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五节课没有讲课。
对负责各年级每周六节课(四年级除外)的雨柔来说,这是相当珍贵的空闲时间。
午餐只需冲杯米糊加蜂蜜,就算解决一餐。
正当雨柔打算悠闲享受这段空闲时光时,刚回到教授室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 教授,系主任正在找您
「…呃。」
雨柔听到系主任找她这句话后二话不说就朝系主任办公室走去。
虽然不知道找她有什么事,但作为学者对方是值得尊敬的人物,不该露出不悦的神色。
咚咚,敲击木门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传来「哪位」的询问声。
「是白教授。听说系主任您找我。」
- 啊,白教授。快请进。
推门而入时兰花的香气猛然刺入鼻腔。
清冽的兰花香。
在这仿佛能让头脑自动清爽起来的香气中,雨柔原本抽痛着的偏头痛似乎也缓解了。
「坐吧。茶的话…呃,速溶咖啡可以吗?」
「感激不尽。」
老教授很清楚雨柔从不碰苦味饮品的口味。
这是她从日本留学时期就尊为恩师的人。
若论日本文学史研究,在韩国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学者。
她摆弄着纸杯坐在那里的模样,和刚来日本时语言不通独自呆坐教室的她几乎没差别。
「就是啊。真是稀奇事呢。」
「说什么荣幸,太见外了。关于《源氏物语》的研究论文确实非常出色。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获得博士学位。您曾是优秀的学生、研究者,具备学者的资质。但是,也患有学者特有的顽疾。」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第六、七节课之外都没事。」
「教授是学者,是研究者,更是肩负培养弟子重任之人。因此被称为教授,而非老师。像您这样的人才,不该放任自己欠缺的社交能力继续恶化。我是这么认为的。」
「教授,您这是怎么了?」
又是在她回国后又多方奔走助力她获得教授聘任。
人气餐厅排队本是常事,去六本木一丁目那家叫津次巷的鲔鱼盖饭店就是典型例子。当时已不算年轻的恩师,因为雨柔忘记预约害得等了一个多小时,成为她的黑历史。
入夜后还挺凉,得穿外套去…反正是日料,菜单味道也不会沾身上。
「…….」
「呃…既然您这么说…」
正因是这位恩师的召唤,雨柔才会二话不说赶来。
在第6、7节课布置大量作业后,雨柔回到教授室收拾衣物。
「那个,系主任…那件事还是请您忘了吧。」
「今晚有安排吗。」
「说什么捉弄。我可是认真在问。」
「津次巷,我还记得呢。在那儿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没错。就是欠缺社交能力。比起人更亲近书本的家伙大多如此。我也不能说自己例外。您这方面尤其严重。」
雨柔本身也经常四处寻味,虽然多半是和善美同去,但偶尔也会与这位老教授共进晚餐。
这位再过几年就要退休的老教授兼恩师的提问里,想必藏着不少深意。
「这样啊。好时机啊。正是还对教职保有热情的时候嘛。好时机啊,好时机。」
雨柔没有接话,小口啜饮咖啡。
白雨柔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度过,也很少外出。
面对老练教授那套步步为营、从根源否定她拒绝意愿后切入主题的说辞,雨柔连拒绝的理由都彻底丧失了。
「啊,那里啊…」
所以,她无法反驳老教授的话。
「荣幸之至。」
「…是这样吗?」
承哲靠着沙发静静凝视雨柔。
「我担任指导教授的学生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是您。而最后一个也是您。白教授。」
雨柔挺直腰板坐正。
这实在没法拒绝。
雨柔闭上了嘴。
今天带来的托特包就放在教授室,既然是酒局,只需准备带过去的小手包就行。
惠智对正手忙脚乱收拾的雨柔搭话道。
此刻,她已大致猜到这位老教授想说什么。
「现在聘任期进入第二年了吧,感觉如何。白教授。」
「…是。您说得对。」
「不过我挺开心的。自从在日本遇见你,最担心的就是你那不足的社交性。大胆说要请我吃饭时你的表情…发现没预约时你的表情,还有排队越久脸色越黑的样子。这些总是让我担心。」
「…我觉得挺好的。有培养弟子的成就感。」
毕竟日本是众所周知的的美食国度。
既是雨柔的指导教授,
「突然想起带你去六本木一丁目的时候。应该是泉花园吧。就是那家烧肉歌舞伎的里间。」
「啊哈,啊哈哈…别捉弄我了,系主任。」
咖啡好苦…明明是甜腻的混合咖啡,滑过雨柔喉咙的滋味却像苦涩而非甘甜。
眼睛瞪得圆圆的,看来是相当吃惊的样子。
*
依然捉摸不透他究竟想说什么。
既然特意叫来,肯定是有话要说。
「是啊。今晚有个和教授们的学科聚餐。就是你至今一次都没参加过的那个学科聚餐。要不要试着参加一次?我也打算出席。」
「聚餐,聚餐啊…」
正如雨柔自己也很清楚,她缺乏社交能力。朋友没几个,就连那些也大多因为成家立业而疏远了。
雨柔的面前摆着咖啡,吴承哲教授坐在沙发上。
他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凝视雨柔,目光中饱含对弟子的疼爱。
雨柔的冒失劲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时隔两年第一次参加聚餐…该不会是系主任指示的吧?」
「算是吧。惠智助教也适可而止吧。论文主题明天早上放我桌上就行。」
雨柔无视惠智一脸无语的表情,走出教授室搭上了电梯。
随着熟悉的机械运转声,在下降的电梯里雨柔想着。
「哈…要是现在突然通知聚餐取消该多好。」
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消息,雨柔翻起了手提包。
车钥匙、几件化妆品小样,还有一条手帕。
小梳子、发绳捆、耳机挂件…
「…啊咧?」
手机不见了。
大概是在教授室收拾东西时落下的,但特意回去拿手机实在太麻烦。
「反正也不会有人联系。明天还要上班,无所谓了吧…」
雨柔这么想着,索性靠在电梯墙上闭了眼。
明明没干什么累事,最近却莫名其妙地经常感到疲倦。
「要不要再买些保健品吃呢?除了维生素C…还有什么好的。」
因为是TS变异症患者,或许正因为这样药效才不起作用吧。
雨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说起来…」
今天开来的车是辆皮卡呢。
开着这个去聚餐地点的话,那才叫显眼吧。
看着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鲜活青春,不禁觉得有些凄凉。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20多岁。
三十二岁的雨柔。
被TS变异症彻底摧毁、践踏、搅乱的她的20代,既是无法挽回,也是不愿挽回的时光。
是绝对无法重来的20多岁。
那种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的健康感,连笑声都充满朝气地回荡着。
相比之下学生们大多是二十出头。
纠结的时间并不长。
还有些没下课的学生,也有上完课在玩耍的学生,带着各自心事的学生们仍有很多留在校园里。
「真年轻啊。」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但是在这个校园里,充斥着连雨柔的存在都能轻易掩埋的那种青春。
雨柔在校园里散步倒不是常有的事。
是即便能重来也不愿再经历的20多岁。
雨柔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停车场,走出玄关,朝着文科学院外面走去。
近十岁的差距,从那些脸庞上就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