」二字。
我们总是挥舞着木剑,四处玩耍。
───是的。这全都是我的罪过。
那张微笑着的脸,沾满了鲜血。
躺在脚旁的是面目全非的友人们。
纵使是雨天,我们也满不在乎。
「并不是你弱,而是我比你更强啦。」
说来很是丢人。到头来,我从未赢过她。
即便如此,小说家还是一动不动。
只是一直注视着我。
面上毫未露出恐惧的神色。
只是,她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对我说。
「你是我雇的佣兵吧?」
我感觉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在她的双眼中,有着那种像是在向我提问般的信赖与责难。
说要我保护她。
说那是我的责任。
被那双眼睛注视时,有一个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响起。
喂───现在的你,是谁?
亚瑟・忒艾尔武吗?
还是……
「世上并不存在得不到救赎的故事。」
「就是因为咱俩的关系啦。」
「真遗憾,我可是最喜欢你小子了。」
「请你务必保护好先生。」
「不管在哪种时代,男人都必须朝着荒野前进。」
「索多,你是索多。」
「去为你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吧。」
我将永远背负着杀死她的罪孽。
嗯,没事的。
今后,我将会度过无数个充满后悔而又绝望的夜晚吧。
就像是想在她眼睛的深处,找出些许曾经的她。
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我才再次确认到自己还活着。强行扯了扯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僵硬而又
在敌人的刀落在我应守护的人身上前,我使出浑身力道劈出的一剑,将其手臂斩飞。
但在我倒地之前,我的身体感受到一股小小的冲击。我低头一看,似乎是贝蒂接住了我。
不会再去悲伤,或是后悔,亦或是陷入绝望。
───比昨日还要略美上几分。
她回过头来,猩红的双眼盯着我。
「没事的。」她点了点头。「放心吧。」
在那些记忆最后所导出的选择,是已被握在我手中之物。
呜呼。
「……我期待着你的报酬。」
◆
此刻,遏制住了心中的悔恨,浑身喷溅着鲜血,开始行动起来。
所以我也一直注视她,直到最后。
记忆的洪流如怒涛般不断冲击着我的大脑。
下定决心会接受这一切。
在把剑刺向佩里诺尔心脏的瞬间,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觉得那光辉看上去很美。
充满罪恶和忏悔、不断彷徨的十年、
「唔噢噢噢噢噢───!」
将喷溅出的鲜血与呼啸而过的风抛至身后。
───但是,在那个瞬间。
铁剑的碎片四溅,在空中闪闪发光。
这份重责,将永远地折磨我。
───我用右手拼尽全力握紧铁剑。
拼命地驱使着负伤的双腿,疯狂提速冲了过去。
我完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谢谢你,索多。」她对我说,「谢谢你保护了我。」
我抬头仰望天空。夜幕已彻底落下,漫天星光点缀着夜空,一轮满月高挂于其中。我一边望着那一景色,一边想着。
不论对我的憎恨也好,还是她内心的绝望也罢,亦或是心中的悲哀,乃至───宽恕的话语,统统都没有。
世上并不存在不会后悔的选择。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是这么一句毫无情趣的话。
在她有所动作前,我快速一翻剑柄,瞬间重新摆好架势。
而这是我的选择。
感觉就像是主要的精神支柱突然消失了一样。并没有双脚踩踏在地面上的实感,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幻化成沙,正在逐渐消失。
贝蒂曾对我说。
「没事的。」贝蒂再次说道。
决定不是作为亚瑟,而是作为索多活下去。
历经了那段岁月的『佣兵』的身体。
我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正慢慢地倒下。大概是体力到极限了吧。
所以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去多想。
但我在找到之前,终焉便来访了。她的肉体随风静静地散向这个世界的尽头。我一直注视着这一幕直至结束,然后才放下铁剑。
遥远的夜空中,满月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全世界。
佩里诺尔已不在这世上了。
一定已经都结束了───
笨拙的、满是伤痕的笑容。
在下一刻,我怀着万般思绪,用碎剑的尖端,刺穿了曾深爱着的人的胸膛。
直到最后,她都只是用那双空洞的赤瞳注视着我。
幻化成沙飞散的她,直到最后也没留下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