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佑从那天早晨起就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昨晚晚饭也没吃多少,虽然平时就不怎么吃早餐,但想到要出远门空腹可能会晕车,只在便利店买了条紫菜包饭充饥。
可就这样,从乘上去学校的公交车开始,肚子就一直不对劲。
虽然珍善好几次问他没事吧,但倒也没到特别严重的程度。
要说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倒也不是,到学校后去了趟厕所,但在那里也没能畅快地解决问题。硬要催吐的话,吐出来的也只有早上吃的紫菜包饭。
「真奇怪。」
按理说,以他的性格,本该连MT什么的都不该去。
身体不舒服还参加什么MT…这种时候在家休息才是最好的。
但他做不到。
好歹是系代表,怎么能缺席MT。
更何况这是白雨柔教授第一次参加的活动,更没法缺席。
绝对要参加——哪怕明天就会死,善佑这次也非出席MT不可。
「有人不舒服吗?比如状态不好之类的。」
善佑刚点完人数回到座位,智淑和珍善就同时开口。
珍善只是出于好奇,而智淑是以今天活动执行委员的身份发问。
「除了我有点反胃,其他人都没事。」
「实在不行可以停车,吐完再上车也行。」
「哎,没那么严重。待会儿吃点好吃的就好了。」
「是吗?那在车上休息会儿吧。睡一觉会好些。」
「好的,我会的。」
夹起一块糖醋肉蘸酱吃。
巴士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虽然说过不会在意犯下的错误,但雨柔看起来并非如此。
雨柔面前是炒码面,泰民面前是大碗炸酱面。
*
雨柔主动在学生间划清界限原因也在于此。
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性格外向活泼且擅长运动的白宇成。
「是吗?倒是有点意外呢。」
本无必要如此,
无法交流、无法圆满、有所欠缺、不协调故不合理、不可行故不被允许、不美好故不光彩的存在。
「是。」
反倒是泰民那种视线让人不自在。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会因自我意志而改变。
如果说人类是通过与他人交流才能完整的存在,那么她到死都无法获得完整。
「教授最近过得怎么样?」
即便习以为常那样的视线也不会让人无动于衷。
本无理由这般。
「都是过去的事了。包括泰民同学的事,全部。」
虽然有人提议要不要放音乐,但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天性不会因适应环境而改变。
还有共享的小份糖醋肉。
去年也是多亏了泰民同学才能那样的啊。
无法与他人交流的存在,无法融洽相处的存在,无法共同生活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正是白雨柔,所以她无法接受泰民的告白。
这种不协调音的集合体又如何能与他人交流呢。
比任何音乐都美妙动人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叽喳声充满了整个车厢。
「倒不是说完全没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啦。」
这种存在的不确定性正死死拽着她的脚踝。
炒码面面条被移装到小纸杯里,就着杯中原本盛着的温水稍微涮了涮,然后呼噜噜地吸进嘴里。
「在哪些方面出乎意料呢?」
打个比方说,
「我还以为教授是懂得享受人生的人呢。去年因为是刚被聘为教授的第一年也就罢了,今年应该已经适应了吧。」
吧唧吧唧嚼完咽下去后,雨柔才向泰民反问。
雨柔用勺子舀起杂烩汤呼呼吹着含进嘴里。
泰民总是对雨柔说抱歉,声称给教授添了麻烦。可问题其实出在雨柔身上。
她明明说过绝不和学生有私下往来,吃饭更是绝无可能——可此刻虽说是教授休息室,雨柔却正与泰民相对用餐。
「老样子。教授生活还能有什么变化。」
但无法宣之于口,反而让雨柔承受着泰民的道歉。
泰民边这样做边观察雨柔的脸色。
「那个…当时我也有点闹别扭。并不是存心要让教授难堪。」
车厢里学生们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早已化作流动的乐章。
即便有些年龄差距,泰民仍按人类本性对雨柔产生了恋慕。
或许如果雨柔是个普通女孩的话会怎样呢——这种假设本毫无意义,但即便如此假设的话,她当时应该会接受那份告白吧。然后坐在这里的两人关系就会发生巨大变化。
但问题出在雨柔身上。
雨柔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无法与任何人融洽相处的存在。
而且他曾毫不掩饰地向雨柔表露过这份恋慕。
当初吴泰民提议共进午餐时,雨柔曾冷冰冰地回绝过泰民。
变得极其内向、寡言少语且对凡事都消极的白雨柔。
雨柔拨弄着炒码面,神情恍惚地说道。
「是吗。」
既是男性又是女性。在他人眼中是女性,于自我认知却是男性的存在。
「…都是过去的事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就好。趁热快吃吧。」
堪称中餐馆外卖标配的经典组合。
「您不用太看我的眼色也没关系。」
「…关于那件事我就算有十张嘴也无话可说。至今仍在反省自己当时太过激了。」
虽然算是喜欢吃辣的食物,但在日本时根本享受不到这种辣味。
就算吃了标着超辣警告的食物也完全不觉得辣,所以偶尔回韩国时总会先吃炒码面。
今天也是吃中国菜,所以选了炒码面。
「研究课题我已经确认过了。」
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
因为变得莫名沉重的气氛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
「太宰治的生平和最后时刻的研究即使在日本当地也进行得很多,但在韩国应该不是那么流行的主题。所以就算写了论文,审核的教授们大概也会非常严格。加上指导教授是我,所以在审核方面也很难帮上忙。」
「是,我理解的。」
「不过,关于太宰治的最后时刻,你应该知道吧?」
雨柔一边把杂烩汤哗啦倒进一个纸杯里一边问道。
因为不太能吃烫的东西,这样放凉了吃比较方便。
「当然。我很清楚。」
「殉情的事也知道吧?」
「嗯。是和山崎富荣一起殉情的。」
太宰治在1948年创作了他不朽的名作《人间失格》。
如此获得荣誉的太宰治,同年与情妇山崎富荣在多摩川上水道投水殉情,之后自杀动机也未能明确查明。
「因为是充满各种猜测的自杀,用一般的逻辑正面反驳的可能性非常高。所以我想说的是…」
吸溜。
杂烩汤辣辣的味道很好吃。
「选择这个关于结局的主题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教授,您没事吧?!」
「殉情这种事,不是很浪漫吗?和心爱之人共同结束生命什么的。」
雨柔对泰民选择这个主题的原因始终感到好奇。
有事。
无所谓 说吧ㅡ 我是想着不行就再重新找话题。
剧烈的咳嗽声接连不断地爆发出来。
偏偏在杂烩汤滑过喉咙的瞬间咳嗽爆发,连手里拿着的纸杯都掉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没事。
如同雨柔的烦躁一般鲜红刺目的杂烩汤,在她衣服上绽开猩红的花。
含着汤的雨柔用眼神向泰民示意。
即使在韩国太宰治也算有名,但要说连他的生平都广为人知就有些勉强了。虽然因《人间失格》知名度很高,但其他作品是否同样出名…倒也未必。
「在教授面前说这些可能有点那个…」
那是和调料味一样令人窒息又绝望的、暗红色的花。
雨柔不停地喝着杂烩汤,同时注视着泰民。
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回答呢,实在令人期待。
任谁都想不到会听到这种回答吧,居然说和爱人一起自杀算不算浪漫。更何况泰民此刻正对着曾经告白过的对象,说着殉情是否浪漫这种话。
由于得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雨柔剧烈咳嗽起来。