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在室内布置了枯山水的雅致日料店别具风情。
不过比起京都龙安寺当然相形见绌,雨柔看着庭院也毫无感触。
「无意中说了谎很抱歉,白教授。」
要说触动,大概就是她始终敬重的恩师吴承哲教授正满脸尴尬地坐在上座。更甚者,对面还坐着吴泰民这件事同样令人在意。
「我该从同姓这点就猜到吗?」
「韩国和日本不同啊。就算同姓也会以为是巧合吧。其他教授们肯定也都这么想。」
「…确实呢。」
雨柔边说着边夹起一片生鱼片,小心翼翼地嚼了起来。
连是什么鱼都不知道就这么吃着,但其实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虽然蘸着酱油吃,但这酱油配生鱼片的话咸度和酸味都远远不够。
像是随便做的海带酱油。味道很淡。
海带的鲜味实在是不够啊——
或许不够格的是自己也说不定。
这种时候也该安静坐着吗?
不然该做些什么?
该发火吗。
还是该慌张。
这种时候该有什么情绪才对。
类似的情况还有什么来着。
被敬重的导师叫来聚餐。虽然不情愿还是来了,结果发现根本不是聚餐的场合。
「我想研究太宰治。」
「记得是津岛修治。」
就在泰民照顾父亲吴教授时,雨柔从钱包抽出一张五万韩元纸币递给出租车司机。这是特别嘱咐小心护送的小费,司机立刻会意,咧开嘴笑着收下钞票点了点头。
「我只和父亲提过想读研的事。后来父亲说要给我介绍导师,我也没想到会是白教授。见面才知道的。」
但转念觉得这般做派才符合教授身份,泰民很快又镇定下来。
雨柔特别加重了"弟子"这个词的发音,微微颔首示意。
「虽然是突然的请求,感谢你能接受。那小子我能托付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既然说要读研,总不会连研究方向都没定吧?」
不知缘由。
「有件事想澄清误会。」
微甜、再甜点、更甜些、超级甜…
「不是我向父亲求助的。」
雨柔只是如此回答。
「要喝杯咖啡吗?我请您。」
说口蜜腹剑或腹黑或许过分了些,但吴承哲教授完全猜不透雨柔内心的想法,就这样上了车。
既然决定收他当研究生,刻意保持距离反而奇怪。
可能的话真想用力按压太阳穴。但雨柔做不到。
雨柔摇了摇头。
「什么误会呢。」
即便四目相对也毫不闪躲,笔直迎上雨柔视线的模样,看来是真的问心无愧。不论内心如何,能这般理直气壮倒也算得上演技派了。
「给点小费还是值得的嘛…」正这么想着转身时,雨柔面前站着露出尴尬微笑的泰民。
怀着私心接近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好的。既然是教授您的请求,应该的。」
泰民直视着雨柔说道。
来读研究生是他自己的决定吧。
「哈…」
「我很乐意接手。吴泰民学生的指导教授,就由我来担任吧。」
碍于场合很难表现出厌恶或拒绝的态度。
这个,能拒绝得了吗?
「啊——太宰治…太宰治,知道本名吗?」
「出身地?」
人脉某种意义上也算实力的一部分,吴泰民只是动用自身资源罢了,雨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
想着以后还得经常请吃饭喝酒,现在拉近点距离或许更合适,雨柔这样琢磨着。
但能不能毕业就另当别论了。
「青山县。」
除了点头还能怎样?
雨柔刀切斧砍般终结话题转向别处的发言让泰民一时语塞。
那个整天追着她的学生其实是导师的儿子。现在要去读研了,所以被拜托担任指导教授的情况。
而且那不重要。
雨柔的视线也投向泰民。
这样还不如直接喝别的饮料,但偏偏又不想换。
「无意间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教授。」
「…好啊,那就。」
出租车随即平稳地驶离。
雨柔笑着回答道。
「所以,研究课题是什么?」
雨柔往拿铁里挤进第四颗糖浆胶囊时答道。
指导教授?这种程度还是能做到的。
这算什么,一开始有选择的余地吗?
「您言重了。能收到这么好的弟子是我的荣幸。」
「那泰民你要把白教授安全送到家。明白吗?虽然还没正式入学研究生院,但要当作指导教授来尊敬。」
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话语让泰民有些慌乱。
「知道了,我会照办的。父亲您快进去吧。」
严格来说这算是请托行为吧,不过反正也不违法。
「…没关系。」
「家世呢?」
「据我所知是非常富裕的家庭。听说津岛家族至今仍在青森县涉足政界。」
「印象深刻的文学作品是?」
雨柔提出这个问题时,已打定主意只要对方说出《人间失格》就转移话题。
在日本现代文学史中,太宰治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关于其生平乃至作品体系都有极其细致精密的分析,至今仍有数十数百篇论文发表。
所以研究《人间失格》本就困难重重,但坦白说也可能只是随口一提、未经深思的敷衍之词。
《人间失格》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地位堪称举足轻重。
虽与《斜阳》《奔跑吧,梅勒斯》并称为太宰治代表作,但这位被誉为不世出天才的作家无论长短篇皆造诣非凡。
「《人间失格》《斜阳》《奔跑吧,梅勒斯》…我想不外乎这些吧。」
「其中打算以哪部作品撰写论文?」
「啊教授,您可能误会了,我研究的并非太宰治的作品。」
「哦?」
「我准备研究1935年至1948年间,太宰治的生平事迹。」
表面不动声色,雨柔内心却暗自吃惊。
1932年,再深入些说1935年是太宰治生命中动荡刚开始的时期。
从那时起到1948年——虽然措辞有些奇怪——最终他成功自杀的时期。
「…会很困难吧?不是个简单的主题呢。而且要在韩国的研究生院研究这个。」
「正因如此才想尝试。倒不如说能立即理解我选题的教授才是了不起的人呢。」
一位文豪人生中最大的波澜刚开始萌芽的时期。
以及最终那位文豪在人生画上句点的时期。
裹着的毛巾因此散开,头发哗地在水面铺散开来,晃晃悠悠地漂浮着。
- 嗤——!
「啊,真是的。」
而且现在恢复起来也没那么快了。
虽然知道该去相亲,但就是不愿说破这件事。
毕竟头发长时间泡水不好是常识,雨柔急忙把头发重新拧起来盘到头顶。
若非平日深思熟虑,而是毫无想法就冲动决定读研的话,绝对想不出的研究主题。
*
「因为我想抵达的地方就在那里。看来我遇见指导教授的福气是与生俱来的呢。」
虽然没必要每天都洗澡,但坐在浴缸里心情总会稍微好点。
用手指把喷射的喷雾啪啪地拍在脸上。
突然就当上了指导教授。
「这周是MT…下周…」
说不定会是件相当有意义的事。
泰民乐呵呵地笑了。
甚至还是恩师的儿子。
雨柔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看着他的雨柔也悄悄抿嘴笑了。
「只要是教授就都能听懂吧。教授可不是白当的,吴泰民同学。」
教这样的学生或许也不算太坏。
极力拒绝泰民送到家门的提议后,雨柔乘出租车回到了家。
前不久刚打理过的头发,可不能现在就弄坏了。
一回来就只顾着把衣服乱扔然后先给浴缸放水。
「因为是研究生…」
肌肉放松的感觉,还有那种慵懒感…正因为喜欢这样,才会每晚都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